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双拖鞋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31 20:33:54 字数:5710

几周以后,东京真正进入夏天。

梅雨结束得没有什么仪式感。

某个星期一早上,天气预报还在说下午可能有雨,到了第二天,电视里的气象主持人已经开始提醒连续高温。

出版社的空调一天比一天冷。

外面的柏油路却像会把鞋底烤软。

透子的生活没有发生什么值得特别说明的变化。

还是每天七点左右起床。

偶尔晚一点。

还是坐同一条线路去公司。

在自动售货机前买咖啡。

和佐佐木一起抱怨修改稿。

山下最近换了新的发色,被松本盯着看了半天,最后也没说什么。

午休还是不知道吃什么。

晚上还是会经过那家便利店。

四周一次的复诊也照常。

小野医生还是问:

“最近怎么样?”

透子说:

“还好。”

“睡眠呢?”

“普通。”

“工作?”

“很烦。”

“那看来也正常。”

透子笑。

有时候医生也会问:

“最近还会看见雨宫小姐吗?”

透子现在会停一下。

不像以前那么快。

然后回答:

“会。”

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小野没有表现出惊讶。

只是点头。

“频率呢?”

“差不多。”

“会困扰你吗?”

透子想了一会儿。

“有时候。”

“什么时候?”

“她话很多的时候。”

小野抬头看了她一眼。

透子笑。

“开玩笑。”

“我觉得有一半是真的。”

“可能。”

诊室里的空调很凉。

窗边摆着一盆不知道叫什么的植物。

叶子比上个月多了几片。

透子每次都能注意到。

真昼没有。

她还是在那里。

早上会坐在床边。

晚上会窝在沙发。

透子刷牙的时候,她有时候靠在浴室门口。

透子做饭的时候,她还是嫌菜太淡,或者太咸。

看见香菇依旧皱眉。

抹茶还是讨厌。

奶油苏打还是喜欢。

她什么都没有少。

也什么都没有多。

只是透子不再每句话都回答。

那天早上也是。

真昼站在窗边说:

“今天下雨。”

透子正在玄关穿鞋。

天气很好。

阳光已经从走廊尽头照进来。

“晚上。”

真昼补充。

透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蓝天。

有一点薄云。

她低头继续系鞋带。

“带伞。”

真昼说。

透子把鞋带系好。

拿起包。

透明伞就在鞋柜旁边。

她看见了。

没有拿。

“透子。”

真昼还在后面。

“会下雨。”

透子打开门。

走廊里吹进一阵热风。

她没有回答。

门关上以后,真昼的声音也留在里面。

那天下午真的下了雨。

很短。

十五分钟左右。

透子站在出版社一楼,看着外面被太阳照着的雨,忽然想笑。

佐佐木站在旁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没带伞?”

“嗯。”

“不是天气预报说会下吗。”

“我知道。”

“知道还不带?”

透子看着雨。

“忘了。”

佐佐木一脸不信。

“你最近记性很差。”

“可能。”

“是不是应该休假。”

“你只是想让我请假然后把工作丢给别人吧。”

“被发现了。”

雨很快就停。

地面晒了半个小时,又干得差不多。

好像根本没下过。

有些事情现在就是这样。

透子知道它发生了。

也不用每次都证明它发生过。

星期六下午,美纪发来消息。

【在家?】

透子当时刚把洗好的衣服拿出来。

【嗯。】

【美纪:干嘛。】

【透子:晾衣服。】

【美纪:晚上吃饭?】

透子把一件白衬衫挂上衣架。

真昼坐在地板上,正在看一本旧杂志。

“谁?”

“美纪。”

“又约你?”

“嗯。”

“她最近很闲。”

透子没有接。

手机又震。

【美纪:不想出门的话我去你家。】

透子的手停了一下。

衣架还拿在手里。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真昼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说什么。”

“要来。”

“哪里?”

“这里。”

真昼一下坐直。

“家里?”

“嗯。”

“为什么?”

“吃饭。”

“出去吃不行?”

“她懒。”

“你更懒。”

透子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

阳台门关上。

空调声重新变得明显。

手机还在手里。

【美纪:不方便?】

透子低头。

以前的她会说:

【出去吃吧。】

或者:

【今天有点累。】

理由总是很好找。

房间乱。

没收拾。

想睡觉。

明天上班。

真昼在家。

其中有些是真的。

有些也不算假。

透子看向客厅。

真昼还坐在地板上。

她也在看透子。

“你不会真让她来吧。”

透子重新看手机。

打字。

【来吧。】

美纪几乎立刻回复:

【真的?】

透子皱眉。

【干嘛这么惊讶。】

【美纪:没有。】

【美纪:六点?】

【透子:随便。】

【美纪:那我六点过去。】

【透子:嗯。】

她把手机放下。

真昼站起来。

“透子。”

“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答应了。”

“嗯。”

“她真的要来?”

“嗯。”

“今天?”

“现在三点。”

“所以还有三个小时。”

“你会算。”

真昼皱着眉环顾客厅。

“那要收拾。”

透子看她。

“你不是很不欢迎她?”

“这跟房间乱不乱是两回事。”

“她大学的时候来过。”

“那是以前。”

“以前也乱。”

“现在更乱。”

透子看了一圈。

其实还好。

茶几上有两个杯子。

沙发上堆着一件她昨天脱下来没收的薄外套。

储物柜旁边还有上次整理到一半就放弃的纸箱。

并没有到不能见人的程度。

“随便吧。”

她说。

真昼马上反驳:

“不行。”

“为什么。”

“丢脸。”

“丢谁的脸。”

“我们的。”

透子没有说话。

真昼也停了一下。

她看着透子。

过了两秒,自己移开视线。

“反正收一下。”

“你收。”

“我不擅长。”

“那别管。”

最后当然还是透子收。

她把纸箱塞回柜子。

桌上的杯子洗掉。

沙发上的外套挂起来。

真昼在旁边指挥。

“那个也收。”

“不要。”

“很丑。”

“是你的杂志。”

真昼低头看。

“那留着。”

“标准真双重。”

“因为是我的。”

“所以更该扔。”

“透子。”

“闭嘴。”

五点五十七,门铃响了。

透子站在玄关。

忽然有一点不知道该做什么。

真昼在后面说:

“来了。”

“我知道。”

“你不开?”

“知道。”

门铃又响一次。

透子打开门。

美纪站在外面。

手里拎着两个便利店袋子。

“好慢。”

“才第二次。”

“我以为你后悔了。”

“没有。”

美纪走进来。

然后低头。

沉默。

透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玄关地板。

美纪抬头。

“拖鞋呢?”

“什么。”

“拖鞋。”

“没有。”

“你的呢?”

“我不穿。”

“客人的呢?”

透子回答得很自然。

“没有客人。”

话说出口以后,空气停了一下。

真昼站在她身后。

美纪也站在门口。

透子自己先反应过来。

然后笑了。

“那你光脚。”

美纪看她。

“你真的很过分。”

“地板刚拖过。”

“重点不是干不干净。”

“那是什么。”

“基本礼仪。”

“第一次听说来朋友家还要求基本礼仪。”

“正常都会有吧。”

“没有。”

“我回去了。”

美纪真的转身。

透子伸手拉住她手里的便利店袋子。

“东西留下。”

“你果然只想要吃的。”

“对。”

“放手。”

“进来。”

“没拖鞋。”

“光脚。”

美纪瞪她。

透子笑得更明显。

最后美纪还是脱鞋进来了。

她站在玄关边,一边低头看地板,一边说:

“下次给我准备。”

透子关门。

“下次再说。”

真昼从旁边经过。

“她真的很烦。”

透子听见了。

没有回答。

美纪买了饭团、炸鸡、沙拉,还有两瓶茶。

“你是不是买太多。”

透子坐到地毯上。

“我不知道你家有什么。”

“什么都有。”

“比如?”

“鸡蛋。”

“还有?”

“面。”

“还有?”

“卷心菜。”

美纪看她。

“这叫只有食材。”

“可以做饭。”

“你做?”

“可以。”

“现在?”

“不可以。”

“那还说什么。”

真昼在沙发上笑。

“她说得对。”

透子撕开饭团包装。

“闭嘴。”

美纪抬头。

“什么?”

透子停了一瞬。

然后说:

“这个包装好难拆。”

美纪看了一眼。

“你以前不是最会拆。”

“今天不会。”

“给我。”

“不要。”

透子自己把海苔包好。

有一点歪。

真昼还在笑。

透子没有看她。

电视开着。

周末晚上的综艺节目还是一样吵。

主持人在商店街做一个很没意义的挑战。

输了的人要吃很酸的东西。

美纪坐在地板上。

靠着沙发。

透子在旁边。

真昼则坐在沙发另一端。

如果只看透子的视线,三个人的位置很自然。

谁也没挤谁。

谁也没有刻意留出空间。

节目进行到一半,美纪突然说:

“这也太假了。”

透子嘴里还吃着饭团。

“什么?”

“他明明一点都不酸。”

电视里的艺人正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透子说:

“演得挺好。”

“你看他的嘴角。”

“哪里。”

“在笑。”

真昼从沙发上凑过来。

“真的在笑。”

透子看了一会儿。

“好像是。”

美纪马上说:

“对吧。”

透子笑。

“你为什么看这种地方。”

“因为节目很无聊。”

“无聊还看。”

“不是你开的吗。”

透子想了一下。

“好像是。”

真昼在旁边笑得很大声。

美纪也笑。

透子最开始不知道有什么好笑。

最后看着她们,也跟着笑起来。

笑到一半,美纪说:

“你笑什么。”

透子靠着沙发。

“你先笑的。”

“我笑节目。”

“我也笑节目。”

“你根本没看电视。”

“差不多。”

“差很多。”

透子还是笑。

不是因为节目真的好笑。

也不是因为美纪说了什么特别有趣的话。

只是突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美纪坐在地板上。

手边是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乌龙茶。

真昼在沙发另一头。

电视里的人还在夸张地捂着脸。

窗外是夏天的晚上。

房间里的空调开到二十六度。

什么都没有发生。

透子很久没有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是一件这么好的事。

九点半,美纪准备回家。

透子送她到玄关。

美纪穿鞋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空地板。

“真的没有拖鞋。”

“你都待三个小时了,还在纠结。”

“下次记得买。”

“你好执着。”

“最便宜的就行。”

“自己带。”

“谁去别人家还自带拖鞋。”

“你。”

“不要。”

美纪穿好鞋。

站起来。

“今天谢谢。”

透子皱眉。

“谢什么。”

“让我来。”

“你自己要来的。”

“所以还是谢谢。”

“莫名其妙。”

美纪看着她。

“那我走了。”

“嗯。”

“下周有空吗?”

“看情况。”

“又看情况。”

“真的要看。”

“知道了。”

门开。

美纪走出去。

“晚安。”

透子说。

美纪挥手。

“晚安。”

门关上。

透子没有马上回客厅。

她站在玄关。

看着刚才美纪光脚踩过的地板。

什么痕迹都没有。

真昼从后面走过来。

“她好吵。”

“嗯。”

“从大学时候就这样。”

“嗯。”

“话很多。”

“你也很多。”

“我不一样。”

“哪里。”

“我住这里。”

透子回头看她。

真昼靠着墙。

“以后别让她来了。”

透子没有回答。

“透子。”

她弯腰把自己的鞋摆好。

“我洗澡。”

“你听见没有。”

透子站起来。

“听见了。”

“那呢?”

“什么。”

“答不答应。”

透子看了她两秒。

然后往客厅走。

“明天再说。”

真昼皱眉。

“你最近越来越会敷衍我。”

透子笑了一下。

“嗯。”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透子绕去了车站旁边的生活杂货店。

并不是特地去的。

至少一开始不是。

只是路过。

店门口摆着夏季打折的凉席和藤编篮子。

透子本来想买一个新的衣架。

旧的坏了两个。

进去以后,衣架拿了。

又买了一包垃圾袋。

走到收银台前,她忽然看见旁边货架上的拖鞋。

很多。

蓝色。

米色。

灰色。

有卡通图案。

也有最普通的纯色款。

透子站在那里。

店员正在整理另一边的商品。

没人催她。

她拿起一双浅棕色的。

看了一眼。

放回去。

又拿深蓝色。

也放回去。

最后拿了一双灰绿色。

颜色说不上好看。

鞋头有一点宽。

布料也很普通。

最重要的是便宜。

九百八十日元。

透子看着标签。

“好贵。”

她小声说。

旁边一个正在选拖鞋的阿姨看了她一眼。

透子没在意。

她拿着那双去了收银台。

回家以后,真昼第一时间就看见了。

“你买了什么?”

透子换鞋。

“衣架。”

“还有。”

“垃圾袋。”

“那个。”

真昼指着她手里的袋子。

“什么。”

“拖鞋。”

“嗯。”

透子拿出来。

放到玄关。

真昼蹲下。

盯着看。

“给谁的?”

“客人的。”

“什么客人。”

“不知道。”

“美纪?”

“可能。”

“由梨?”

“也可能。”

真昼抬头。

“那为什么现在买。”

透子低头看那双鞋。

“以后可能有人来。”

真昼没说话。

透子也没有。

走廊的灯有一点白。

灰绿色拖鞋放在那里,怎么看都和家里的装修不太配。

过了一会儿,真昼说:

“好丑。”

透子笑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总买这么丑的颜色。”

“便宜。”

“九百八十也不便宜。”

透子看她。

“你怎么知道价格。”

真昼停了一下。

低头看鞋。

“猜的。”

透子没有追问。

“以后再买好看的。”

她说。

真昼抬起眼睛。

“还要买?”

“坏了就换。”

“这个什么时候会坏。”

“不知道。”

“那要很久。”

“嗯。”

透子把拖鞋摆正。

然后觉得太整齐反而奇怪。

又稍微挪歪了一点。

真昼看着她。

“强迫症。”

“没有。”

“刚才摆了三次。”

“位置不对。”

“有什么区别。”

“有。”

“麻烦。”

透子笑着把购物袋拿去厨房。

冰箱里没牛奶。

她站在门前看了几秒。

然后关上。

“我出去一下。”

真昼跟进来。

“去哪。”

“便利店。”

“买牛奶?”

“嗯。”

“我也要。”

透子拿起钱包。

“知道。”

“不要低脂。”

“知道。”

“还有布丁。”

“今天不买。”

“为什么。”

“昨天吃过。”

“那是昨天。”

“所以今天不吃。”

“没有这种规则。”

“现在有。”

真昼跟着她到玄关。

透子低头穿鞋。

新买的拖鞋就在旁边。

“你真的要出去?”

“嗯。”

“很热。”

“楼下。”

“那也热。”

透子打开门。

“我很快回来。”

真昼站在里面。

“那我等你。”

透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出去。

门轻轻关上。

晚上九点多。

便利店里还是很亮。

自动门打开时,电子提示音和平时一模一样。

透子走进去。

先拿了一瓶茶。

经过冰柜。

看了一眼布丁。

没拿。

然后走到乳制品区。

牛奶摆在熟悉的位置。

一升装在上面。

五百毫升在下面。

透子的手很自然地伸向一升。

碰到纸盒。

停住。

以前买牛奶几乎不用想。

一升。

两个人喝刚好。

早餐。

咖啡。

真昼偶尔半夜会突然想喝。

有时候不到两天就没了。

她总是说:

“记得买。”

透子总说:

“你自己买。”

最后还是透子买。

手指还碰着一升装的纸盒。

冰柜里很冷。

透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收回来。

拿了旁边的五百毫升。

重量轻很多。

她看了一眼日期。

放进购物篮。

结账的时候,店员问:

“需要袋子吗?”

“要。”

“积分卡?”

“没有。”

“共计四百三十六日元。”

透子付款。

拎着袋子走出去。

外面还有一点热。

夏天的夜风吹过来,没有白天那么难受。

商店街有人正在关门。

楼上居酒屋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笑声。

透子慢慢往家走。

路并不长。

走了很多年也不会变得特别。

路灯。

自动贩卖机。

停车场。

七楼那扇窗户。

这些东西还是在那里。

她回到家。

开门。

“我回来了。”

真昼坐在厨房旁边的椅子上。

“好慢。”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你计时?”

“无聊。”

透子把袋子拿进厨房。

真昼跟过来。

“买了吗。”

“嗯。”

冰箱打开。

冷气扑出来。

透子把五百毫升的牛奶放进去。

旁边还有鸡蛋。

半盒草莓。

一瓶水。

真昼看着那盒牛奶。

“这么小?”

“嗯。”

“我的呢?”

透子的手停在冰箱门上。

她回头。

真昼坐在那里。

头发还是以前的长度。

眼睛还是那样。

问完以后会微微抬一下眉。

表情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她和八个月前没有区别。

也和两年前没有区别。

还是雨宫真昼。

至少透子看见的是。

透子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笑了一下。

没有回答。

冰箱门关上。

真昼还坐在那里。

窗外的中央线从夜色里经过,车厢亮着一排方形的灯。

楼下不知道是谁推开便利店的门,电子提示音很轻地响了一次。

透子走到玄关。

新买的拖鞋还放在那里。

灰绿色。

不怎么好看。

她低头把它摆正。

看了两秒。

又觉得没必要。

于是随脚踢到一边。

明天是星期一。

牛奶有五百毫升。

应该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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