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谈话的声音进入了缇斯的意识里。
熟悉的声音不断冲击着他的大脑,在泥泞般的意识中不断回荡着。
直到意识到达某一点后,缇斯逐渐从一片黑暗中清醒起来,就像有人从水里把他一把拽上了岸。
「――――!」
缇斯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下的床垫已经被汗水浸出一片温热的潮气,枕头也歪到一边。
「疼疼疼……」
或许是动作幅度太大,刚有愈合迹象的伤口被扯得生疼。缇斯龇了一下牙,老老实实坐回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绷带缠得很紧,渗出来的血迹不多。艾莉娜的处理手法比缇斯想象中要利落。
然后他才抬起头,观察周围的环境。
仔细一看,艾莉娜靠在床边已经熟睡了过去,脸上也写满了疲惫,多半是费了老大劲才把缇斯的伤口勉强止住血。而她的姿势明显不舒服,大概是困到撑不住了才就地倒下的。脸上还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和那张原本白皙的面庞放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手还搭在床沿上,五指微微蜷曲,像是睡着前还攥着什么。
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则摆着一个空的药剂瓶,大概是杰伊罗斯给艾莉娜调配出来的那份药剂。
而此时,门外传来了其他人的谈话声。
「……?」
缇斯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左臂还能抬起来,才轻手轻脚从床上下来。虽然脚掌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有点发飘,但站稳之后还好。
随即缇斯便竖起耳朵,听着外边的声音。
顺着声音听去,发现是杰伊罗斯的声音,此时的杰伊罗斯正在通过通讯器和某个人谈话。
「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也不敢确定他们的下一步计划到底是什么。」
【这样啊……那现在缇斯和艾莉娜的身体如何?】
「缇斯勉强止住了胸口的出血,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看多半是刚刚醒来。」
【……按你的意思是说,你们和敌人交手了?】
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顿了顿。
「只有他而已,我也是刚刚苏醒不久。至于和他交手的那个敌人……被他杀了。」
【是吗……】
杰伊罗斯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明显低沉了下来。只不过缇斯没放在心上,继续听着外面的动静。
「目前来看,敌方战斗力已经失去三人,剩下的也大概就不到两人。至于卡露亚……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卡露亚应该就是和他们在一起了,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试过和其他学校联络了,他们给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无法查询到我们学院的传送路径。不过也算正常,毕竟敌方专门挑了这一天来,肯定是做好万全准备的,传送门被他们破坏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
「你思考的还真是全面,不愧是学院内的出名讲师啊。」
【少在这耍浑……另外一说,帝都这边已经联络到了在阿斯兰特执行任务的军方人员,大概要不了多久支援到你们,现在可能是在解除结界中。】
「终于来支援了吗?不过看这个形式,军方那边对这个结界也是束手无策吧?」
【可能是,按他们现在的说法来看,有个很奇怪的情况困扰着他们。】
「奇怪的情况?」
【没错,袭击并绑架学院的其中两人来自无铭者,主谋可能是活跃的邪恶势力,也就是说这是两伙人行动。而军方那边的检查结果来看,破坏结界的装备却来自军方,还是没有正式派发使用的型号。】
「那也就是说……?」
【正是如此,所以现在他们正在尝试破解结界。】
听到通讯器里的声音,缇斯也明白对方正是赛莉亚。而赛莉亚此时的语气有些懊恼,多半是对现在的情况感到有些发愁。
——军方未派发使用的型号。
缇斯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在军队待了那么多年,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种装备不可能流落到普通组织手里,除非有人从内部泄露了它。
对于这件事,缇斯的脑海里也慎重思考起了计划。
救下艾莉娜确实是明智之举,如果不救下她,可能就不会引起那小混混男子——拉尔夫的自杀式攻击。这样一来,卢斯也就顺理成章地暴露在众人的视野里。虽然有些冒险,不过藏在暗处的敌人永远比明面上危险得多。更何况,如果不这样的话,恐怕班级内的其他学生会有更大的生命危险。
但有个问题在缇斯脑子里转了一圈,那就是敌方为什么会有军方尚未派发使用的装备。
不过现在没时间考虑这个。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该如何解决眼下的情况。
「好吧,还有个事。我记得缇斯说过让你调查一下学院相关的那些人,情况如何?」
【没什么情况可言,查不到任何可疑人物的信息,其他人一个个也干净的都跟明镜一样,更别谈什么恶贯满盈了。】
「你确定吗?」
【千真万确。】
闻言,杰伊罗斯叹了口气。
事情越来越复杂,现在就连主谋的身份都不确定,怎么应付才好?而且偌大的校园,连现在他们在哪个地方也不清楚,更别提救人了。而且学院又不是只包括了校舍在内,要是从头到尾全部搜查一遍,恐怕到明天也查不完。
「可恶,真有够难搞的……」
杰伊罗斯的脸上难得露出些许的紧迫感,语气也有些恼火。
【对了,其实……还有一个可疑的点。】
「……什么?」
【其他学院用魔力回流判定我们学院的传送阵的同时,还给出了一个学院结界魔力流动紊乱的结果。简单来说,外界可能有机会进入学院,而内部则无法到达外侧。】
「从内部无法离开……不可能吧?既然他们做好了万全准备,就不可能会把离开的这道工序给忽略掉吧?」
【话虽如此,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但是――――」
这时,杰伊罗斯突然顿住了。
「慢着,现在的时间是……十七时没错吧?」
【没错,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听到这里,缇斯心里颤了一下。
十七时,已经是接近傍晚的时间了。那也就是说,缇斯在自己到达医务室后足足睡了将近三四个小时。
「呐,学院的传送门还是损坏状态吧?」
【倒是没错,不过就算传送门是损坏状态,敌方还是有可能会占据这个位置的吧?毕竟优先将传送门占领是常识――――】
「不,既然传送门损坏,原则上他们是没有必要去选择再占着那片地方的。毕竟修理传送门这件事少说也需要好几个小时,更何况传送门还需要教师许可,或是军方特例的命令才有资格进行随意修改。但我推测,他们一定就在传送门那里。」
【不可能,毕竟你也说了,传送门需要许可才能够进行随意修改,更何况这类技术相当复杂,按道理他们是不会抱着这种心去修传送门的。】
「那你说,他们会从哪里离开?」
赛莉亚被杰伊罗斯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顿时哑口无言。
「我清楚你在想什么,敌人确实是没有这种想法……当然,只是我们表面思路这样想而已。」
【那你呢?你怎么看?】
「很简单,如果是一个讲师,然后携带有军方的装备的话,这件事就是轻而易举了。」
【不……这不太可能吧?】
「没什么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就确定他们的位置了。」
【等等,这样也太冒险了吧?你觉得自己真的确定他们的位置吗?】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只不过我从来没赌输过罢了。」
【等――――】
话音未落,杰伊罗斯便掐断了通讯,将通讯器放进了口袋里。
稍微平复了一会心情,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后便缓缓张口道。
「如何?我的推断没什么错误吧?」
「啊啊,还真是有够精准的。」
缇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边了。他斜靠着门框,双臂抱胸,姿势看起来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但微微前倾的肩膀和专注的眼神暴露了他其实刚到不久。
杰伊罗斯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剂,朝着缇斯丢了过来。接过药剂后,缇斯观察了一遍药剂——深褐色的液体,闻起来像是草药和某种矿物粉末的混合物。缇斯拔开瓶塞看了一眼,也没多问,一口灌了下去。
「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吗?」
「唔咕……哈……老实说,痛得要命,不过总比濒死那种感觉强。」
喝完手里的药剂后,缇斯便瞬间紧皱眉头,脸色明显比喝之前更差了,估计是那药剂属实有些难以入口。但眼下的情况来看,没有机会让他吐槽这令人难受的味道了。
「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着,杰伊罗斯便打算离开医务室。
「站住,你想一个人去送死?」
「别把我说的那么不堪入目,区区这几人还办不到将我置于死地。」
「现在的情况还完全是未知数吧?如果你出什么意外,那学院剩下的学生可就是彻底完蛋了。」
「就你现在这个状况,连走路都费劲吧?」
杰伊罗斯回头朝缇斯说道。
话说得没错,就缇斯的身体来看,穿透的胸口伤只能暂时包扎,然后进行简单的止血处理,深处的伤口依然未能完全愈合。而且身体周边的划伤,左臂的伤口对他来说都是硬伤。不过好在经过艾莉娜的简单处理,还是能做到缓慢运动。但只要稍微剧烈运动,便会瞬间崩开伤口,血流不止。
「我当然知道现在的情况还是未知,但是眼下的情况也希望你能看清楚。」
「……」
缇斯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绷带,虽然不至于被说成是木乃伊,但也算是不小的规模了。
「要是你出什么意外,我的教学生涯可就到这里结束了。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但是我可不敢拿我的工作做赌注,更不敢拿学生的性命做赌注。」
「……」
看着平时疯疯癫癫的杰伊罗斯,现在却露出一副坚定的表情,让缇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如果你没什么话要说,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等等。」
就在杰伊罗斯迈步的那一刻,缇斯叫住了杰伊罗斯。
「老实说,我还真有点讨厌你这性格的。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可能让你白白就这么领到抚恤金啊。」
看着缇斯充满自信的眼神,杰伊罗斯微微一愣。
或许是在不经意间,缇斯注意到了杰伊罗斯的变化,而忙于思考事情的杰伊罗斯浑然不知。
两人之间的空气沉默了一番。
不一会,杰伊罗斯的脸上便再次挂回了平时让人看了就觉得烦人的笑容。
「哈哈哈……先说好,你要是打算跟上来,接下来你要是再出什么意外,可就是自己承担后果了。」
「少来,谁先出意外还不一定呢。」
缇斯的目光在杰伊罗斯脸上停留了一瞬。
「好吧,既然如此,和你的同学好好说一句话吧,毕竟接下来可就是听天由命了。」
杰伊罗斯悻悻地说着。
而缇斯走到艾莉娜的旁边,粗鲁地摸了摸艾莉娜的头发。他的手指在她发丝间划过时,无意间蹭到了她脸上那几点干涸的血迹,粗糙的触感让他顿了一下。
「谢了,艾莉娜,还好有你。」
简单说完后,缇斯便跟着杰伊罗斯离开了医务室。
夕阳的光线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艾莉娜蜷缩的身影上。她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像是在抓住什么已经不在那里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