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亚对议会的权力冻结,在深渊第七层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大部分大恶魔接受了这个决定——因为他们确实理亏。擅自对地面目标发动军事行动,未经魔王批准,且行动对象被评估为S级危险度(这个评估是事后追加的,在行动之前他们给千夜标注的战力等级是「C级:非战斗人员/宠物类」)。这在深渊法律中属于集体越权,按律可被全体卸任。他们没有被全体卸任——只是被暂时冻结了权力,这已经是魔王大人给了特大的面子。
但有一个细节,在艾蕾诺亚完成了议会大厅的整顿、回到自己办公的书房后,始终无法从她脑海中离开。
马尔巴什的反应。
在她将马巴尔什压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间——那个角度艾蕾诺亚记得很清楚。马尔巴什的左脸贴着黑曜石地板,右眼——唯一一只能看到的眼睛——正对着她靴尖的方向。在那只眼睛的暗红色虹膜中,确实有恐惧。但恐惧之下——在恐惧刚刚浮起的不到零点三秒之内——还有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先于恐惧出现了。
不是悔恨。不是求饶。不是愤怒。
是懊恼。一种「计划被打乱了」的懊恼。那种情绪和恐惧的差别很细微——恐惧在人的眼睛中表现为瞳孔放大和虹膜边缘的微颤,而懊恼表现为瞳孔先缩小再放大,伴随极短暂的嘴唇轻咬。如果艾蕾诺亚没有经过三千年的统管经验,她不可能捕捉到这种差别。但她是三千年经验的魔王——她在观测部下的微表情方面,比任何深渊心理学家都更专业。
马尔巴什不是一个把「绑架千夜」当作私事的人。他是一个把这件事当作某个更大计划中的一个步骤的人。而这个计划的步骤被打乱了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惩罚,而是懊恼步骤被打乱了。
艾蕾诺亚没有在议会大厅当场点破这件事。在那种情境下点破它,只会让所有正在被压制的议会成员进入全面防御模式。但她一回到书房,就叫来了卡蜜拉。
「卡蜜拉——调查马尔巴什近三个月的所有行动记录。不是常规级别的调查——是魔王直属安全审查级别。」
卡蜜拉微微点头。她的表情——和平时来给千夜送情报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卡蜜拉不是一个容易被任何事情吓到的女人——或者说,她的心魔早在三百年前跟随艾蕾诺亚的第一场内战时就死光了。她只是安静地记下了命令,然后退出书房。
两天后,她带着一份报告回来了。报告不厚——只有六页纸,但每一页的加密等级都足够让深渊情报署的破译部门花上至少十年才能提取一行字。
「马尔巴什军团长在过去三个月内,与地面方向的某个人物有过七次秘密通讯。每次通讯的时长都不超过一分钟——但频率在α计划提交审议的前一周急剧增加到每三天一次。」
「地面?」艾蕾诺亚从书桌前抬起头。她的表情和卡蜜拉一样平静——但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不是「我在思考」的敲——是「我的直觉正在比我的理智更快地抵达某个结论」的敲。「谁?」
「不知道。对方使用了最高级别的魔力加密——不是深渊七层常用的暗属性加密,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了自然元素和某种超出深渊魔力分类表范围的加密模式。我无法破解——但它给我的感觉,与我在精灵王都遇到过的古世界树封印术有几分相似。」卡蜜拉翻到报告的第五页。「但我追踪了魔力流向。通讯的另一端——不在深渊。也不在地面。」
「……那在哪里?」
「在夹缝中。」
艾蕾诺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夹缝——深渊与地面之间的间隙空间。那片空间没有稳定的物理结构,没有空气,没有规律的时间流速,没有任何生命形态能在不被空间撕裂的情况下存活超过几纳秒。除非有人在那里建立了临时的传送节点——而且这个节点需要同时具备两套不同位面的魔力适配系统,一套兼容深渊的暗属性法则,一套兼容地面的四元素法则。能做到这一点的存在——在已知领域中不超过三个。两个已经死了。第三个——是传说。
「那个绑架计划——恐怕不只是议会那帮老家伙的个人行动。」卡蜜拉合上报告,将六页纸叠好放在艾蕾诺亚的书桌上。她的声音保持了一贯的冷漠——但用词中暗示着更多。「马尔巴什不是策划者。他是被利用的。他背后的那个人——可能对我、对魔王大人您、对整个第七深渊的军事调动习惯——非常熟悉。这个人的目标可能不是千夜本人,而是——千夜身上,被封印在世界树根部的东西。」
「……能查到那个人是谁吗?」
「需要时间。还需要权限——第二深渊的访问权限。那里的资料库中可能有线索。」
「那就去查。不管要多少权限——哪怕需要我用魔王特权去和第二层交涉。」
卡蜜拉点了点头,收起了报告的备份。然后她在离开前转过身。
「魔王大人——莎赫拉还活着。」
艾蕾诺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
「她在三百年前那场清洗中活了下来。她现在在风铃镇经营一家书店——位置在上面那三层旧住宅区的最深处,招牌上画着一只猫耳剪影。我去查马尔巴什通讯记录的过程中,顺便核实了这个信息源——因为我记得您曾经问过她的下落。」
「——她说她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才逃的。」艾蕾诺亚的声音在书房中恢复了安静——不,不是恢复了安静,是自己按捺住了,因为她用手指抓住的椅背正在微微颤抖着发出被她压碎的细微「咯吱」声。「她说那个东西与古塔封印有关。三百年前那场清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真正的起因。所有相关的记录都被从第二层的资料库中移走了。如果莎赫拉知道——如果她是那场清洗的唯一目击者——那么绑架千夜的背后策划者可能就是那场清洗的幕后主使——同一个存在。」
卡蜜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微微一欠身,退出了书房。
「——我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拜托了。」
门关上后,艾蕾诺亚独自坐在书房中。窗外的深渊天空呈现出永恒的暗紫色——第七深渊没有昼夜交替,只有光带的光度强弱变化来表示时间。此刻光带正处于最暗淡的状态——相当于地面的午夜。她的影子被书房中唯一一盏暗曜石魔灯从座椅背后投射到对面的墙上,形成了一个比她本人更庞大的、微微晃动的轮廓。
「古塔封印……千夜的身世……议会中的内鬼……夹缝中的敌人……」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这潭水,比我想的深得多啊。」
———
同一时间,风铃镇。
千夜对深渊发生的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那笨蛋魔王回深渊的这两天——没有新的莓果塔供应。深渊莓果塔是艾蕾诺亚从第七深渊的御厨那里强行要来配方的——那御厨打死都不肯把完整配方给出去,但艾蕾诺亚用「不给配方就取消魔王特供的带薪年假」这个理由成功突破了他的防线。那种莓果塔的独特之处在于果馅——不是用蜂蜜或砂糖调味的,而是用一种只在深渊第三层矿脉边缘生长的暗紫色莓果天然发酵后产生的微酸复合甜味。莉莉丝的布丁和蛋糕都无限完美——但在莓果塔这个单品上,她的风格和深渊的风格属于两个不同的甜点次元。
「那个笨蛋魔王喵——什么时候回来喵……」千夜趴在窗台上,尾巴从窗沿垂下来,在空气中无力地摆动。摆动频率是两秒一次——远低于她的标准快乐频率(一秒两次)。她的脸颊贴在窗台木质面板上——那块木头已经被她这些年趴在上面蹭出了一层独特的光泽。
「您想她了?」莉莉丝在旁边整理窗台的盆栽。那盆世界树幼苗正在以比在精灵王都时更快的速度生长——显然,窗台上常驻的一只猫娘的混沌魔力残留对它的光合作用有某种促进作用。
「才没有喵。本喵只是想她的莓果塔了喵。还有那种发热巧克力球喵——上次星辉节她带来的那个。」
「那——」莉莉丝将浇水壶放回架上,转身看着那只尾巴无力的猫娘,「——今晚我试着复刻一下深渊莓果塔吧。虽然材料不同——地面没有那种暗紫色莓果,我用蓝莓加一点紫葡萄汁代替,可能做不到完全一样的深度甜酸味。但应该能一解对莓果塔的思念。」
千夜的尾巴从窗沿上弹了起来。不是缓慢摆动——是直接弹起来的,像一根被什么人轻轻弹了一下的毛茸茸弹簧。「真的喵?!」
「真的。」
「莉莉丝最好喵——!」千夜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三秒之内从窗户弹到了厨房门口,「那本喵帮你打下手喵——不会切的,就在旁边看着你切喵——这就是本喵的打下手方式喵——」
莉莉丝笑着揉了揉她的耳朵——那只白色的左猫耳在她的手指下微微抖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她的笑容在嘴角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点——因为在这只猫娘趴在窗台上用尾巴无力的频率无声地说「本喵在想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想到很多事情。想到自己第一天在这个家推开这扇窗看到的第一眼——想到这只猫娘从不会主动问任何人什么时候回来到现在已经学会用尾巴的频率表达想念了。
「好。那您可以帮我把蓝莓洗好——这个不需要用刀的。」
「这个本喵可以喵——波波,来装篮子喵——」
———
当天傍晚,莉莉丝端出了一盘「仿深渊莓果塔」。塔皮的焦脆度完美——她在血族家族时学过一门古代血族糕点烘焙技术,可以用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温度的魔力控温在烘焙做到完美的焦化边缘。但莓果馅的颜色——是深紫蓝色的,不是深渊那种发光的暗紫色。因为这里没有那种会自然发光的深渊莓果。
千夜拿起一个莓果塔,用尾巴保持平衡,咬了一口。她的猫耳朵先是不动——然后尖端微微向前倾——然后又不动。那表示她正在用她的味觉系统对入口的食物进行全光谱分析。
「……已经很好了喵。」她咀嚼完毕,点了点头,「不是完全一样的喵——这种蓝莓的酸味更清新,深渊的那种是更深的、好像带着一点点矿石味道的甜喵。但已经很好吃了喵。本喵吃了四个了喵——好吃到本喵忘了数喵。等那个笨蛋魔王回来——本喵让她给你一份配方喵。不——本喵让她把那个御厨直接派到风铃镇出差喵——」
「好。那提前谢谢您了。」
窗外的天边,晚霞正浓。风铃镇的春日傍晚有一种独特的色调——天空从西边暖橙色渐变到东边浅紫色,和深渊那种永恒的暗紫色天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天空最东边那一小片泛着紫色的晚霞会和深渊光带最高处的色调几乎一样。千夜在窗台上发现了这个时刻之后,每隔几天就会在傍晚六点四十七分抬头看一下天边。真的不是想她喵——是觉得那片紫色很好看喵。
———
而在深渊第七层的最深处——那座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古祭坛上。
祭坛的位置在第七层的底层边界下方,在官方地图上不存在。连接它的只有一条被从岩壁上明显是人工开凿出来的窄道,窄道上覆盖着极厚的灰——这说明走这条窄道的人极其稀少,而且刻意不留脚印。
一团暗影正悬浮在祭坛中央那枚被时间侵蚀得只剩半边轮廓的爪形徽章上方。暗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它的边缘在不断波动,像是液体和气体之间的某个状态的暂停画面。
「……失败了呢。」
另一个声音从祭坛正上方传来。不是真人——是一道被投射在祭坛中央的薄薄暗幕上的、模糊的、不确定的声音。它不来自现场,而是通过某种比深渊通讯加密更高维度的传输方式被递送至此。
「意料之中。那只猫娘的战力远超情报预期——不是因为她隐藏了实力,而是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实力。这种人是战力评估最难的对象:没有上限迹可循。你的议会棋子这次踢到了什么——他估计在想被挂在树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遭遇的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马尔巴什的后续处理由我来。她的战力评估需要大幅上调——但这不是当前优先级最高的操作。她有弱点——不是战力上的。是情感上的。」
「——控制她身边的那些人。不需要绑架——只需要不被她实时追踪到。然后她会比任何战力评估都能更不可挽回地——被抓到破绽。」
「那个破绽不是在战力上的。她身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无法被那个破绽撕开一道裂缝的。因为那里面装着她作为猫娘唯一真正在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