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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斯没有出生时的记忆。
关于父母、关于自己的来历、关于自己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一无所知。
在赛莉亚的教导下,时年十二岁的缇斯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生活。名字、住所、同僚……仿佛从一开始,他就是个军人。不断接受军方的命令,干着重复的活。杀戮、肃清异端魔法师、捣毁邪恶组织。
一切的原因,都是那场让他彻底心灰意冷的行动。
那次行动让他知道了一个事实——他的能力只能用来杀人。想要救人,就必须先杀人。本以为自己能用能力治愈他人,没想到却加速了对方的死亡。这也导致缇斯对魔法产生了一种恐惧感。他害怕自己的双手再次沾上不该沾的血,害怕因为自己又导致别人莫名其妙地死去。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知道。
为什么会有人想置他于死地?他不知道。
为什么自己的身世是个谜?他不知道。
为什么……
缇斯的心里,只剩下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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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缇斯的意识像从泥沼底部缓缓浮上来一样。
「我这是……在哪……?」
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纯白天花板。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柔和的白色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药物和消毒水的味道,大概是学院的医务室。
缇斯顿时感觉浑身都在疼。不过,能感觉到疼,就说明还活着。
「……醒了吗?」
杰伊罗斯侧躺在病床上,看上去恢复了不少,但脸上依然没什么精神,眼神也有些涣散。
「你还真是命硬啊……胸口上四个穿孔……全都避开了重要器官。」
缇斯立刻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胸口缠满了绷带,有一部分已经被血浸透。不过好在,血暂时止住了。
「这是……?」
见缇斯有些不明所以,杰伊罗斯开口解释道。
「要谢就谢你旁边的艾莉娜吧。她可是费了老大劲把咱俩拖到这儿来的。」
这时缇斯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正被紧紧攥着,那双手的力道大得有些发疼,而攥着他右手的正是艾莉娜。
艾莉娜跪坐在床边,上半身趴在床沿,双手死死握着他的手,像是怕他跑掉一样。脸上和头发上都溅满了血,原本白皙可爱的面庞被弄得脏兮兮的,大概是给他包扎时溅上去的。
而此时的艾莉娜满头大汗,面色发白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
「魔力病……吗?」
看着气色不太好的艾莉娜,缇斯心里推测出了一个不太乐观的状况。
「长时间治疗的魔力消耗……再加上不熟悉的单节吟唱,强行释放后导致魔力溢出。她的魔力能撑到你醒来已经是极限了。」
杰伊罗斯在一旁解释道,语气也充满了疲惫。
「……」
闻言,缇斯顿时愣住了。
魔力病——缇斯当然知道这个症状。魔法师长期使用魔法时,体内的魔力会不断被消耗。魔力过度消耗后,如果不及时休息或用药,轻则晕厥,重则休克甚至死亡。
很显然,艾莉娜经过长时间使用白魔法【治疗术】,已经踩在那条线上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魔力病的症状解决了……当然,也包括你。你的症状比她还要严重,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说着,杰伊罗斯缓缓坐了起来,朝着摆放药物的柜架走去。
「等等……你身体没什么问题了吗?」
「要是有问题我就醒不过来了。我可不想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掉。」
「少来……你明明还打算领抚恤金的。」
「哈哈……今天不行。」
和缇斯寒暄了几句后,杰伊罗斯便挑选起了架子上的材料。
「抱歉了,希尔维娅小姐,借你几个材料用用。」
就在杰伊罗斯挑选材料的时候,缇斯也缓缓坐了起来。
或许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原本跪坐在缇斯旁边的艾莉娜也醒了过来。
「嗯……」
艾莉娜缓缓睁开眼,看到了醒过来的缇斯。
「诶……?你醒了吗……?」
「啊啊……如你所见。」
见到缇斯苏醒过来后,艾莉娜的眼眶盈满了泪水。
「……笨蛋。」
艾莉娜的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这么乱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该怎么办啊……」
「没事的啦,我现在不还活着嘛。」
缇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让艾莉娜不用那么担心。
「那也太危险了吧!万一出什么差错,你可就直接没命了诶!」
「不要紧不要紧,我现在还生龙活虎的——疼疼疼……」
缇斯这么说着,但胸口微微渗出的血还是暴露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多半是刚才起身时不小心牵动了伤口。
艾莉娜原本稍稍放松的表情瞬间绷紧了,看到缇斯胸口绷带上正在缓慢扩大的血印,艾莉娜连忙按住。
「伤口又裂开了吗?你赶紧躺好,我现在就给你治疗。」
就在艾莉娜打算继续用白魔法【治疗术】给缇斯治疗的时候,缇斯打断了她。
「喂喂,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吧。你现在脸色差得离谱,都已经有轻微的魔力病症状了。再这样下去,先倒下的人可是你哦。」
闻言,艾莉娜顿时愣住了。
说得没错。艾莉娜现在的症状和缇斯差不了多少。但缇斯是军人出身,身体素质能甩艾莉娜好几条街。而艾莉娜只是个学生,哪怕有再多的魔力,也经不住这样的透支。
「在我魔力透支之前,你会先失血过多而死!别担心这个了,算我求你,你现在先赶紧躺好!」
「可是……」
「没事的。杰伊罗斯老师正在配药,我不会因为魔力问题倒下的啦。」
见艾莉娜这么说,缇斯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放心吧,杰伊罗斯的超级药剂马上就好,你们两个都有份。现在当务之急,是缇斯你先安心接受治疗。」
杰伊罗斯的声音从药柜那边传来。同时,研钵里传来魔晶石被碾碎的清脆声响,混杂着某种草药的苦涩气味在室内弥散开来。
「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缇斯便乖乖躺在了床上。而艾莉娜则重新把手放在缇斯的伤口上,继续用治疗术为他治疗。
不过,缇斯此时还是有些心惊胆战。如果刚才的动静被敌人听到的话,那他们大概率会朝这边赶来……如果是自己的话,至少不会放弃这样的大好机会。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打什么算盘的?」
「你说那个吗?哎,看来你的想法已经被我轻易摸透了呢。」
艾莉娜叹了口气。而在此之前,艾莉娜因为缇斯叹的气已经不计其数了。但同时,她手上的治疗光芒从未停止。
「从那时候我就发现了。如果是为了保护我和杰伊罗斯老师,你不会用那种半透明的、一眼看上去就很脆弱的冰障。为什么?大概是为了让我能看清战局吧?」
听到艾莉娜的解释,缇斯微微瞪大了眼睛。
「哈哈……聪明。不愧是优秀学生代表……头脑就是清晰,也很灵活。」
「然后很嚣张?」
「别擅自替我总结啊……」
「好吧。」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见缇斯还有心思耍嘴皮子,艾莉娜才稍微放下心来——毕竟这也说明缇斯的身体还算良好。但严重的伤口还是需要专业人士来处理,只靠艾莉娜的紧急处理是不够的。
「老实说……我真做好必死的打算了……」
缇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怎么?刚才还说我聪明,结果却说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虽然……做到了……但是怎么……」
「……?」
「明明……已经救下来了……却还是……」
「……缇斯?」
此时的缇斯双眼迷离,声音也变得含混。嘴里说着让人听了一头雾水的话。而一旁的艾莉娜脸上顿时写满了不安。
「为什么……只有我……会……这样……」
「……」
「为什么……我……」
等艾莉娜反应过来时,缇斯已经昏睡了过去。不断起伏的胸口说明着他现在的状态。
艾莉娜试图从他的呓语中抓住什么——那些零碎的话语像是在描述某种她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东西。但每句话都像是缺了一半,她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缇斯……」
艾莉娜不明白。在和缇斯接触的这段日子里,她只是觉得缇斯的身份十分特殊,甚至可能与帝国军方的魔导士有关。毕竟缇斯习得了专门针对魔法师的固有魔法,对魔法的知识也了如指掌。但唯独对魔法似乎有一种抵触的态度,像是厌恶,又像是恐惧。
「缇斯……吗?」
艾莉娜依然把手按在缇斯的胸口处,掌心不断放出温和的光芒,同时还在思考着缇斯这个人,以及关于他的一些事情。
听到缇斯的自言自语后,杰伊罗斯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研杵悬在研钵上方,保持着碾磨的姿势,像是被时间冻住了一样。
房间里沉默了许久。
直到研杵重新落下去,在沉默中一下一下地碾着那些药材,声音单调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