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缇斯几乎翘掉了所有的课。即使赛莉亚回来了，他也没有再回教室。
离开教室后，缇斯在学院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最后走到了学院的最顶层，在那儿无所事事地待了很长时间。
「…………」
缇斯靠在栏杆上，回想着几小时前发生的事。
「……果然还是我太天真了吗？」
他看着远方的晚霞，像自嘲又像感慨一般，心不在焉地嘟囔道。
此时正是放学时间，学生们从校舍出来，开始有序地离开学院。看着一个个朝气蓬勃、对魔法满怀憧憬的学生，缇斯心里五味杂陈。
夕阳把学院的尖塔染成琥珀色，魔导研究所的穹顶在暮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远处商业街的灯火次第亮起，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笑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明亮、安稳。
而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开了这幅画面。
「哼，明明对权势、地位和魔法厌恶至极，却跑到这所满是贵族子弟的魔法学院来上学，真是荒唐透顶。」
仔细想想，虽然来这所学院时间不长，但他看得出来，那些学生对魔法的憧憬是认真的。而自己却口无遮拦地批判了他们所向往的东西。说到底，某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不应该由这些学生们来承担，至少现在不行。
「魔法啊……」
他看着近处的学院尖塔、远处的魔导研究所、街上熙攘的人群。这一切都是魔法带来的，是如此地繁荣、秩序和安稳。
但这些，也是会被魔法毁掉的。
「感想如何？」
正当缇斯感慨万千时，远处传来了别人的声音。
「谁在那里？」
缇斯转头看向楼梯口，眯起眼睛观察着来者。
暗青色的头发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一对银色的耳环在暮色中反射着细碎的光。他没有穿着校服外套，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看起来像是专程跑来找人的。
「文森特？」
「哟。」
看清来人后，缇斯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忧虑的表情。
「……别这样嘛，好歹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你的。」
看着略显尴尬的缇斯，文森特的表情也有些为难。
走到缇斯身边后，文森特背靠着栏杆，脸隐在暮色的阴影里，沉默了片刻后歪过头看着缇斯，而缇斯则扭过脸去。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都这样了，我也很难再在这所学院待下去了吧，毕竟得罪了那么多人。」
缇斯有些愁苦地说道。
对于今天这件事，缇斯毫不留情地抨击了班上其他人的家族，以及他们所学的魔法。照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他自己也清楚，这件事之后，他的学业生涯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艾莉娜也觉得很对不起你，毕竟她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我倒无所谓啦……只是我真的受够了这种环境。本来是想着能接触到很多漂亮女生才来的，结果却闹成这样。」
「……」
「算了，现在说这话，你也不会相信的吧。」
这种说法如果放在刚入学那会儿或许还有人信，但现在显然没什么说服力了。看着有些消沉地如此说着的缇斯，文森特眯起了眼睛。
「虽然我还不太清楚你来这所学院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对你来说，应该是个不可说的秘密吧。」
「……随你怎么想吧。」
缇斯望着远方的风景，整个人显得有些忧郁。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黄昏般温柔的风打在他们身上。
「我倒是能理解你。只是，对那些学生来说，你的话太直接了。魔法对他们而言，充满了值得探索的东西。而且，也不是所有的家族都那么腐败不堪吧。」
文森特背靠着栏杆，低着头，朝着与缇斯相反的方向说道。
也许是因为当时被戳到了痛处，毕竟关于自己的身份和身世，连他自己都知之甚少。而且缇斯对家族这类阶级权势者有着发自内心的厌恶，再加上魔法背后的黑暗真相。
「果然……我还是不适合这种安稳的日子吗……」
坦白说，缇斯并非憎恨学院里的这些学生，只是看不惯他们现在仍然依赖着自己的家族。但他也不确定，如果还有下次的话，自己是否还会说出那些让人心寒的话。
站在一旁的文森特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你应该也很喜欢魔法吧。」
「……？」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讨厌的不是魔法，而是那些使用魔法的人。真正的魔法，是用来造福人类的。而你口中说的那些话，分明就是冲着某些不明势力说的吧？只不过你的表达方式实在是有些难以评价。」
听了文森特这番话，缇斯显得有些震惊。
「其实，我和你一样讨厌那种人。我看不惯他们高高在上的姿态，也看不惯他们目中无人的态度。但归根结底，学生们是无辜的。他们需要成长，需要经历。强迫他们接受那种现实，对他们来说还是太困难了。」
「…………」
「那天的决斗，你本来是可以赢过艾莉娜的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故意保留实力，但那种程度的攻击，你应该完全有办法反制的吧？」
「也没有保留实力啦……」
「少来，你敢对天发誓说自己没有保留实力吗？」
「…………」
面对文森特的质问，缇斯一时语塞。大概是被说中了吧。
「既然赛莉亚老师会点名让你帮忙代课，说明你一定是有能力的。只不过，你有什么不能明说的事情，或者是不能暴露的秘密吧？」
「――――！」
「另外，其他学生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你。他们只是希望你能打起精神好好努力。他们说你的坏话，也只是因为你对待赛莉亚老师的态度有些目中无人，所以才那样的。」
「…………」
「至于艾莉娜，她可能是真的生气了。毕竟你们是同桌吧？看到你那种态度，她当然会说教你几句。你也别往心里去，艾莉娜那边也对你感到很抱歉。」
看着如此劝说着自己的文森特，缇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算了，你不想听也无所谓，就当是自言自语吧。」
文森特摆了摆手说道。
缇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文森特。那张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平静，有一种让人放心的感觉。
「你还真是心智成熟啊，文森特。」
「哼，因为我可是时刻抱着‘每一天都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这种态度活着的。」
文森特说这话时，不像是说了一句沉重的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的事实。
缇斯不由感叹。他的心境，完全不像一个刚入学的魔法新生能达到的水平。
「好了，脑子清醒了就赶紧下楼吧。赛莉亚老师等你很久了。」
「赛莉亚已经回来了吗？」
「回来很久了。而且因为你不在，她也不方便讲课，所以干脆让大家自习了。」
说完，文森特准备离开。
「呐，文森特。」
「嗯？」
缇斯突然叫住了他。文森特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去。
「啊……怎么说呢，谢谢你。这件事我会考虑的。另外，你跟赛莉亚说一声，让她再等我一会儿吧。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这样啊，看来你想通了。五分钟。我最多只能让赛莉亚老师多等你五分钟。之后会怎样，我可就不知道了。」
「嗯，谢了。」
向文森特道谢后，缇斯的表情也稍微缓和了一些。而文森特则朝楼梯口走去。
「道谢吗……还真是意外。」
文森特走进楼梯口后，朝暗处看了一眼。
而文森特所看的方向，出现了一位女生——是卡露亚。
此时的卡露亚有些紧张，但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好了，应该没问题了。大概明天，他就会重新振作起来的吧。」
文森特对着躲在那里的卡露亚说道。
这处地方距离缇斯有一段距离，而且在视觉死角，所以缇斯看不到这里。而且文森特也压低了说话声，缇斯听不到这边的对话。
「是吗？那太好了……谢谢你，文森特同学。」
听到没问题了，卡露亚的心也放了下来。
「不过，为什么要让我去劝缇斯呢？作为艾莉娜的朋友，不是更适合你去开导他吗？」
「其实……我担心，如果我去的话，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万一说错话……」
卡露亚有些自我批评地说道，看得出她很紧张。
「遇到事情不能坐以待毙。无论是谁去劝他，对他来说都会很有帮助的。因为他以前就是这样，容易自我怀疑。」
「这样啊……那，文森特同学，你和缇斯同学很早以前就认识吗？」
听了这话，文森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可能说漏了嘴。
「不认识，只是最近有些来往而已。」
文森特说完便转身离开，步伐不紧不慢。卡露亚没有注意到的是，在文森特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卡露亚有些茫然，但很快回过神来，跟在他身后也离开了。
大约五分钟后，缇斯也离开了楼顶。
等缇斯下到楼下，正看到赛莉亚站在他前面不远处。
「……」
「……」
两人对视了一眼，便离开了校园。缇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跟在赛莉亚身后。
这时已是傍晚，大街上路人很少。两人走在街上，一句话也没说。不一会儿，就回到了赛莉亚的住处。
客厅里，缇斯坐在沙发上，赛莉亚坐在他对面。两人面前的桌上摆着赛莉亚刚泡好的两杯茶。缇斯大概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默默等待着赛莉亚的训斥
但出人意料的是，赛莉亚并没有发火，反而非常平和。
「放轻松，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
赛莉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缓缓开口。
「他们跟我说了我不在的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其实一开始我挺生气的。」
「……抱歉。」
「但是，转念一想，你们俩都有错。艾莉娜说的话确实过分了些，而你回的话也确实过火了。总之，这件事你们两人都有不对的地方。」
或许是赛莉亚最近当魔法讲师的缘故，已经很少看到她毫无理由地教训缇斯了。
而缇斯则坐在沙发上，显得有些无地自容。
「别太担心这件事，其实，艾莉娜冷静下来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所以记得明天和人家道个歉，另外和其他学生也是一样，毕竟你把其他同学都捎带着骂了一顿。」
「这样啊……」
缇斯把茶杯托在手上，看着茶水表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这家伙的来历我们都不清楚，说不定是哪来的怪人呢。）
这时，脑海里突然想起了艾莉娜当时说过的一句话。缇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边沿来回摩挲。
「呐，赛莉亚，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嗯？什么事？」
「我的来历——到底是什么？」
「――――」
赛莉亚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表情显得有些犹豫。
关于缇斯的来历和具体经历，连他自己都毫不知情。对缇斯而言，自己仿佛一出生就在军队里。
「你的个人信息，军队是签了保密协议的——」
「但你是知道的吧，赛莉亚？而且我问的不是军队的情报，而是我的个人档案。为什么我的档案上写着‘自幼学习魔法，有三阶魔法学师水平’？我跟谁学的？是谁认定的？魔法相性不好又是什么原因？」
「…………」
赛莉亚选择了沉默。
「赛莉亚……那是假信息吧？」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缇斯站了起来，情绪十分激动。茶杯险些摔在地上。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个人经历都要作为机密文件保管起来，而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却无法知晓自己的全部经历。
「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
看着情绪激动的缇斯，赛莉亚依然闭口不谈。
「赛莉亚……拜托了，哪怕只告诉我一点也好。」
或许是实在瞒不下去了，赛莉亚犹豫了一阵，缓缓开口。
「我能说的很少，而且可能会有些不明所以。你先坐下听我说吧。」
听了这话，缇斯乖乖地坐回了沙发上。
「……五年前，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现了你。当时的你几乎体无完肤，有大面积的伤口，但还有一丝气息。」
听到这里，缇斯的手便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我把你带回军队后，安排了医护人员对你进行治疗。在调查你的情报时，发现你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查不到任何直系亲属和亲朋好友。而军队也没有地方让你住，所以我便把你带回了家。从那天起，我给你取名为缇斯·塞西斯。」
「…………」
「你的魔法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三阶魔法学师水平是军方认定的。至于魔法相性不好，这跟你的体质有关。你的体质经过检查，被认为极其擅长冰系魔法，但对火魔法的抗性非常低。」
「这也是为什么军方会让你监视我的原因吗？」
「正是如此，而你因为出色的魔法天赋，被军队编入了帝国魔导士团首席行动组，职务为《断罪》，代号‘寒霜’。」
说到这里，赛莉亚停顿了一下。看样子是讲到了她不愿提及的事情。
「……之后，就是两年前的那次行动。那是‘审判’叛逃前的最后一次行动，也是你到目前为止的最后一次行动。」
缇斯的手指收紧了，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那次行动中，你突然失去了联系。等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周围有很多不明势力的魔法师的尸体，还有一些平民的尸体。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身负极其严重的冻伤。」
听到这里，缇斯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说些什么。
「而我们接到的任务情报是‘追捕并带回指定人物’。军方一致认定那次伤亡事故是由你造成的————」
「够了…………」
缇斯的声音压得很低，打断了赛莉亚继续说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而说完这些的赛莉亚，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
听完赛莉亚的话，缇斯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更重了，即便赛莉亚已经说道这些事情，缇斯对自己的情况仍还有很多疑问。
平复好情绪后，缇斯举起刚才差点摔掉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味道很熟悉，有点凉了。」
「那是当然。毕竟当初把你从军队接回来的时候，喝的也是这种茶。」
看到缇斯喝下茶，赛莉亚不无感慨地提起了往事。
说起来，赛莉亚在军队的时候就喜欢喝茶。无论是办公还是休息，她手边基本都会备上一杯茶。
「抱歉，刚才失态了。」
「没关系。这种情况，换作是谁都会情绪激动的。」
两人对坐，手里托着自己的茶杯。
赛莉亚将自己杯里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
「好了，我去准备一下明天的课程。如果你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赛莉亚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不过我先说好，希望你能想清楚，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赛莉亚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只剩下缇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看着手里的茶杯，缇斯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赛莉亚的话。
「……‘想清楚’……吗……」
缇斯把茶杯托在手上，看着茶水表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他看了很多年，但每次都觉得有些陌生。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不真切。
而客厅里只剩下钟摆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