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特
沈砚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周遭的风终于恢复了温柔，可这份温柔，再也暖不透我冰封的心脏。
整片天地死寂得可怕，只剩耳边残存的、爆炸余响的嗡鸣，一遍遍撕扯着我的神经。
我垂着手臂，掌心死死攥着那枚冰凉剔透的冰雪魔晶。
那是霜禾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痕迹。
温热的血迹还残留在我的指缝，是她刚刚洒满白裙的猩红，滚烫、刺眼，灼烧着我的每一寸肌肤。
身后传来赛伦急切的呼喊，她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担忧、焦灼与无力，想唤回失魂落魄的我，想安抚我濒临崩塌的情绪。
可我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全世界只剩下脑海里定格的那一幕——霜禾骤然炸裂的胸膛，浸染血色的纯白长裙，还有她最后那双盛满错愕、茫然、不敢置信的冰蓝色眼眸。
我木然地抬步，一步，又一步。
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没有目的，没有思绪，只是凭着残存的本能，往前走。
无视风声，无视人声，无视身后赛伦不停的呼唤。
我的灵魂、我的意志、我刚刚燃起的所有希望，都在刚才那场血色爆炸里，跟着霜禾一起，彻底碎成了齑粉。
不知走了多久，熟悉的僻静小屋出现在眼前。
这是霜禾躲避世人、独居的方寸天地，是她藏起所有孤独、所有梦想、所有温柔的避风港。
啊——
我推门而入，屋内干净得一尘不染，清冷又安静，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得不染半分烟火戾气。
我缓缓抬手，将掌心那枚冰冷的冰雪魔晶，轻轻、轻轻放在靠窗的书桌上。
动作轻得极致，仿佛稍微用力，就会再次打碎她仅存的一切。
就在魔晶落桌的瞬间，我瞥见了书桌一角摊开的薄纸日记。
字迹清秀稚嫩，带着一点笨拙的温柔，是她的笔迹。
是她最近才写下的字句，墨迹尚且崭新。
我鬼使神差地俯身，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小字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反复凌迟。
「我今天遇见了奇怪的人。」
「他说要改变世界，要让我这样的存在，不用再躲藏。」
「明明听起来那么荒唐，我竟然，真的信了。」
「第二天，我好像懂了他的话不是空谈。」
「他和别人不一样，他眼底的真诚、心底的温柔，说不定，他是真的可以做到的。」
「我今天和他出去玩了，逛了商城，滑了冰，看了热闹的人间。」
「这是我成为使魔这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我很期待明天的到来，我想试着伸出手，接住那份来之不易的希望。」
字字句句，纯粹、赤诚、满心期许。
她躲在黑暗里百年，隐忍求生，畏惧世人，惧怕宿命，却因为我的一句话，鼓起了毕生所有的勇气，她选择相信我，选择相信虚无缥缈的共存未来，选择走出孤独的牢笼。
而我！这个罪人！亲手把信任我的她，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一滴接着一滴，狠狠砸在纸页上，晕开浅浅的墨迹。
我死死盯着那些温柔的文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霜禾临死前的模样。
那一双清澈的、盛满光亮的冰蓝色眼眸，瞬间被血色覆盖，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一定很痛，一定很委屈，一定很后悔。
后悔相信了我，后悔对人间抱有期待，后悔接住了我递过去的、虚假的希望。
她不会原谅我的，永远都不会，是我害了她。
啊————————！
是我自作聪明，是我天真狂妄，是我一时贪念希望，将这世间最后一抹纯白，亲手送上了刑场。
胸腔传来撕心裂肺的闷痛，窒息感席卷全身，我颤抖着指尖，缓缓向前翻动那本薄薄的日记。
后面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百年的孤寂。
「今天又是一个人，山林很静，没有人说话。」
「想吃冰了，可是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能偷偷在夜里凝结薄冰。」
「偶尔看见人类结伴而行，会羡慕，可我是使魔，我不配拥有安稳。」
「只能吃小小的生灵，忍着本能的饥饿，最怕有一天控制不住，变成没有神智的怪物。」
「活着好难，躲藏好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一页页，一字字。
是我从未窥见的、漫长又荒芜的孤独。
她熬过大大小小无数个孤寂的日夜，抵住了使魔刻入骨髓的嗜血本能，靠着最卑微的方式苟活百年，守住了最珍贵的本心与纯白。
她没有死在宿命的饥荒里，没有死在迷失的癫狂里。
最后，死在了人类的规则里，死在了我天真的希望里。
无声的哽咽堵在喉咙，我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眼泪汹涌不止。
我蹲在空荡荡的小屋里，任由绝望将我彻底吞噬。
那一刻，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信念、所有对未来的构想，尽数崩塌。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足够坚定，就能打破人与使魔对立的宿命，就能找到共存的出路。
可霜禾的死，狠狠撕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沈砚没有错。
厄德门的规则没有错。
错的是我，我很蠢！是我那不切实际的、可笑的善意与希望。
只要厄德门存在一日，只要人类根深蒂固的偏见与对立规则存在一日，人与使魔的共存，就永远只是一场白日梦。
没有例外，没有奇迹，没有未来。
窗外的春光依旧明媚，人间依旧热闹鲜活。
可我的前路，彻底一片漆黑，万丈空茫。
我默默的躺在她的床上，想要再闻闻她那身上特有的气息……
就这样，我睡着了……
在梦中，应该是我畏惧她的表情吧，我无法看清她的脸……
可……可……啊……！
我亲手葬送了世间唯一的纯白，也亲手葬送了自己所有的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