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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晚风卷成薄纸片的少女,一路随风飘荡,避开所有人间灯火与巡查轨迹,无声无息没入城区最深处、早已被世人抹除记载的隐秘地界。
这里是和平派使魔唯一的聚居地,无杀伐、无争斗、终日安静平和,是这片污浊世间仅剩的一方净土。
落地、凝形,少女快步穿过林间小径,眼底还盛着纯粹的雀跃与欣喜。她一路小跑闯入最中央的竹舍,屋内空气清寂,光影疏淡。
屋中伫立着一道极为挺拔冷冽的身影,黑衣利落,身姿颀长,面容俊美却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冰霜,腰间横佩一柄狭长武士刀,刀鞘暗沉无光,敛着随时可斩尽一切纷乱的锋锐。
正是统领所有和平派使魔、独自护住这方净土的首领。
少女毫无察觉空气里的肃杀,兴冲冲上前,声音软软的带着雀跃:“首领!我找到了!我真的找到那个期盼人魔共存的人类少年了!我告诉了他我们的地址,还、还给他画了地图!”
她满心以为自己带回了希望,立了大功,眼底亮晶晶的,等着被夸奖。
首领询问了一下她细节。
可下一秒,屋内死寂骤然压落。
首领身躯微僵,喉间一阵血气翻涌,压抑的闷咳突兀炸开,清冷的嗓音带着极致的疲惫与震怒。“……你说什么。”
他缓缓侧首,冰眸沉沉,寒意瞬间覆满整间竹舍:“你仅凭一面之缘,就将据点地址、方位线索,全盘告知陌生人类?”
少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我……我看他很温柔,他没有杀我……”
“温柔?”首领低声重复,语气凉得刺骨,“魔物伪善骗人、人类假意恻隐,世间人心层层假面,你懂几分?”
他闭了闭眼,满是无力与自嘲。“是我错了。是我把你护得太好,把这片天地守得太过安稳。让你以为世间所有人、所有生灵,都怀揣善意。”
一句话,彻底敲碎少女所有的天真。
她骤然惊醒,浑身发冷。
对啊!万一那个人是伪装善意的执行者?是厄德门的卧底?是来剿灭他们的猎手?
万一……她亲手把所有族人推向覆灭的深渊?
巨大的自责与恐惧瞬间压垮她单薄的心神,眼眶唰地红透,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细细的哭声再次响起。她蜷缩在原地,肩膀颤抖,满心都是自己莽撞愚蠢酿成大错的悔恨。
这时,一道温和的身影轻轻走近。
同为和平派的使魔少女,性情温顺,天赋特殊——能够复制万物,也是整个族群食物的唯一来源。只是她复制出的血肉食材无色无味、干涩发柴,难以下咽,却足以支撑族群活下去。
她轻轻拍着哭泣少女的后背,柔声安抚,随后抬眼看向沉默冷峻的首领,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耳语:
“首领不必动怒。就算真的引来追兵、引来厄德门的人……”
她眸光平静,却无比笃定:
“无论来多少人,您一刀,便可尽数腰斩,不是吗?”
一语落地。屋内寒凉稍缓。
首领沉默伫立,未置可否,可眼底紧绷的戾气悄然松了一丝。
哭泣的纸片少女闻声,猛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眸。
是啊,首领很强。
可就算能抵御一次、两次、无数次围剿,过错终究是过错,风险终究是她带来的。罪,终究刻印在过去……
她不能永远被保护,不能永远天真怯懦。
少女用力抹掉眼泪,眼神骤然变得坚定。
“我要回去。我要找到那个少年,确认他的身份,我要亲手弥补我的过错。”
她转身就要冲出竹舍,却被首领冷声制止。
“不准去。”
他语调沉冷,却藏着极淡的珍视与担忧:“那片区域如今盘踞SSS级本源使魔盖亚,凶险莫测,步步致死。我护了你这么久,不是让你去送命的。”
少女抿紧唇,没有应声,心底却已然暗自决断。
过错是她犯下的,她必须亲自买单。过几日,她一定要再入城区,找到那名人类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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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城市另一端的静谧小馆。
暖黄灯光落于木桌,清酒小菜简单陈列。
伊索与沈砚相对而坐。
桌上菜肴未动几分,酒盏却已空了数轮。
褪去平日杀伐冷厉的沈砚,神色淡得近乎漠然,周身萦绕化不开的沉郁。
沉默良久,伊索抬眸,举杯的动作轻缓,出声打破寂静。“卡瑞特背叛厄德门、叛离整条既定秩序……”
他看着杯中晃开的酒影,轻声问道:“这件事,是不是有你一部分原因。”
没有质问,只有一句平铺直叙的问询。
沈砚指尖微顿,垂眸看着桌面,沉默许久,缓缓点头。“是。”
他坦然认领所有罪责,眼底压着经年不褪的沉痛与愧色。
“我欠他一句道歉,这辈子都还不清。但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
他嗓音低哑,带着偏执到骨里的认知:“我姐姐的。她是世间最温柔、最善良、从无半分恶念的人。”
“可即便如此,她沦为使魔之后,依旧被彻底侵蚀,变得残暴嗜杀,再无半分昔日模样。”
沈砚抬眼,眼底是浸透血泪的笃定:
“你看。连她这般至善之人,成魔尚且如此。生灵堕魔,残暴本就是必然。没有例外,不该有侥幸。”
这是他所有极端理念的根源,是他一生偏执杀伐的原罪。
伊索看着他眼底根深蒂固的执念,看着这份被血泪铸就的冷酷道义,一时无言。
他认同除恶,却不认全盘皆杀。可他无法反驳沈砚的经历,无法否定血泪铸就的人心。
最终,只剩沉默。
伊索仰头,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酒液苦涩入喉,凉透肺腑,压下所有未尽之言。
桌间再无人语,只剩沉沉夜色,与两段截然不同、却同样悲凉的道义,在酒雾里无声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