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特
深夜的基地彻底沉寂。
风雪停了,夜色沉得发黑,整片训练场、宿舍楼都浸在死寂的冷意里。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傍晚林间那场徒劳的祈愿,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心底,拔不掉、消不下去。
空荡、冰冷、无人回应。
思来想去,我还是披起外衣,踩着深夜微凉的夜色,走向依旧亮着一盏孤灯的锻造室。
整条长廊只剩我一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锻造室的门缝透出暖黄灯火,和外头刺骨冬夜完全是两个世界。我轻轻推门进去,预想里打磨魔器的声响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幕我从未见过、极度猎奇的画面。
彭雷特坐在工作台前,脊背微弓,神色平静。
他手里捏着一只透明小玻璃瓶,里面盛着浓烈赤红的辣液,正仰头,一点点、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
辛辣刺鼻的味道弥漫在温热的炉火间。
我瞬间怔住。
在我印象里,彭雷特温柔、懦弱、性子绵软,待人永远温和如水,连说话都怕惊扰别人。我从没想过,这样柔软的人,私底下会嗜辣到这种地步,还会喝这种极致猎奇的纯辣椒水。
我愣了两秒,忍不住轻声调侃一句:
“彭雷特,看不出来,你口味这么凶。”
他闻声一顿,微微偏头,耳尖泛起一点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敛了敛瓶子,温和浅笑。
“夜里冷,靠这个暖身子。”
我笑着走上前,随意落座在一旁的木椅上。
炉火烘得人浑身发烫,可我心底的寒意半点散不去,指尖依旧泛着彻夜未消的冰凉。
彭雷特看似专注收拾台面,实则心思通透。
他太温柔,也太擅长察人情绪。
我积压两月的心事、傍晚空唤的失落、心底无解的纠结,根本藏不住。
他没有直白追问,只是默默拿起瓷杯,给我倒了一杯温热的黑咖啡,递到我掌心。
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稍稍抚平了我紧绷的神经。
沉默几秒后,他轻声开口,嗓音温淡,带着深夜独有的沉静:
“卡瑞特,如果一个人,本心全然向善,从未想过害人,可他无意间好心办了滔天坏事,这份恶果甚至能威胁整个世界。”
“那这个人,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炉火噼啪轻响。
我垂眸望着杯里深色的液面,静静思考很久。
良久,我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又沉重:
“算好人,因为他的本心从来没有偏移过。”
“但他不是圣人,真正的圣人,不会逃避自己造就的罪孽,会扛下所有恶果,坦然去赎罪、去偿还。”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清晰看见彭雷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难以捕捉的别样情绪。
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温柔柔软的模样。
他看着我,轻声剖开我心底最深的症结:
“你明明早就想好了,带那个人一起赎罪。”
“可你日日发愁、夜夜难眠,是在害怕吗?”
我指尖攥紧温热的咖啡杯,喉间发涩,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害怕吗?
我并没有害怕,如果可以,我想替她背负罪孽……
我最怕的,是连遇见她的资格,都彻底没有了。
我轻轻摇头,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我是……再也没有见到她的机会了。”
护神石耗尽。
三次羁绊清零。
我连一场徒劳的相逢,都成了奢望。
彭雷特听完,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说教。
他只是安静陪着我,任由炉火暖着一室寒凉,任由我沉溺在无声的郁结里。
深夜太静,心事太重。
温热的炉火催得人疲惫至极,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骤然松弛。
我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意识彻底模糊前,我隐约感觉到一件轻柔的毛毯,轻轻盖在我肩头。
温柔、安稳、妥帖。
……
再次睁眼时,天光已经微亮。
锻造室炉火未熄。
我抬眼,看见彭雷特依旧坐在工作台前,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眼下覆着浅浅青黑。
他一夜未眠,就这么安安静静陪了我一整夜。
心底骤然涌上满满的暖意与愧疚。
我起身,轻声道谢:“谢谢你,彭雷特。”
他温和摇头,眉眼柔软如初:“没事,醒了就去忙吧。”
我颔首,转身走出锻造室。
清晨的风微凉,落雪初晴,天光清白干净。
基地门口的空地上,围了零星几个早起的执行者。
人群中央,立着一名身姿挺拔、容貌极为英俊的男人。
他身着整洁肃穆的教会制式白衣,气质干净神圣,抬手敛袖,正低声向围聚的人宣讲着自己的教义,语调平和,自带一种蛊惑人心的通透感。
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恰好这时,那名白衣男子转过视线,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抬脚便要朝我走来,打算向我传道。
下一瞬,一道温柔却带着明确阻隔的女声骤然响起。
“离他远一点。”
赛伦快步走来,戴着眼镜,眉眼温柔恬淡,却下意识将我半护在身后,淡淡隔开那名白衣男人的靠近。
白衣男人脚步一顿,温和浅笑,没有上前。
我有些疑惑。
赛伦侧眸看向我,语气轻淡地解释:
“他也是七大鬼泣之一。”
“性子……有点怪。”
没有过多赘述,没有恶意评判,只是一句简单的提点,却暗含善意提醒。
这样的人也能是鬼泣?
说完,她像是想起什么,眼底漾起浅浅柔和的笑意,轻声问我:
“对了,卡瑞特。”
“莱伦最近训练之余,有空吗?”
“我想找个时间,和他吃顿饭。”
清晨风雪初霁,天光温柔。
那一刻,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说他俩?
冬日,可真是奇妙啊,有人欢聚,有人悲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