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以后,东京真正进入夏天。
梅雨结束得没有什么仪式感。
某个星期一早上,天气预报还在说下午可能有雨,到了第二天,电视里的气象主持人已经开始提醒连续高温。
出版社的空调一天比一天冷。
外面的柏油路却像会把鞋底烤软。
透子的生活没有发生什么值得特别说明的变化。
还是每天七点左右起床。
偶尔晚一点。
还是坐同一条线路去公司。
在自动售货机前买咖啡。
和佐佐木一起抱怨修改稿。
山下最近换了新的发色,被松本盯着看了半天,最后也没说什么。
午休还是不知道吃什么。
晚上还是会经过那家便利店。
四周一次的复诊也照常。
小野医生还是问:
“最近怎么样?”
透子说:
“还好。”
“睡眠呢?”
“普通。”
“工作?”
“很烦。”
“那看来也正常。”
透子笑。
有时候医生也会问:
“最近还会看见雨宫小姐吗?”
透子现在会停一下。
不像以前那么快。
然后回答:
“会。”
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小野没有表现出惊讶。
只是点头。
“频率呢?”
“差不多。”
“会困扰你吗?”
透子想了一会儿。
“有时候。”
“什么时候?”
“她话很多的时候。”
小野抬头看了她一眼。
透子笑。
“开玩笑。”
“我觉得有一半是真的。”
“可能。”
诊室里的空调很凉。
窗边摆着一盆不知道叫什么的植物。
叶子比上个月多了几片。
透子每次都能注意到。
真昼没有。
她还是在那里。
早上会坐在床边。
晚上会窝在沙发。
透子刷牙的时候,她有时候靠在浴室门口。
透子做饭的时候,她还是嫌菜太淡,或者太咸。
看见香菇依旧皱眉。
抹茶还是讨厌。
奶油苏打还是喜欢。
她什么都没有少。
也什么都没有多。
只是透子不再每句话都回答。
那天早上也是。
真昼站在窗边说:
“今天下雨。”
透子正在玄关穿鞋。
天气很好。
阳光已经从走廊尽头照进来。
“晚上。”
真昼补充。
透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蓝天。
有一点薄云。
她低头继续系鞋带。
“带伞。”
真昼说。
透子把鞋带系好。
拿起包。
透明伞就在鞋柜旁边。
她看见了。
没有拿。
“透子。”
真昼还在后面。
“会下雨。”
透子打开门。
走廊里吹进一阵热风。
她没有回答。
门关上以后,真昼的声音也留在里面。
那天下午真的下了雨。
很短。
十五分钟左右。
透子站在出版社一楼,看着外面被太阳照着的雨,忽然想笑。
佐佐木站在旁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没带伞?”
“嗯。”
“不是天气预报说会下吗。”
“我知道。”
“知道还不带?”
透子看着雨。
“忘了。”
佐佐木一脸不信。
“你最近记性很差。”
“可能。”
“是不是应该休假。”
“你只是想让我请假然后把工作丢给别人吧。”
“被发现了。”
雨很快就停。
地面晒了半个小时,又干得差不多。
好像根本没下过。
有些事情现在就是这样。
透子知道它发生了。
也不用每次都证明它发生过。
星期六下午,美纪发来消息。
【在家?】
透子当时刚把洗好的衣服拿出来。
【嗯。】
【美纪:干嘛。】
【透子:晾衣服。】
【美纪:晚上吃饭?】
透子把一件白衬衫挂上衣架。
真昼坐在地板上,正在看一本旧杂志。
“谁?”
“美纪。”
“又约你?”
“嗯。”
“她最近很闲。”
透子没有接。
手机又震。
【美纪:不想出门的话我去你家。】
透子的手停了一下。
衣架还拿在手里。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真昼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说什么。”
“要来。”
“哪里?”
“这里。”
真昼一下坐直。
“家里?”
“嗯。”
“为什么?”
“吃饭。”
“出去吃不行?”
“她懒。”
“你更懒。”
透子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
阳台门关上。
空调声重新变得明显。
手机还在手里。
【美纪:不方便?】
透子低头。
以前的她会说:
【出去吃吧。】
或者:
【今天有点累。】
理由总是很好找。
房间乱。
没收拾。
想睡觉。
明天上班。
真昼在家。
其中有些是真的。
有些也不算假。
透子看向客厅。
真昼还坐在地板上。
她也在看透子。
“你不会真让她来吧。”
透子重新看手机。
打字。
【来吧。】
美纪几乎立刻回复:
【真的?】
透子皱眉。
【干嘛这么惊讶。】
【美纪:没有。】
【美纪:六点?】
【透子:随便。】
【美纪:那我六点过去。】
【透子:嗯。】
她把手机放下。
真昼站起来。
“透子。”
“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答应了。”
“嗯。”
“她真的要来?”
“嗯。”
“今天?”
“现在三点。”
“所以还有三个小时。”
“你会算。”
真昼皱着眉环顾客厅。
“那要收拾。”
透子看她。
“你不是很不欢迎她?”
“这跟房间乱不乱是两回事。”
“她大学的时候来过。”
“那是以前。”
“以前也乱。”
“现在更乱。”
透子看了一圈。
其实还好。
茶几上有两个杯子。
沙发上堆着一件她昨天脱下来没收的薄外套。
储物柜旁边还有上次整理到一半就放弃的纸箱。
并没有到不能见人的程度。
“随便吧。”
她说。
真昼马上反驳:
“不行。”
“为什么。”
“丢脸。”
“丢谁的脸。”
“我们的。”
透子没有说话。
真昼也停了一下。
她看着透子。
过了两秒,自己移开视线。
“反正收一下。”
“你收。”
“我不擅长。”
“那别管。”
最后当然还是透子收。
她把纸箱塞回柜子。
桌上的杯子洗掉。
沙发上的外套挂起来。
真昼在旁边指挥。
“那个也收。”
“不要。”
“很丑。”
“是你的杂志。”
真昼低头看。
“那留着。”
“标准真双重。”
“因为是我的。”
“所以更该扔。”
“透子。”
“闭嘴。”
五点五十七,门铃响了。
透子站在玄关。
忽然有一点不知道该做什么。
真昼在后面说:
“来了。”
“我知道。”
“你不开?”
“知道。”
门铃又响一次。
透子打开门。
美纪站在外面。
手里拎着两个便利店袋子。
“好慢。”
“才第二次。”
“我以为你后悔了。”
“没有。”
美纪走进来。
然后低头。
沉默。
透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玄关地板。
美纪抬头。
“拖鞋呢?”
“什么。”
“拖鞋。”
“没有。”
“你的呢?”
“我不穿。”
“客人的呢?”
透子回答得很自然。
“没有客人。”
话说出口以后,空气停了一下。
真昼站在她身后。
美纪也站在门口。
透子自己先反应过来。
然后笑了。
“那你光脚。”
美纪看她。
“你真的很过分。”
“地板刚拖过。”
“重点不是干不干净。”
“那是什么。”
“基本礼仪。”
“第一次听说来朋友家还要求基本礼仪。”
“正常都会有吧。”
“没有。”
“我回去了。”
美纪真的转身。
透子伸手拉住她手里的便利店袋子。
“东西留下。”
“你果然只想要吃的。”
“对。”
“放手。”
“进来。”
“没拖鞋。”
“光脚。”
美纪瞪她。
透子笑得更明显。
最后美纪还是脱鞋进来了。
她站在玄关边,一边低头看地板,一边说:
“下次给我准备。”
透子关门。
“下次再说。”
真昼从旁边经过。
“她真的很烦。”
透子听见了。
没有回答。
美纪买了饭团、炸鸡、沙拉,还有两瓶茶。
“你是不是买太多。”
透子坐到地毯上。
“我不知道你家有什么。”
“什么都有。”
“比如?”
“鸡蛋。”
“还有?”
“面。”
“还有?”
“卷心菜。”
美纪看她。
“这叫只有食材。”
“可以做饭。”
“你做?”
“可以。”
“现在?”
“不可以。”
“那还说什么。”
真昼在沙发上笑。
“她说得对。”
透子撕开饭团包装。
“闭嘴。”
美纪抬头。
“什么?”
透子停了一瞬。
然后说:
“这个包装好难拆。”
美纪看了一眼。
“你以前不是最会拆。”
“今天不会。”
“给我。”
“不要。”
透子自己把海苔包好。
有一点歪。
真昼还在笑。
透子没有看她。
电视开着。
周末晚上的综艺节目还是一样吵。
主持人在商店街做一个很没意义的挑战。
输了的人要吃很酸的东西。
美纪坐在地板上。
靠着沙发。
透子在旁边。
真昼则坐在沙发另一端。
如果只看透子的视线,三个人的位置很自然。
谁也没挤谁。
谁也没有刻意留出空间。
节目进行到一半,美纪突然说:
“这也太假了。”
透子嘴里还吃着饭团。
“什么?”
“他明明一点都不酸。”
电视里的艺人正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透子说:
“演得挺好。”
“你看他的嘴角。”
“哪里。”
“在笑。”
真昼从沙发上凑过来。
“真的在笑。”
透子看了一会儿。
“好像是。”
美纪马上说:
“对吧。”
透子笑。
“你为什么看这种地方。”
“因为节目很无聊。”
“无聊还看。”
“不是你开的吗。”
透子想了一下。
“好像是。”
真昼在旁边笑得很大声。
美纪也笑。
透子最开始不知道有什么好笑。
最后看着她们,也跟着笑起来。
笑到一半,美纪说:
“你笑什么。”
透子靠着沙发。
“你先笑的。”
“我笑节目。”
“我也笑节目。”
“你根本没看电视。”
“差不多。”
“差很多。”
透子还是笑。
不是因为节目真的好笑。
也不是因为美纪说了什么特别有趣的话。
只是突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美纪坐在地板上。
手边是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乌龙茶。
真昼在沙发另一头。
电视里的人还在夸张地捂着脸。
窗外是夏天的晚上。
房间里的空调开到二十六度。
什么都没有发生。
透子很久没有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是一件这么好的事。
九点半,美纪准备回家。
透子送她到玄关。
美纪穿鞋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空地板。
“真的没有拖鞋。”
“你都待三个小时了,还在纠结。”
“下次记得买。”
“你好执着。”
“最便宜的就行。”
“自己带。”
“谁去别人家还自带拖鞋。”
“你。”
“不要。”
美纪穿好鞋。
站起来。
“今天谢谢。”
透子皱眉。
“谢什么。”
“让我来。”
“你自己要来的。”
“所以还是谢谢。”
“莫名其妙。”
美纪看着她。
“那我走了。”
“嗯。”
“下周有空吗?”
“看情况。”
“又看情况。”
“真的要看。”
“知道了。”
门开。
美纪走出去。
“晚安。”
透子说。
美纪挥手。
“晚安。”
门关上。
透子没有马上回客厅。
她站在玄关。
看着刚才美纪光脚踩过的地板。
什么痕迹都没有。
真昼从后面走过来。
“她好吵。”
“嗯。”
“从大学时候就这样。”
“嗯。”
“话很多。”
“你也很多。”
“我不一样。”
“哪里。”
“我住这里。”
透子回头看她。
真昼靠着墙。
“以后别让她来了。”
透子没有回答。
“透子。”
她弯腰把自己的鞋摆好。
“我洗澡。”
“你听见没有。”
透子站起来。
“听见了。”
“那呢?”
“什么。”
“答不答应。”
透子看了她两秒。
然后往客厅走。
“明天再说。”
真昼皱眉。
“你最近越来越会敷衍我。”
透子笑了一下。
“嗯。”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透子绕去了车站旁边的生活杂货店。
并不是特地去的。
至少一开始不是。
只是路过。
店门口摆着夏季打折的凉席和藤编篮子。
透子本来想买一个新的衣架。
旧的坏了两个。
进去以后,衣架拿了。
又买了一包垃圾袋。
走到收银台前,她忽然看见旁边货架上的拖鞋。
很多。
蓝色。
米色。
灰色。
有卡通图案。
也有最普通的纯色款。
透子站在那里。
店员正在整理另一边的商品。
没人催她。
她拿起一双浅棕色的。
看了一眼。
放回去。
又拿深蓝色。
也放回去。
最后拿了一双灰绿色。
颜色说不上好看。
鞋头有一点宽。
布料也很普通。
最重要的是便宜。
九百八十日元。
透子看着标签。
“好贵。”
她小声说。
旁边一个正在选拖鞋的阿姨看了她一眼。
透子没在意。
她拿着那双去了收银台。
回家以后,真昼第一时间就看见了。
“你买了什么?”
透子换鞋。
“衣架。”
“还有。”
“垃圾袋。”
“那个。”
真昼指着她手里的袋子。
“什么。”
“拖鞋。”
“嗯。”
透子拿出来。
放到玄关。
真昼蹲下。
盯着看。
“给谁的?”
“客人的。”
“什么客人。”
“不知道。”
“美纪?”
“可能。”
“由梨?”
“也可能。”
真昼抬头。
“那为什么现在买。”
透子低头看那双鞋。
“以后可能有人来。”
真昼没说话。
透子也没有。
走廊的灯有一点白。
灰绿色拖鞋放在那里,怎么看都和家里的装修不太配。
过了一会儿,真昼说:
“好丑。”
透子笑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总买这么丑的颜色。”
“便宜。”
“九百八十也不便宜。”
透子看她。
“你怎么知道价格。”
真昼停了一下。
低头看鞋。
“猜的。”
透子没有追问。
“以后再买好看的。”
她说。
真昼抬起眼睛。
“还要买?”
“坏了就换。”
“这个什么时候会坏。”
“不知道。”
“那要很久。”
“嗯。”
透子把拖鞋摆正。
然后觉得太整齐反而奇怪。
又稍微挪歪了一点。
真昼看着她。
“强迫症。”
“没有。”
“刚才摆了三次。”
“位置不对。”
“有什么区别。”
“有。”
“麻烦。”
透子笑着把购物袋拿去厨房。
冰箱里没牛奶。
她站在门前看了几秒。
然后关上。
“我出去一下。”
真昼跟进来。
“去哪。”
“便利店。”
“买牛奶?”
“嗯。”
“我也要。”
透子拿起钱包。
“知道。”
“不要低脂。”
“知道。”
“还有布丁。”
“今天不买。”
“为什么。”
“昨天吃过。”
“那是昨天。”
“所以今天不吃。”
“没有这种规则。”
“现在有。”
真昼跟着她到玄关。
透子低头穿鞋。
新买的拖鞋就在旁边。
“你真的要出去?”
“嗯。”
“很热。”
“楼下。”
“那也热。”
透子打开门。
“我很快回来。”
真昼站在里面。
“那我等你。”
透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出去。
门轻轻关上。
晚上九点多。
便利店里还是很亮。
自动门打开时,电子提示音和平时一模一样。
透子走进去。
先拿了一瓶茶。
经过冰柜。
看了一眼布丁。
没拿。
然后走到乳制品区。
牛奶摆在熟悉的位置。
一升装在上面。
五百毫升在下面。
透子的手很自然地伸向一升。
碰到纸盒。
停住。
以前买牛奶几乎不用想。
一升。
两个人喝刚好。
早餐。
咖啡。
真昼偶尔半夜会突然想喝。
有时候不到两天就没了。
她总是说:
“记得买。”
透子总说:
“你自己买。”
最后还是透子买。
手指还碰着一升装的纸盒。
冰柜里很冷。
透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收回来。
拿了旁边的五百毫升。
重量轻很多。
她看了一眼日期。
放进购物篮。
结账的时候,店员问:
“需要袋子吗?”
“要。”
“积分卡?”
“没有。”
“共计四百三十六日元。”
透子付款。
拎着袋子走出去。
外面还有一点热。
夏天的夜风吹过来,没有白天那么难受。
商店街有人正在关门。
楼上居酒屋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笑声。
透子慢慢往家走。
路并不长。
走了很多年也不会变得特别。
路灯。
自动贩卖机。
停车场。
七楼那扇窗户。
这些东西还是在那里。
她回到家。
开门。
“我回来了。”
真昼坐在厨房旁边的椅子上。
“好慢。”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你计时?”
“无聊。”
透子把袋子拿进厨房。
真昼跟过来。
“买了吗。”
“嗯。”
冰箱打开。
冷气扑出来。
透子把五百毫升的牛奶放进去。
旁边还有鸡蛋。
半盒草莓。
一瓶水。
真昼看着那盒牛奶。
“这么小?”
“嗯。”
“我的呢?”
透子的手停在冰箱门上。
她回头。
真昼坐在那里。
头发还是以前的长度。
眼睛还是那样。
问完以后会微微抬一下眉。
表情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她和八个月前没有区别。
也和两年前没有区别。
还是雨宫真昼。
至少透子看见的是。
透子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笑了一下。
没有回答。
冰箱门关上。
真昼还坐在那里。
窗外的中央线从夜色里经过,车厢亮着一排方形的灯。
楼下不知道是谁推开便利店的门,电子提示音很轻地响了一次。
透子走到玄关。
新买的拖鞋还放在那里。
灰绿色。
不怎么好看。
她低头把它摆正。
看了两秒。
又觉得没必要。
于是随脚踢到一边。
明天是星期一。
牛奶有五百毫升。
应该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