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京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高圆寺站外还有不少人。
星期日的夜晚和工作日不太一样。居酒屋门口依然亮着灯,却没有星期五那种吵闹。拖着行李箱的人从车站出来,年轻情侣站在路边商量去哪里吃饭,骑自行车的人从商店街尽头穿过去,车铃短促地响了一声。
透子走在人群里。
真昼就在旁边。
谁也没有说话。
从镰仓回来以后,她们一直这样。
电车里没有。
换乘的时候没有。
走出车站也没有。
平时真昼总有很多话。
嫌人多。
嫌车里冷。
问透子晚上还吃不吃东西。
看见便利店门口新贴的广告,会说那个包装看起来难吃。
今天都没有。
她只是跟着。
透子知道她在。
不需要看。
走到公寓楼下时,透子习惯性抬头。
七楼的窗户是黑的。
当然。
今天出门以前,她把灯关了。
很普通的一件事。
透子站了半秒,进了自动门。
电梯里只有她。
镜子映着一张被太阳晒过一天的脸。
头发有点乱。
肩膀也塌着。
透子低头看手机。
美纪的聊天还停在刚才。
【明天荞麦面?】
【不要。】
她没有继续看。
电梯到七楼。
门打开。
真昼已经走在前面。
透子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短袖。
浅蓝长裙。
鞋底踩在地板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来,这条裙子自己到底多久没见过了。
不是今天。
是以前。
很久以前。
她没继续想。
钥匙转动。
门开。
“我回来了。”
这句话透子还是说了。
没有人回答。
或者说,真昼已经在里面。
她弯腰脱鞋。
“好累。”
真昼终于开口。
透子的手停了一下。
“嗯。”
“你明天还要上班吧。”
“嗯。”
“好惨。”
“是啊。”
这几句话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真昼把包随手放在沙发边。
透子看了一眼。
没有提醒她。
平常一定会说:
放好。
别挡路。
你每次都这样。
今天什么也没有。
透子先去厨房倒水。
冰箱打开。
里面只剩半盒鸡蛋,一点卷心菜,还有前几天买的果冻。
牛奶没有。
她关上门。
“晚上吃吗?”
真昼从客厅问。
“不吃。”
“我有点饿。”
“自己找。”
“没有东西。”
“你下午吃了冰淇淋。”
“那是下午。”
透子没有接。
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玻璃杯放到水槽边。
真昼站在客厅。
似乎在等她继续说。
透子没有。
“我洗澡。”
“哦。”
浴室的灯亮起来。
热水落下来的时候,透子才真正觉得今天很累。
海风。
太阳。
电车。
走了太多路。
还有下午那些话。
她站在淋浴下面,闭着眼。
水从头发流到脸上。
有一瞬间,她又看见镰仓的海。
真昼站在很亮的地方回头。
喊她。
——透子。
她当时觉得那一幕很好看。
现在也觉得。
没有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变得不好看。
只是它已经很难再被称作“今天”。
透子睁开眼。
热水还在流。
她关掉。
浴室一下安静很多。
擦头发的时候,她看见洗手台旁边只放着一支牙刷。
她盯了几秒。
然后拿起吹风机。
嗡鸣声填满房间。
吹到半干,透子就停了。
以前真昼总说她这样会头痛。
透子也总说不会。
真昼就说,等痛的时候不要来找她。
明明最后还是会找止痛药。
透子把吹风机收起来。
走出浴室。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
真昼坐在沙发上。
腿蜷起来。
电视没有开。
手机也没有。
她只是在那里。
透子拿着毛巾站了一会儿。
“你不洗?”
真昼抬头。
“等一下。”
“又等。”
“今天很累。”
“你也知道。”
“海边走那么久。”
透子擦着头发。
“是你要去。”
“你不是也很开心。”
“嗯。”
真昼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承认。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透子看她。
“哪里好。”
“开心就是好。”
“标准真低。”
“你不是一直六十分。”
“今天不一样。”
“多少?”
透子没有回答。
她把毛巾挂起来。
然后坐到沙发另一侧。
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平时真昼会嫌太远。
今天没有。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偶尔传来列车经过的声音。
高圆寺离线路不算特别近,但夜里安静以后,还是能听见一点。
真昼看着前面。
透子也看着。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又一格。
过了很久。
“透子。”
“嗯。”
“我问你一件事。”
“问。”
真昼没马上说。
透子偏过头。
真昼还是看着前面。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透子皱了一下眉。
“什么。”
这次,真昼转过来了。
“我已经死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
列车的声音已经过去。
冰箱在厨房里启动。
很轻的嗡鸣。
透子没有动。
真昼也没有。
桌上放着今天带出去又带回来的小袋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
透子盯着那只袋子看了很久。
像是在认真考虑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最后她说:
“第一天。”
真昼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
“什么?”
“第一天。”
透子的声音很平静。
“第一次再看见你的那天。”
真昼看着她。
“你就知道?”
“嗯。”
“没有以为……”
“没有。”
透子摇头。
“我知道。”
这一句说出来以后,好像也没有发生什么。
墙没有裂开。
真昼也没有消失。
窗外还是有人经过。
楼下不知道哪户关了门。
透子低下头。
“我一直都知道。”
那是八个月以前。
冬天。
葬礼结束以后,美纪送她回家。
真昼的鞋还在玄关。
数位板还在客厅。
马克杯里留下咖啡渍。
沙发上多了一只宜家买回来的小靠垫。
黄色窗帘没有买。
一切都很清楚。
透子没有忘记任何一件事。
她记得医院。
记得那些文件。
记得由梨哭。
记得美纪递过来一罐热奶茶。
记得遗照。
也记得照片里的真昼。
照片选得很好。
大概是前年拍的。
真昼笑得很自然。
有人问透子:
“这个可以吗?”
透子点头。
她知道那是什么。
也知道为什么要放在那里。
所有事情她都知道。
没有任何东西缺掉。
所以那天晚上,门响的时候,她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真昼回来了”。
只是觉得奇怪。
这么晚。
谁?
然后玄关开了。
冷风进来。
真昼走进来。
红色围巾。
外套。
头发有点乱。
她说:
“好冷。”
透子坐在沙发上。
看着她。
知道。
当然知道。
真昼一边脱外套,一边走进来。
“你怎么不开暖气?”
透子没有回答。
真昼停住。
“透子?”
她的声音太熟。
熟到不需要分辨。
语气也一样。
说完话以后会轻轻皱眉。
冷的时候肩膀会缩一点。
进门以后不会马上把围巾摘下来。
以前就是这样。
透子看着她。
那一刻,她没有觉得“真昼复活了”。
没有觉得是梦。
也没有觉得过去几天全部是假的。
她只知道:
真昼已经死了。
而真昼现在站在这里。
这两件事同时成立。
没有谁覆盖谁。
透子甚至想过,要不要说出来。
你已经死了。
这一句话很简单。
几个字而已。
她差一点就说了。
真昼却先问:
“暖气坏了?”
透子看着她。
最后回答:
“嗯。”
真昼皱眉。
“真的假的。”
透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骗你的。”
真昼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开。”
“忘了。”
“这么冷都能忘。”
“刚回来。”
“你回来多久了?”
“没多久。”
“骗人。”
“你今天怎么一直说骗人。”
真昼脱下围巾。
“因为你真的在骗人。”
透子笑了一下。
很轻。
“是吗。”
“嗯。”
“那开吧。”
“你开。”
“为什么。”
“我冷。”
“我也冷。”
“所以你开。”
“你离得近。”
“不要。”
“懒。”
“你更懒。”
就这样。
没有解释。
没有惊叫。
没有人问:
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也没有人回答:
因为我回来了。
透子只是站起来。
打开暖气。
真昼坐进沙发里。
过了一会儿问:
“晚上吃了吗。”
透子说:
“没有。”
“我也没有。”
“冰箱有面。”
“你煮。”
“你煮。”
“不要。”
“那饿着。”
“你好冷淡。”
和平时一样。
就是从那里开始。
第二天早上,真昼还在。
第三天也在。
一周以后也是。
透子去公司。
回来。
开门。
真昼会说:
“好慢。”
或者:
“今天吃什么?”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
只是在沙发上。
透子一直知道她不是真的。
准确来说,不是现实中那个还会继续活下去的雨宫真昼。
她知道葬礼已经结束。
知道美纪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知道真昼不可能真的去便利店。
不可能收到新的消息。
不可能被拍进照片。
不可能知道新的事。
一开始,她也试过不回答。
真昼说:
“透子。”
她就假装没听见。
过几分钟。
“你生气了?”
透子还是不说话。
然后真昼会安静。
那种安静比房间里完全没有声音更难忍。
于是透子还是开口。
“没有。”
真昼就会说:
“那你干嘛不理我。”
透子说:
“累。”
就这样。
非常简单。
一次。
两次。
再后来,就不需要刻意。
她下班回家会问:
“今天交稿了吗?”
真昼会说:
“差一点。”
早上会说:
“记得下雨。”
透子会说:
“天气预报说明天下午。”
真昼会反驳:
“天气预报懂什么。”
她们重新开始生活。
至少看起来像。
现在。
八个月以后。
真昼坐在沙发上。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嗯。”
“水族馆那时候也知道?”
“知道。”
“照片呢。”
“知道。”
“医院?”
“知道。”
真昼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
她停住。
透子等着。
“为什么一直跟我讲话?”
透子没有马上回答。
真昼抬眼。
“既然你知道。”
“……”
“知道我不是……”
她没有把后面说完。
透子看着她。
“不知道。”
真昼几乎立刻说:
“骗人。”
透子怔了一下。
然后笑。
“你真的很喜欢这句话。”
“因为你又骗我。”
“我没有。”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那不一样。”
真昼盯着她。
“哪里不一样。”
透子没有说话。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为什么一直跟她讲话。
其实这个问题一点都不复杂。
只是过去八个月,透子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
她可以说:
因为习惯。
因为寂寞。
因为不想承认。
因为看见了,就没办法不回应。
这些都对。
又都不够。
透子想了很久。
最后说:
“因为你回答我。”
真昼没有动。
“什么?”
“因为我说话的时候,你会回答。”
透子抬头。
“我下班说累,你会说‘那就辞职’。”
“……”
“我说冰箱没东西,你会说出去吃。”
“……”
“我说美纪烦,你会替她说话。有时候又跟我一起骂她。”
真昼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透子继续:
“我说天气热,你会说开空调。”
“我说没钱,你会说你也没钱。”
“我说不想上班……”
“我会说那就别上。”
真昼接了。
透子看她。
“嗯。”
“你每次都不听。”
“因为会没工资。”
“那你还抱怨。”
“抱怨和辞职不是一回事。”
真昼笑了一点。
“也是。”
透子也笑。
很快又安静。
“其他人也会回答你。”
真昼说。
“我知道。”
“美纪会。”
“嗯。”
“由梨也会。”
“嗯。”
“公司的人也会。”
“会。”
“那为什么一定要我。”
透子看着她。
这次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因为他们不会用你的声音。”
真昼愣住。
透子说完,也没有觉得轻松。
只是终于把那件一直在心里的东西说出来。
很普通。
甚至有点难堪。
“我知道你不是现实里的真昼。”
“……”
“我知道。”
“可你说话的时候,就是她的声音。”
透子的语速很慢。
“你会说她说过的话。”
“会皱眉。”
“会嫌我烦。”
“会骂我没审美。”
“会说香菇难吃。”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真昼也没有插话。
“所以我就回答。”
透子说。
“就这样。”
真昼低声问:
“就这样?”
“嗯。”
“八个月?”
“嗯。”
“你不觉得很奇怪?”
透子笑了一下。
“当然奇怪。”
“那你还——”
“奇怪又怎么样。”
真昼停住。
透子看向窗户。
玻璃上映着客厅的灯。
“我去上班也很奇怪。”
“明明不喜欢,还要每天去。”
“坐电车也很奇怪。”
“每天差不多的路线,来来回回。”
“朋友明知道对方在撒谎,有时候也会装没听出来。”
“人本来就会做很多明知道不合理的事。”
真昼看她。
“你这是强词夺理。”
“跟你学的。”
“我哪有。”
“很多。”
“举例。”
“忘了。”
真昼皱眉。
透子笑了。
这次是真的。
只是很短。
真昼也跟着笑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现在呢?”
透子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什么。”
“现在。”
真昼看着她。
“你还要继续跟我讲话吗?”
窗外传来风声。
窗帘边缘轻轻动了一下。
透子低下头。
“不知道。”
真昼没有说“骗人”。
也没有继续追。
只轻轻点了下头。
“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你是不是很希望我知道那些新的事。”
透子没有回答。
“美纪搬家。”
“你公司的部长。”
“便利店。”
“生日礼物。”
真昼一件件说。
透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今天很生气。”
她说。
“我知道。”
“不是生你的气。”
“那生谁的气。”
“不知道。”
真昼看着她。
透子低声说:
“可能谁都不是。”
真正让她生气的,不是谁忘了什么。
只是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而真昼永远不可能真的知道。
哪怕透子一百次、一千次告诉她:
美纪现在住阿佐谷。
部长姓田中。
便利店换了冰柜。
今年生日收到的是蓝牙音箱。
明天再问。
她也可能不知道。
因为这些东西根本没有真正进入真昼的时间。
是透子的记忆在移动。
不是她。
“我以为只要跟你说就行。”
透子忽然说。
真昼看她。
“什么?”
“每天回来,把新的事告诉你。”
“这样就像你也过了今天。”
透子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蠢。”
真昼没有回答。
“结果根本不是。”
“……”
“今天还是只有我过。”
真昼坐在那里。
没有安慰。
也没有说什么漂亮的话。
她只是说:
“嗯。”
透子看她。
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如果真昼突然说:
你要往前走。
你要好好生活。
忘了我。
她大概会立刻生气。
因为真正的真昼不会这么说。
她只会听完。
然后可能问:
“所以晚上吃什么。”
或者:
“那你明天还去上班?”
就是这样。
客厅里安静很久。
十一点以后,透子起身。
“睡了。”
真昼抬头。
“这么早?”
“明天星期一。”
“请假。”
“不请。”
“你下午不是还说不想工作。”
“说和做是两回事。”
“真麻烦。”
“嗯。”
透子进浴室刷牙。
真昼过了一会儿才跟进来。
她站在旁边。
“我也要。”
透子看了洗手台一眼。
只有自己的牙刷。
她低头漱口。
“自己拿。”
“找不到。”
“你以前放哪就在哪。”
真昼没有回答。
透子也没有帮她找。
她擦干脸。
走出去。
卧室里很暗。
透子关掉客厅的灯。
只留床边一盏小灯。
真昼已经坐在床边。
“明天早餐吃什么?”
透子掀开被子。
“不知道。”
“面包?”
“嗯。”
“家里还有吗。”
“有两片。”
“刚好。”
透子躺下。
真昼也躺到旁边。
床垫没有明显下沉。
透子把灯关了。
黑暗里,真昼又说:
“牛奶呢。”
“没有。”
“记得买。”
透子闭上眼。
“你自己买。”
真昼笑了一声。
“不要。”
和以前一样。
透子没有再说:
懒死你。
没有说:
那就别喝。
也没有问:
为什么。
她只是闭着眼。
听见真昼在旁边翻了一下身。
再然后,房间慢慢安静下来。
冰箱偶尔启动。
窗外有很远的车声。
明天是星期一。
透子知道。
真昼也知道。
至少这一句,她们都知道。
透子没有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