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们灰头土脸地踏进公会大门的瞬间，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了过来。
紧接着，好几只手不约而同地捂住了各自鼻子。
原因很简单，我们俩浑身上下糊满了足虫的粘液，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衣服湿哒哒地往下滴着半透明的黏稠液体，整个人活像从沼泽里捞出来的。更别提那股刺鼻的腥臭味，隔着三张桌子都能闻到。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因为我逃跑时拖拽的虫尸被甩来甩去，粘液溅了雷亚一身。按理说跑在后面的人不该遭殃，但雷亚追不上我的速度，只能老老实实地挨淋。
虽然很对不起雷亚，但这也是我能觉得心里稍微舒服些的事情。
「雷亚先生……」
「什么……」
「这里……有没有澡堂……」
「先交东西，有了钱再去……」
我们两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一张嘴粘液滑进嘴里。而且这股气味实在过于浓郁，浓郁到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掉进了某种生化武器的储存罐。
周围的冒险者看到我们经过，纷纷避之不及。尽管我们已经尽可能地贴着墙边走，那股气味还是像长了腿一样四处蔓延。有人直接捂住鼻子别过脸去，有人放下酒杯转身就走，甚至连柜台小姐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
交接完委托任务、领到报酬后，我们几乎是用逃的方式冲出了公会大门，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雷亚手里捏着那几枚金币，眼神空洞。
我也一样。
在拼命逃回城镇之后，那些穷追不舍的足虫总算放弃了追击。但代价是，我们的体力和精力彻底见底，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连站着都费劲。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直接趴在石板路上就地睡过去。
「雷亚先生……」
「什么……」
「现在……可以去洗澡了吗……？」
「可以……」
拖着沾满粘液的衣服，攥着好不容易赚来的金币，我们开始了寻找城镇温泉的漫长旅程。
——
——
「要我说啊，还是招募几个同伴比较合适吧。」
坐在座位上，我一边大口嚼着炸得金黄酥脆的足虫肉，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
我们清洁完身体后回到了公会，终于能坐下来好好享用刚捕获的食材了。
委托任务的报酬确实比打零工要多一些。不过，加工费、清洁费七七八八地扣下来，到手也没剩下多少，和搬货时赚的差不了几个子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解体费省了，雷亚已经徒手把足虫拆得干干净净，连工坊的师傅都看得目瞪口呆。
至于欠公会的债务，则是直接从报酬中扣除，所以拿到手的只有一小部分。
不过嘛，足虫肉的味道倒是出乎意料地美味。肉质紧实弹牙，带着一股天然的鲜甜，炸过之后外酥里嫩，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反正不管什么食物，对我来说都好吃就对了。
「如果要招募同伴，就得找有实力的人，而且还要考虑任务报酬的分配。再说了，我们现在还欠着债吧。你想想看，我们的装备也寒酸得很，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人愿意加入的样子。」
坐在对面的雷亚双手抱胸，语气冷静地分析着。面前的足虫肉一口没动，显然他对这种食物兴趣缺缺。
「嗯……说起来，这种情况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说不定之后会有一个超可爱而且很强的萝莉女孩主动找上门来呢？」
「……与其看小说，不如先想想怎么活下来。」
说来也是，小说的内容最多也只能起到了解大致内容，至于具体的事情，可就是需要我亲自经历了。
不过我倒是毫不在意，毕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解决。
我一边想着，一边又插了一块炸肉放入嘴里。
「什么嘛，光靠你一个人肯定不行吧？你虽然是厉害的大法师，要魔力有魔力、要天赋有天赋、还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但你也发现了吧？如果敌人数量多的话，你也会吃不消，很容易被围攻的吧？再说了，就我们两个人一直这么出任务，多没意思啊————」
说完，我趁雷亚不注意，飞快地从他盘子里叉走了一块足虫肉，塞进嘴里。
「数量多的话我也有办法对付，只是装备撑不住那样消耗。另外，关于出任务有没有意思……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种天真的想法。以后你会明白这里面有多残酷。还有就是，你想吃我这份的话光明正大地拿就好，不用偷偷摸摸的。毕竟你的身体确实需要补充能量。」
雷亚说着，把自己的盘子往前推了推。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体贴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叉子悬在半空。
「什、什么嘛……如果是为了关心我才让出来的，那我可不吃了。」
「不吃就算了，那我扔掉了。」
雷亚作势要拽回盘子，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另一边。
「不不不！我觉得我的身体还是需要这一份的！所以请你别扔！浪费食物是可耻的啊————！」
雷亚松开了手，我便心安理得地继续大快朵颐。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而我则专注于埋头消灭食物，完全没注意到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细微弧度。
「所以说，你打算怎么招募队友？」
雷亚掏出法杖在手里转了转，语气随意地问道。
「唔————当蓝希通古任无来贴搞式啦。」
「咽下去再说话……」
我把嘴里的食物用力咽下去，清了清嗓子。
「当然是通过任务栏贴告示啊！这样肯定会有人看到的吧！」
「先不说有没有人来，关键是，你打算怎么在任务栏上贴告示？」
「哼哼……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我左右晃着叉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不过我也注意到了雷亚的眼神，此时的他正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大概是对我不太放心。
很快，桌上的盘子被我扫荡一空。我向柜台小姐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羽毛笔，开始在桌面上奋笔疾书。
不一会儿，雷亚看着完成的作品，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桌上摊着一张告示单，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招募信息，旁边还配着两幅画像。一副是我，一副是雷亚。不过从雷亚的表情来看，他对画像这部分显然颇有微词。
「怎么样怎么样？我画得还不错吧？」
「字倒是还行……但这画实在是……」
雷亚看着那两幅严重变形、面目全非的肖像画，嘴角微微抽搐。
我倒是一脸自豪，完全没意识到问题所在。起身便拿起告示单朝公告栏走去，踮起脚尖，郑重其事地把它贴在了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这张纸顺便遮住了好几张任务委托。
「接下来就等着其他人来找我们了！到时候你们可要好好保护我哦！」
「与其说是保护你……倒不如说你是全队最没用的那个。而且逃起命来比谁都快。」
面对雷亚毫不留情的吐槽，我决定选择性失聪，心满意足地坐回座位上，翘着腿等待招募来的同伴。
「对了，你定的招募标准是什么？」
「标准嘛……当然是要强大的职业啦！比如大祭司、圣骑士、狂战士这种高级职业，能和你这个大法师相提并论的那种，这样才能体现出咱们队伍的强大嘛！」
听完我理直气壮说出的标准后，雷亚明显沉默了好一会儿，神情渐渐变得平和。
但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
——
第二天，冒险者公会——
「……」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我说啊……昨天晚上的事我就不提了。可是从早上到现在都已经整整过去三个小时了，真的会有人来吗？」
雷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一定会有人来的！因为小说里就是这么写的！说不定来的还是个超级厉害的人物呢！」
「我说你啊……到底是从哪本小说里学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常识的？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人来的样子吧。」
从昨天贴出告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别说是冒险者了，连一个驻足观看的人影都没见到。与其说是在招募同伴，不如说更像两个人对着公告栏干瞪眼。
而且，周围的冒险者们几乎都找好了各自的队伍，开始外出去完成今天的任务，留在这里的人的数目也逐渐减少。
但我倒是觉得肯定是等的时间不够而已。
「我觉得你真的该降低一下标准了。高级职业什么的太不现实了。你要知道这里是偏远城镇，不是王都。在这种地方，高级职业几乎见不到吧？」
「嗯……可是，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招募同伴需要一定的实力，所以标准当然要定得高啊！」
听到这里，雷亚张了张嘴，深深叹了口气。
「……大法师是法师的进阶职业，也是法师体系的最高级别。一千个普通法师里都未必能出一个大法师。更何况，普通人本身就很难获得法师这个职业，所以这个世界的法师本就屈指可数。更不用提我还是在位神明，理论上早已远远超越了大法师的级别。」
雷亚苦口婆心的解释道。
听着他的话，我有些若有所思。
和雷亚远超大法师的级别相比之下，连个职业都没有的我，就显得有些……多余了。不过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换作任何人来看，大概都会觉得我完全是靠着雷亚才能活到现在。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再这样下去，别说招募了，恐怕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而且我是高级职业，你连职业都没有，你就真的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吗？我的建议是，与其在这里傻等，不如早点把债还清。」
「再等等嘛！再等等嘛！说不定只是等的时间还不够呢！」
我连忙叫住准备起身的雷亚，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那、那个……」
这时，一个女孩怯生生地朝我们这边开口。
看起来年纪不大，戴着护目镜，灰色的短发刚好及肩，穿着标准的皮质甲，脸上带着犹豫不决的神情。
看到有人来了，我猛地站起来，两眼放光，热情地一把抓住了女孩的双手。
「你是来应募的吧————？」
「不、不是的！不是的！」
不知为何，女孩突然像是被吓了一跳一样，连忙摆手否认。
同时，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来。
「这个……是我在地上捡到的。应该是有人扔掉的。我看了一眼上面的画……觉得可能是你们不小心弄丢的，所以、所以来还给你们……」
说完，女孩把纸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跑了，像是怕被什么奇怪的人缠上一样。
我拿着那张像废纸一样的东西，整个人僵在原地，呆若木鸡。
「怎么了？她给了你什么？」
「不知道……感觉像是————」
我一边说着，一边展开了手里的纸。
看到上面内容的一瞬间，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雷亚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是什么？」
雷亚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安，仿佛已经猜到了结果。
「嗯……没什么……」
我僵硬地转过身去，而雷亚大概是看到我面如死灰的表情，彻底陷入了沉默。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上面的内容正是昨晚我精心绘制的那张招募告示，此刻已经变得皱皱巴巴、沾满了灰尘，边缘还带着被踩过的痕迹。
很明显，是被人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的。
「……看来已经引起其他人的不满了呢。」
雷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幸灾乐祸。
「啊……废纸啊……被人扔掉的东西呢……感觉看起来跟我那张好像啊……」
我盯着桌上的纸，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喃喃自语，那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确实有人来找我们了，不是吗？」
雷亚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嘴角憋着笑，语气里的调侃意味简直要满溢出来。
这算什么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我在心里疯狂呐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张面目全非的告示。
「所以说，还是想想怎么接任务比较实际。」
雷亚在一旁劝道，语气总算正经了些。
而我一把抓起桌上的纸，眼神里透着一股燃烧的怨气。
「搞什么鬼啊——！？」
我猛地将那张告示撕了个粉碎，纸屑在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嘲讽。
雷亚默默地看着飘散的纸屑，什么都没说。
周围还留在这里的零星几个冒险者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显然对这幅景象已经习以为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