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百人军团全军覆没的消息,在深渊第七层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不是「一百人打输了」的震动——深渊军队输掉战斗是常事,第七深渊和第六深渊的边境竞赛每年都要输几场,输赢对深渊军人来说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是「一百人被一个人——以一个猫娘的身体——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用了不到三秒——同时压制了十二种属性的高位魔法——然后被全部完好无损地挂在树上」这件事造成的震动。完好无损是重点。在深渊军事史上,能做到让一百名精锐士兵全部被击败但不造成任何实质伤害的——要么实力比对手高出两个层级且故意留手,要么就是实力差距大到需要额外的自我压制才能避免不小心将对手打伤。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战力评估完全失效。
贝利亚斯公爵是被人抬回深渊的。
抬他回来的不是担架——是专门从第六深渊借调的高级魔力担架,配备一套完整的生命体征监控系统和三套冗余的防空间震动稳定器。因为他在被回收时陷入了某种介于昏迷和清醒之间的状态,他的魔力回路为了自我保护全部自动关闭了,但他在梦话中反复重复着同一段信息——每一段都清晰得像是在做军事汇报。
「冻起来……她能把深渊第七层冻起来……她是认真的。她说了——上次她把温泉冻成了冰淇淋给一条龙吃——她说是好吃——她能把第七层也冻成冰淇淋——不是比喻——是真的——她做的出来——她连尺子都带了——她量了——左右对称——三掌宽度——每人的脖子落枕角度都不超过标准睡枕角度十五度偏差——她不是打架——是在做对称练习——她真的有在做——冻起来——真的做得到——」
艾蕾诺亚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中给千夜手写回信。信的内容很简单:「莓果塔配方已拿到。御厨拒绝出差但同意每周寄一箱。明天回来。——艾蕾诺亚」
她听完卡蜜拉的汇报后,手中握着的羽毛笔停在了信纸上方。一滴暗紫色墨水从笔尖末端蓄积,在千夜的名字上形成了一颗完美的圆形墨珠。
然后她笑了。
不是微笑——是笑出了声。是很轻的、很低的笑声,在书房暗曜石魔灯的昏黄光线中回荡了约三秒。那种笑声不是魔王在嘲笑被击败的敌人——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单人撑魔王」状态的人发现这个世界上终于有这么一块地方不用自己去处理——已经被一只猫娘用尺子和对称感处理好了。
「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
卡蜜拉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但她的犬齿微不可察地咬了一下自己下唇内部。那是卡蜜拉表达「这应该不是重点但我先不说」的面部动作。
「魔王大人——您的关注点似乎有些偏离。」
「没有偏离。」艾蕾诺亚将羽毛笔尖上那滴多余的墨水轻轻甩回了墨水瓶中。暗紫色的墨水在黑色的墨水表面开出了一朵极短暂的、放射状的微型花。「贝利亚斯那个老顽固——我早就想找个机会敲打他了。他在第七深渊军事事务中过于独立——我这个魔王的存在在他眼里大概就是『偶尔需要求援时可以打的通讯』。他一直认为深渊军团的实力可以碾压地面任何存在——他甚至在议会中推动过三次针对地面领地的兵力扩张方案。我没有批准——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我看过千夜第一爪拍飞突击队的现场报告。我知道那种级别在情报库中存在但没人会去核对的意义。贝利亚斯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用了一张脸贴着被挂了十二个对称恶魔的树干的方式知道。千夜帮我把我一直想做但没时间去做的事做了——而且还做得更漂亮。她用了尺子。在深渊军事史上从未有人以『左右对称排列美感』作为战俘展示的评估标准。从未。」
「那后续怎么处理——地面上还有将近一百二十名深渊侵入人员被以不同方式收纳在风铃镇周边地带——」
「全部撤回来。」艾蕾诺亚的语气不容置疑——不是魔王的命令式必须的那种不容置疑,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不需要加任何职位后缀的「因为我在负责」。「告诉所有人——风铃镇周边三公里范围,列为深渊禁区。任何深渊人员未经我直接批准,不得进入该区域。潜入、围观、偷拍、递名片、试图递莓果塔试用装——全部禁止。如果有第七深渊以外的深渊势力试图在这个禁区范围内操作,告知他们,这属于第七深渊领土主权范围内事务,任何外部干预视为——」她顿了一下,「——视为对第七深渊魔王的外交挑衅。除非他们有自信能打赢那只白色的猫娘。如果有,让他们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如果没有——遵守禁区线。」
卡蜜拉的手指在她的数据板上快速滑过——以全息暗紫色字体记录着这道禁区的边界坐标和执行条款。
「议会那边可能会反对——」
「让他们反对。我现在是议会的临时最高执政官——我有权做这个决定。如果他们需要我签正式纸质公文——我今天可以签。如果还需要议会投票——那帮我没收所有投票权。每次议会投票的结果都是七成以上的人看着马尔巴什的眼色行事——现在马尔巴什自身难保,他们的投票风向标不在。所以让他们反对。反对完了就签字。」
「……明白了。」
卡蜜拉收起数据板,转身准备离开。走到书房门口时——那扇由暗曜石门框支撑的自动门已经打开了一半——她停了下来。她依然背对着艾蕾诺亚。
「魔王大人——」
「嗯?」
「那只猫娘——她真的很强。」
「我知道。」
「——早点把她娶到手吧。不然我们深渊的面子挂不住。第七深渊魔王的追求对象以一对一的比例击败了我们的整个精锐军团——在深渊外交上这属于被严重低估的弱势谈判地位。如果你正式确立与她的伴侣关系——无论职位是王妃还是同等的什么——则她属于深渊体系内成员。我们的面子至少能控制在内部事务范畴里。」
艾蕾诺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不。是被茶杯中的茶水呛到。
「卡蜜拉——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跟您学的。或者跟那位猫娘学的。」她顿了一下。「也可能两者都有。她每天说您是笨蛋。久而久之——我也开始觉得您是笨蛋。可爱的笨蛋。值得早点结婚的笨蛋。」
卡蜜拉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暗曜石自动门在合上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像是在帮卡蜜拉说:「魔王大人再见,我去执行您的命令了。」
———
与深渊那边的震动相比,风铃镇这边——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些被重力压趴的恶魔们,在傍晚时被芙蕾雅和伊格妮丝一一拖到了镇外,丢进了深渊议会派人来接收的传送门里。被千夜挂上树的那十二个人是最先被送回去的——伊格妮丝用龙爪一个一个小心地从树上取下来,芙蕾雅在下面用狼族专用的担架接住。在取下最后一个人时,伊格妮丝注意到这个人脖子上被挂的方式似乎不完全是随机的——每个人的碰撞痕迹都在颈后正中偏右三指的位置,刚好是标准睡枕角度。这个细节她没有对千夜说——因为说出来会让那只猫娘得意,而她已经够得意了。
镇口的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除了树皮上多了些很浅的、已经被磨平的压痕之外,没有任何痕迹保留下来——那些压痕等到春天树皮自然脱落后就完全消失了。
但有一件事在风铃镇悄悄传开了。
「听说了吗?今天下午镇外发生了一场战斗——」
「什么战斗?我只知道午睡的时候好像地震了一下——不是真的地震,是全身都麻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面往外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听说是深渊的军队来袭击——」
「来风铃镇?袭击什么——我们的苹果派?」
「不是苹果派——是、是那个、那个住在白色小楼的猫咪——」
「千夜同学?!」
「就是她!一个人打了一百个——不对,好像是一百二十个。全部被挂在了树上。有人数过了——左边六人右边六人,对称。」
「——一只猫娘?打了一百二十个恶魔?那她之前为什么要翻窗进教室——明明可以直接飞进去——」
「据说她只是习惯走窗。」
「——所以她每天中午睡觉——不是懒?」 「——可能真的是在蓄能。」
「——也可能她只是喜欢睡觉。你说你休的假是不是也是用来蓄能的……」
这些流言传到千夜耳朵里时,她正在窗台上看漫画。莎赫拉送的那本星辉节限定版——已经翻到第三遍了,画面上猫耳女主的尾巴正好落在第三格最右下角。
她听完后来转述这些流言的伊格妮丝的话,翻了一页漫画,没有抬头。
「本喵吃饭和睡觉和打架没有关系喵。本喵只是喜欢吃饭和睡觉喵。打架是刚好遇到的喵——不是日常喵。日常是吃饭、睡觉、吃甜点、晒太阳喵。不要把打架算进日常喵——本喵的日常素材已经够多了喵,再加打架的话本喵的日常会变成战斗日志的喵,那就不是日常喵。」
「那如果明天又有人来——」
「那本喵明天再说喵。明天的不是今天的日常喵。」
然后她翻了一页漫画,继续看。波波趴在她头顶上,史莱姆表皮被午后的阳光照成了温暖的橙金色。夜喵的头趴在千夜尾巴上,两条毛尾巴压在一起,在阳光中形成了一个微型的黑白太极图案。
「晚饭前不要叫本喵喵——本喵要把这本看完喵。这是第三遍了喵,这次看完之后本喵要开始第四遍喵——因为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细节喵,上次发现的那只猫娘尾巴的特殊花纹第三格才有喵,第一遍没注意到喵。」
———
傍晚,瑟琳迪亚来到了白色小楼。
她没有空手来——她带了一盒从精灵王都寄来的特制点心:蜜露曲奇。每个曲奇都做成精灵族常见的鹿角造型(精灵王都的森林中没有猫耳造型模具,她说下次让翠咏的修会手工定制一批)。以及一份用世界树枝皮纸包装的加密文件——上面只有收件人写了「千夜同学」,寄件栏是空的。
「千夜同学——我能和你聊聊吗?」
千夜从漫画书后面探出头。她的左耳先冒出来,然后是右耳,然后是两只赤红色的眼睛,然后是漫画书的书脊——整个过程像是一个猫耳潜望镜从书页的海洋中缓缓升起。「嗯喵?」
瑟琳迪亚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带任何教学用品——没有课本,没有作业本,没有出勤率警告。甚至没戴眼镜。她和平时在教室里戴眼镜的瑟琳迪亚老师判若两人——不是外貌上的,是气质上的。没有眼镜的瑟琳迪亚更像是一位活了两百年的精灵,而戴眼镜的瑟琳迪亚更像是一位尽职尽责的魔法理论女教师。
「今天下午的事情——我已经通过魔力感知了解到了。我的感知范围覆盖了学院至镇外大约五公里的区域——你在古橡树那边做了什么,我全都感应到了。十二属性同时释放——那种魔力波动在没有人感知的情况下会扩散到方圆二十公里,但在你手里只扩散到半径三公里,就被你收回去了。这种程度的魔力控制——千夜同学,不是全属性适配者能做得到的。你可能比你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强很多。」
「所以喵?」千夜放下漫画书。她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动——但这个频率不是「心情好」的频率,而是「想听对方说完」的频率。瑟琳迪亚认识这只猫娘快四年了,她学会了辨识千夜尾巴的不同频率。
「什么都不『所以』。」瑟琳迪亚微微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她在教室中鼓励学生回答问题时用的职业微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夜来香只在夜中开放才有的微笑。「我不是来批评你的,也不是来警告你——学院收到了来自深渊议会的外交抗议信,法芙尼尔在接到信的第一秒就把它冻成了一块冰。学院不会有任何官方行动。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她看着千夜的眼睛。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在傍晚的暮光中呈现出一种深于平时的颜色——不是愤怒,不是戒备,而是一只猫娘在被问到「你需要别人问你这个问题吗」时认真思考答案的真实颜色。
「——这样的力量,会让你感到困扰吗?」
千夜歪了歪头。她的左耳向左转了四分之一圈,右耳向右转了四分之一圈——那是她在处理一个她之前很少被问过的问题时的标志性动作。
「困扰喵?为什么会困扰喵?」
「因为——力量越大,责任越大。这个世界的很多人会对你有期待——期待你成为某个人,拯救某个国家,封印某个存在。也有人会害怕你——害怕你失控,害怕你改变现有的秩序,害怕你带来毁灭和重建。当你拥有能和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势力都完全不对等的力量时——你的普通日常就不再是普通日常。别人看你吃午饭会说她在用午饭补充魔力——不是因为她饿了。别人看你睡觉会说她在沉睡蓄能等待下一场战斗——不是因为日落了该睡觉了。」
「本喵没想那么多喵。」千夜说。她重新拿起了漫画书,但没有翻开——只是用尾巴搭在书脊上,像是给它当书签。「本喵只是想睡午觉喵。如果那些人不来打扰本喵——本喵根本不会用那些力量喵。本喵用那些力量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喵——是因为那是当时最快、最方便、能在午觉被打断的情况下用最短的时间回去继续睡的方法喵。如果他们上午来,本喵就用重力压趴他们然后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先回去泡温泉喵——但他们是下午来的喵,温泉已经太热了喵。」
「那如果有人来伤害你身边的人呢?」
千夜的尾巴停住了摆动。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瞬间静止,像一根被冻住的白色的时钟指针。
漫画书的书脊在她的尾巴尖静止之后发出了两片书页之间空气被压出的极轻「咝——」。然后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刻度——不是威胁的低,而是一种接近于「本喵不想想象那个画面但如果你偏要问那本喵就告诉你」的近乎于叹息的低。
「……本喵会保护他们的喵。不管用什么力量喵。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背后的势力是谁——是世界树、是深渊议会、是混沌本身。本喵会用所有能用的力量去保护他们。不是因为本喵有多强——是因为他们每天叫本喵起床、给本喵做星星形状的胡萝卜、用龙肚子给本喵当床、在本喵尾巴上叠他们的尾巴。不是因为本喵强——是因为他们让本喵不用靠那些力量也能成为幸福的猫娘。所以如果有人要来伤害他们——那本喵就用那些力量还回去。这就是本喵对力量的唯一用途——保护日常的能力。不是改变世界的能力。」
瑟琳迪亚看着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眸中没有迷茫,没有犹豫,没有「我该不该拥有这么强」的自我质疑。那些问题——那些困扰了无数强者一辈子的哲学课题——在这只猫娘身上没有任何存在的空间。不是因为她的脑子太小了装不下——是因为她的日常太满了,没有多余的缝隙留给那些问题。
「那就够了,千夜同学。」瑟琳迪亚站起身。她的蜜露曲奇还摆在茶几上没有拆封。「——你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我只是想确认你知道这一点。不是你的力量让你坚强——是你的日常让你坚强。你应该早就有这种感觉了——你选择留在风铃镇而不是去任何力量能实现更大价值的地方。不是因为风铃镇比那些地方更有意义。是因为风铃镇有你想保护的人。而那些人——每天都让你比昨天更幸福一点。」
千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低下头,把漫画书翻到了下一页。书页翻动时发出的「沙」的声音——在傍晚客厅的安静中显得格外长。
「……本喵知道喵。本喵早就知道喵。从第一天被师傅带回来、莉莉丝把手放在本喵头顶上的那天起喵。本喵只是不确定——别人能不能理解喵,一只猫娘会选择日常而不选择力量喵。现在本喵知道了喵——瑟琳迪亚老师,你懂了喵。还有莉莉丝也懂喵,零也懂喵,艾蕾诺亚也懂喵。你们都用不同的方式懂了喵。」
她的尾巴尖——在那句低声的话语结束时——微微卷了一下。那不是心情好的卷,是一种更深的卷。一种被理解之后,不需要再用力地维持任何防御姿态的松弛的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