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第七层,议会大厅。
马尔巴什正在主持会议。议程是关于「α计划执行结果的评估与后续方案」——这个议程名在任何标准的事务性会议中都显得异常冷静,仿佛它在讨论的不是一支百人精锐部队被一只猫娘挂在了树上,而是某个供应链系统的季度运维成本优化。
「根据最新消息——α计划失败。所有行动人员被目标对象击败,并被挂在镇口示众。」
「一晚上?」
「一晚上。今早八点左右被放下来的——据现场回收人员的报告,十二人全部挂在同一棵老槐树上。被挂的方式有精确对称——左右各六人,横向间隔约五掌,纵向高低呈均匀递减排列。所有人员的铠甲符文无损、魔力回路无伤、身体除姿势性肌肉拉伤外无任何实质伤害。他们的自尊心受到的伤害——大概是不可逆的。」
「——目标对象的战力评估需要大幅上调。」赫尔墨斯翻阅着报告,眉头紧锁得几乎能夹住一支钢笔。他是第七深渊情报署的负责人,三千年工作经历中见过的战力评估报告堆积起来大概能填满马尔巴什办公室那一整排黑曜石柜子。但此刻他翻报告的速度比在深渊战争时期阅读敌情报告还要快——因为每一行字都在刷新他对「战力上限」这个概念的认知边界。「根据被俘人员恢复意识后的第一轮问询——目标对象只用了一招。一招。同时发动了重力魔法和空间魔法——以古橡树为中心,覆盖了半径约三公里的圆域——时间停止结界也在同一瞬间展开了。她是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完成的。被俘人员中军衔最高的——少校衔——在被问及细节时说了六个字:『我没有看清。』不是拒绝交代——是真的没看清。」
「重力魔法?空间魔法?还加了时间停止结界——」马尔巴什的黑曜石军椅在他身体的微微一倾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那是这张座椅三十年来第一次对他的坐姿变化起反应——不是因为座椅老化了,而是因为他的坐姿在三十年里第一次从「铁血军团长」变成了「一个不太确定自己部队在跟什么东西作战的指挥官」。「三种高位属性魔法同时使用——这在整个深渊七层的魔法战力统计中,只有魔王大人能做到。但魔王大人是暗属性适格者,不是全属性——」
「不是三种。」赫尔墨斯合上了报告。他的手指压在报告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是至少十种以上。根据现场魔力残留的采样——我们在古橡树下那片草地中检测到了金、木、水、火、土、风、雷、光、暗、时间、空间、以及一种我们现有魔力分类表中没有对应条目的未知属性——共十二种独立的魔力残留痕迹。每一种都处于未衰变状态。这意味着她在几秒钟内完成了全部十二种属性的单独激活和融合催化。在觉醒前的状态。在半睡半醒中。」
「……」
马尔巴什沉默了片刻。他的黑曜石军靴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深渊战场上养成的习惯,这个动作的频率代表「我正在重新计算战力比」。目前他的计算结果是——未知数除以零。
「——我们需要制定β计划。」议长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年龄是深渊议会中最长的——超过五千年——他已经参加了足以让他的额头布上一层暗色鳞片的数量的紧急会议。但今天他的额头鳞片上多了一层极细的汗珠。不是因为温度——深渊第七层终年恒温,是他自己的身体在通过出冷汗表达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评估结果:这次我们惹错对象了。「这次行动要从长计议。以间接施压为主——经济、外交、信息战——不能再直接军事对抗。军事对抗的风险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
他的发言被打断了。
不是被语言打断的——是被天花板打断的。
议会大厅的天花板被整个掀飞了。
不是钻出一个洞,不是炸开一块碎石,不是任何普通的「破坏」。而是整片厚度约三掌的黑曜石穹顶——重约十一吨——被从上方以垂直方向撕开,然后像一片被春风吹落的树叶一样被轻轻地移到了议会大厅外的走廊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没有爆炸声,没有魔力震动——只有黑曜石与空气摩擦时发出的一声极其克制的「嗡——」和掉落在议会大厅地板上的几颗松动的紧固螺栓。
暗紫色的深渊天空从被移除的穹顶中完全暴露了进来。深渊没有真正的太阳——只有一层极淡的、持续流动的暗紫色光带横贯在整个第七层的天际线上。此刻那层光带正将大厅中所有人的面色都映成了一种介于紫色和青灰色之间的颜色。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穹顶原本存在的位置缓缓降落。暗红色的长发在深渊天空中逆光散开,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展开了一面流着熔岩的旗帜。她的靴底落在那张长约三十掌的会议桌正中央——刚好是议长那叠文件所在的位置。文件在靴底的压力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嚓」,然后陷入了沉寂。
艾蕾诺亚·萨麦尔站在自己的议会大厅的会议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座的每一位大恶魔。
她的表情——非常、非常平静。
不是暴怒前的平静。不是蓄力中的平静。而是一种「我已经很生气了但我决定把生气的能量全部转化为让你们说不出一句话的压迫力」的平静。这种平静——在深渊心理学中被归类为S级威慑——上一次在第七深渊出现是在三千年前,艾蕾诺亚刚上任时镇压了一场持续四百年的内战。那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她这个表情了。
「——马·尔·巴·什。」
她的声音不大。不需要大——大厅的穹顶已经被移开了,声波不会被穹顶反射回来,所以她的每一个字都在黑曜石墙壁之间直线传播,以完全没有衰减的清晰度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孔。
马尔巴什——这位统管深渊第七层所有军务的铁血军团长,参加过四十二场深渊战争,击败过比他年长九百年的大恶魔——在看到魔王大人的表情之后,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靠椅背。那张军用级的黑曜石椅被他的体重压出了一个之前从未出现过的细微后倾角度。
「魔、魔王大人——您回来了——」
「我听说——」艾蕾诺亚的声音平稳得像一片没有一丝波纹的黑色湖面。她脚下的文件正在自动滑开——不是被风,是被她周身散发出的暗紫色魔力排斥场推开。「——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策划了一场绑架行动。目标——风铃镇的一名无辜居民。行动代号——『α计划』。执行单位——你的直属部队。」
马尔巴什张了张嘴。他的犬齿——作为大恶魔的标准特征之一——在微张的嘴唇间露出来了一小截。但它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咬住任何反驳的论点。
「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是。」
艾蕾诺亚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轻得像是确认了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重得像是将一把审判之锤轻轻敲在了桌面上的木槌底座上。
然后她抬起右手。
下一秒——马尔巴什的座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整个掀翻。他本人被暗紫色的魔力场从座椅上剥离出来,压在了冰凉的黑曜石地板上。他的脸贴在石面上,纹丝不动——不是他不想反抗,而是他的魔力回路在你抬手的同一瞬间全部被关闭了。不是封印——是魔王特权指令。在深渊第七层,魔王对直属部下拥有绝对的魔力回路管制权——这条法令是三千年前艾蕾诺亚自己签署的,用于防止深渊精锐部队政变。她从未动过它。这是第一次。
「你知道那只猫娘是什么人吗?」
「——不、不知道——」
「她是我看中的人。」艾蕾诺亚说。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种平静的分贝比会议厅中任何一个人的心跳声都低,却能让所有人的魔力气压在每一秒中以指数级衰减。「不是看中她的战力——虽然你们现在应该已经亲身体验过她的战力了。我看中她——是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在我以『第七深渊魔王』的身份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你很吵喵,打扰本喵睡午觉了喵。然后一爪把本喵拍进了温泉里。』」
她抬起脚,从马巴尔什趴伏的位置绕过,走向议会大厅中央那个空着的魔王席位。在走过去的过程中——她经过了情报官赫尔墨斯的座位。赫尔墨斯正在将那份战力评估报告从桌上悄悄往抽屉里推。艾蕾诺亚没有看他。
「三千年了。三千年来所有人对我的态度分为两种。第一——恐惧。见到我的魔力波动就本能地服从,因为我比他们更强。第二——敬畏。因为我是魔王,因为我的地位高于他们,所以他们尊敬我——或者至少表现尊敬。但那两者都离不开一个前提:他们认为我是『魔王』。唯有那只猫娘——她第一次见到我时甚至不知道『深渊第七层』是什么概念。她只是看了我一眼,说我很吵,然后把尾巴甩了我一脸。那一爪——不重,刚好把我拍进温泉里,水温四十二度——刚好是我三百年前的肩伤最舒服的温度。」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打我的时候刻意把水温调到四十二度——她说她没有刻意调,是温泉本来就是这个温度。我说不可能——风铃镇的温泉标准温度是四十度。然后她说是她在拍飞我的时候用火属性魔力顺手加热了一下——因为看到我在天上飞的时候左肩有旧伤,觉得凉水会疼。顺手。加热。在她眼里——我是一个飞了三天三夜没休息、左肩有旧伤需要四十二度温泉、应该多睡觉少工作的普通笨蛋。不是魔王——是笨蛋。」
她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在场所有的沉默者。军团长正躺在地板上,情报官正试图将一份评估报告藏进抽屉最深处,财务官正在把今天早上收到的「α计划作战经费报销申请单」以最快的手速塞进碎纸机。
「你们想绑架她,把她带回深渊审判。那我问你们——你们有什么资格审判她?」
大厅内一片死寂。只有被移开的黑曜石穹顶在走廊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自我稳定——轰。
「你们——有什么资格——审判我的人?」
沉默。绝对沉默。马尔巴什的脸上那一层贴在黑曜石地板上时撞出的浅紫色淤青正在缓慢扩散,但他没有用手去捂——他的两只手都被魔力场锁在身体两侧,动不了——也没脸动。
「回答我。」
没有人敢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仔细想过后发现确实没有答案。
艾蕾诺亚从魔王席位上重新站起来。她的靴跟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的「叩-叩-叩」的脚步声,在大厅的回音中形成了一个极其规律的节奏——像一个倒计时。
「我统管深渊第七层三千年。这三千年里,我从未动用过魔王特权来干涉议会决策。从未。你们每一个大恶魔——每一位——都是我在议会中提拔、培训、然后以同事而非属下的身份共事的。我以为——我不需要动用特权,也能维持第七层的秩序。」
她停在马尔巴什的左侧。魔王长靴的靴尖刚好进入马巴尔什眼角余光的最边缘——那个位置在军务心理学中被称为「最大压迫点」。
「但我错了。我给了你们太多的自由——以至于你们忘记了,谁才是第七层的王。」
「魔王大人……我们只是担心您——」
「担心我?还是担心你们的权力?」艾蕾诺亚没有看他。她看着大厅上方那片暴露出来的暗紫色天空。深渊的永恒暮色将她暗红色的头发染上了一层与地面夕阳完全不同的光泽——更冷的、更古老的、更接近于矿物而非植物的红。「如果你们真的担心我——你们应该在发动军事行动之前先向我汇报。你们应该先问问我,那只白色猫娘对我来说是什么意义。你们应该先给我一个选择——让我自己决定我的安全,我的判断,我自己需要保护的东西。你们没有给我选择。你们替我做选择了——以『担心』为名,以『保护』为名。那不是担心。那是越权。」
她转过身,背对着议会大厅的残骸,朝大门走去。
「从今天起——议会权力暂时冻结。所有军事行动权,收回魔王直属。你们每个人——在重新获得我的信任之前——做好本职工作就够了。马尔巴什——停职待审。赫尔墨斯——你那份评估报告,今天下午五点直接送到我的书房。不要通过你的秘书,你自己送来。」
她走到被移开的黑曜石穹顶旁边。那扇重达十一吨的穹顶正安静地靠在走廊墙壁上,和它被移开之前一样完整。
「记住——地面上那只白色的猫娘,你们谁也不准碰。」
「下一次,可就不止掀天花板这么简单了。」
她走出大门。身后的议会大厅——天花板暴露在深渊永恒的暗紫色中,座椅凌乱,文件散落,一枚军务章掉在黑曜石地面上,在魔力场残留的暗紫色微光中缓慢旋转。
那十二名被挂在镇口老槐树上的突击队员此刻已经通过传送门回到了深渊。他们正在接受来自军团长代理的正式训斥——但因为军团长本人在接受魔王的正式教育,训斥暂时没有人执行。他们现在坐在兵营的医疗室里,敷着深渊牌肌肉贴,用从地面带回来的袋装牛奶给自己补充体力。其中一个人说——「被挂在树上其实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挂我们的时候问了句『这样对称了吗喵』然后真的掏出尺子量了。」没有人觉得他在夸大。
角落里,艾蕾诺亚独自坐着。她面前摊着一杯茶——不是深渊的浓茶,是莉莉丝在千夜把他们挂在树上之后,以「赔礼」的名义通过传送门寄过来的一罐风铃镇蜜香红茶。茶汤是浅金色的,在深渊的暗紫色光线下泛着一层格格不入的温柔。
「——地面的人,真的都很温柔啊。」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寄茶叶的莉莉丝,还是在说把特意把挂恶魔的高度调到不会让恶魔脖子落枕的那只猫娘。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好了。议会闹够了。该回去了——家里在等莓果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