◇卡瑞特
薄雪覆满整条林间步道。
基地后山少有人来，风比训练场更静，落雪簌簌无声，踩在脚下是细碎绵软的轻响。
季烬野陪我慢慢走着，褪去了训练时的戾气与急躁，周身冷硬的棱角被冬日白雪悄悄磨平。
一路无话，却不尴尬。
直到林间风声渐弱，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极少有人听过的、沉淀柔软的语气。
“卡瑞特，我从没跟别人说过我的事。”
他抬头望着漫天落雪，眼底藏着从未外露的沉郁，那是属于他独有的、被岁月压出来的沉重身世。
“很小的时候，我的家人出了车祸，只剩下我和相依为命的妹妹。”
“我这辈子，第一个拼了命想护住的人，是我妹。”
季烬野语速很慢，字句都像是压在心底很多年，终于肯轻轻吐出来。
“她是我这辈子第一个软肋，也是我撑到现在唯一的理由。我拼命变强、拼命厮杀、拼命扛住所有刀口，就是为了让她能安安稳稳读书、干干净净活着，不用碰我见过的半分黑暗。”
他侧过头看我，眼底是少年少见的认真与笃定。
这……我早就看出来了，他特有的温柔……
“现在……我有第二个了。”
风雪轻轻掠过他眉眼。
“是绮里。”
短短两个字，落得极轻，却重得压过整片冬雪。
“我知道我看着凶、脾气差，一身戾气不配安稳。可我清楚，她是我这辈子第二个想拼尽全力护住的女人。”
他不像会说温柔情话的人，所有心意都藏在笨拙、真诚、带点笨拙局促的坦白里。
“这件事，你帮我保密。”
季烬野敛了敛眸，耳根难得泛着一点不明显的微红。
“等时机合适，我会亲口跟她表白。在那之前，我不想任何人打乱她现在安稳的日子。”
我静静听完，心底彻底释然，只剩温柔的祝愿。
风雪温柔，人间值得。
我看着眼前褪去锋芒、心怀温柔的季烬野，由衷开口：
“我帮你保密。”
顿了顿，我凭着最直观的感受，认真补了一句：
“而且……我能看出来，绮里也喜欢你。”
其实我看不出来。
我对情爱、暧昧、人心暗藏的温柔暗流，一向迟钝到近乎笨拙。
我看不懂绮里嬉闹下的侧目、看不懂她下意识的迁就、看不懂两人之间克制的暗流涌动。
只是我真心希望他得偿所愿，希望这份干净温柔的喜欢，能在这满目疮痍的世界里，圆满一次。
季烬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声，眼里是难得轻松的暖意。
“借你吉言。”
林间漫步结束，雪依旧在下。
我们在岔路口道别，各自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他奔赴属于自己的温柔与可期的未来。
而我，重新落回无边无际的孤独与桎梏里。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训练场的喧闹、队友的笑闹、世间所有向阳的温度，全部褪去。
只剩冷风、落雪、空荡的树林，和我积压了整整两月的心事。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所有人都有归宿、有期盼、有触手可及的温柔。
只有我，困在善恶边界，困在道德的约束里，困在一场永远见不得光的执念里。
心底积压已久的压抑、迷茫、自我诘问、无人诉说的痛苦，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彻底决堤。
我缓缓抬手。
掌心躺着一枚冰凉、剔透、彻底失去光泽的晶石碎片。
是早已耗尽三次机会、彻底失效的护神石。
所有人都以为它只是一枚作废的残骸。
只有我知道，它连接过我和她唯一的羁绊。
我指尖微微发颤，抵着这片早已死寂的晶石，在漫天风雪里，近乎偏执、近乎徒劳地，低声祈愿。
“瑞契儿……”
“你来一次，好不好。”
明知规则已定。
明知机会归零。
明知相逢只剩对立。
可我还是忍不住。
我压了两个月的思念、挣扎、痛苦、想要和她一块赎罪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倾覆。
风雪穿林而过。
下一瞬。
耳边忽然轻轻掠过一道极淡的响动。
像衣袂拂雪，像美人轻立。
我的心脏骤然一跳，骤然绷紧。
是她？
她来了？
我几乎是本能地、急切地猛然转头——
空林寂雪，满目苍白。
无人。
无影。
无红衣。
无半分熟悉的清冷暗香。
什么都没有。
只有漫天白雪，无声坠落，覆盖大地，消融不尽。
天地空旷，风雪寂寥。
唯独我一人，立于黑暗边缘，对着一块废石，空候一场永远不会圆满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