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特
寻到莱伦时,他正独自倚在走廊窗边,静静望着窗外未化尽的残雪。
我走上前,将清晨赛伦的邀约一字不差说给他听,连带着赛伦小心翼翼的温柔一并道出。
话音落罢,长久寡言、神色永远沉静淡漠的莱伦,唇角竟极轻地牵起一抹浅淡笑意。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是我认识他以来,难得一见的松弛柔和。
他垂眸点开腕间的终端,指尖平稳敲击屏幕,简短发送一句消息。
【我近日训练空余充足,随时都可以。】
发送完毕,他抬眼朝我轻轻颔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告别莱伦,我漫无目的地走向训练场。
白日的训练场本该人声鼎沸,可今日格外空旷,偌大场地只剩满地残雪与冰冷剑靶,四下空无一人。
心底积压多日的烦闷、求而不得的落空、无处安放的执念,再也压抑不住。我拔出腰间练习短剑,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倾泻在反复的突刺之上。
一下,又一下。
两段极速突刺已是我的极限,每一次发力都拉扯着酸胀的筋骨,汗水浸透内里衣衫,混着冬日冷风,冻得皮肤发僵。我一遍遍地重复动作,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掩盖心底空洞的酸涩,却没察觉不远处看台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是落希尔。
她没有上前打扰,就安静站在阴影之中,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一眼便看穿我眼底挥之不去的浓重愁容。
日暮西垂,冷雾漫上山头。
我拖着满身酸痛回到宿舍楼,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开门便看见落希尔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份温热餐食,身上还沾着训练场的薄雪。她随意晃了晃手里的纸袋,语气是一贯轻快洒脱,藏着细心的温柔。
“看你练了整整一下午,饭都没吃,特意给你带了些热食。”
我侧身让她进屋,屋内光线昏暗,衬得我眼底的颓丧无处躲藏。
落希尔将餐食放在桌边,收敛了平日跳脱的性子,目光直直看向我,开门见山,一语戳中我心底最深的症结。
“是那个红衣美女的事,对不对?”
我指尖蜷缩,轻轻点了点头,喉间堵着一团化不开的苦涩。
“我好像再也没有能够见到她的途径了。”
落希尔在我对面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坦荡又坚定,是独属于她剑道世家的豁达与韧劲。
“机会是死的,人是活的,没试过所有办法之前,别先把路堵死。”
“世间万物总有缝隙,别早早丢掉心底那点念想,慢慢等下去,未必没有转机。”
她的话像一柄钝剑,轻轻剖开我层层堆叠的绝望,给我荒芜的心底塞进一点微弱、单薄的希望。
简单闲谈几句后,落希尔便起身离开,将一室安静留给我。
屋内只剩我一人,窗外夜色彻底吞噬天光,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玻璃窗。
我坐到床边,掌心摊开那枚彻底失去光泽、死寂冰凉的护神石碎片。
明知三次羁绊机会早已清零,明知这枚晶石再也无法连通我与她,可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依旧驱使着我再次低声呼唤。
“瑞契儿……你能不能,来见我一次。”
话音消散在空旷房间里,没有风声异动,没有衣袂轻响,更没有那抹熟悉的红衣身影。
一片死寂。
奇迹终究没有降临。
绵长的疲惫席卷全身,我抱着满心落空躺倒在床上,缓缓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意识坠入梦境的刹那,熟悉的血色风雪再次将我包裹。
漫天猩红落雪之中,红衣黑发的少女静静立在风雪中央,身姿优雅清冷,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孤寂。
一切都和那日窗边的幻觉别无二致。
她垂着眼,安静漠然,纤细苍白的下颌沾着刺眼温热的血色,优雅皮囊之下,是百年洗不尽的罪孽。
我想上前,想开口和她说我想和她一同赎罪,可梦境像一层无形薄膜,将我牢牢困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凄美又残酷的画面,反复循环。
长夜无眠,旧梦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