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林汐却还没想好自己应该摆出什么表情。
她现在顶着一具陌生女孩的身体,躺在一家陌生的异世界杂货店里,和脸上还残留着一圈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纹身的黑色咒痕。旁边蹲着一只会说话的黑猫。
这种情况下,正常人应该是什么表情?
她觉得自己如果表现得太镇定,会很可疑。表现得太崩溃,也很可疑。如果开口第一句说“我其实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那应该就不是可疑了。
这八成会被直接拖出去烧掉。
她本来以为会先进来一整队披甲士兵,或者至少是个满脸横肉、腰挂大剑的军官。
结果先进来的,是刚刚发现自己醒来的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深灰色军服,袖口稍微长了一截,腰间挂着一柄短剑,胸前的铜扣擦得很亮。少年身后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男人,披着一件白色军医官外袍。和少年不同,他脸上带着很浅的笑意,看起来甚至有些温和。
这种温和让林汐回忆起,似乎有一个物理意义上喜欢把人架在火上烤的反派。
林汐谨慎的坐起,想要把黑猫抱在怀里。黑猫却扭动身体绕开了她的小手,转身躲到了她的身后。
男人走到床边,随手拽了一把椅子坐下。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林汐脸上残留的黑纹。
“你好,琳希娅小姐。”
“……”林汐还在回忆着这个家伙到底像谁。
“琳希娅小姐?”
“啊?用……用文火?”
“……”
“呃,你好。”
“阿德里安·格雷温。这里的军医官,兼治愈术士。当然,有时候也不得不兼职一些别的工作。”男人简单的做了自我介绍。
“抱歉,我只记得自己是这间店的店长。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林汐下意识摇头,解释道。
“没关系,我不是来审讯你的。只是给你检查一下身体。毕竟被咒杀术袭击可不是闹着玩的。”格雷温伸手轻轻将林汐的上衣往上掀起。
站在身后的少年见到,干脆的向后转过身去。
“哎?那个……”林汐有些不知道是不是该害羞。如果是医生体检……应该没问题吧?可是魔法师能算医生么?
好在对方只是将衣服掀起了一点,确认过肚子上的咒纹后就把衣服放了下来。
格雷温只伸出右手。淡金色的光从他指尖浮起,像一层薄薄的水,缓慢覆盖到她胸口上方。
林汐身体一僵。
那光并没有真的碰到她,可她却感觉胸口深处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不要动。”格雷温说。
林汐立刻不动了。
“很乖。”格雷温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林汐的脑袋。
淡金色光芒从胸口扩散到全身。贴近黑纹的一瞬间,那圈黑色咒痕忽然像活过来一样,极轻地收缩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将金色的光芒弹开。
格雷温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点淡黑色的雾。那雾在他掌心盘旋了片刻,像一小截烧焦的线,很快散了。
他开口道:“脉搏正常。体温偏低。意识清醒。没有感知到魔力,没有生命危险。暂时。”
林汐刚要松一口气,却又听到对方说了一句暂时。
格雷温站起身,低头看着她,语气仍旧平稳:“琳希娅小姐,你知道身上的这些黑色纹路是什么吗?”
林汐眨了眨眼,四目相对了几秒钟。
“原来我叫琳希娅么?”
挺好听的名字……不知道那个真正的琳希娅现在怎么样了。10岁的话,她该不会要去读高中吧?她会帮我照顾奶奶么? 如果奶奶要走了……她会不会替我陪着奶奶?
似乎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感到意外,格雷温停顿了一下便继续说:“好吧,琳希娅小姐,如你所见,你身上的咒纹并没有褪去。所以他下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可以再次发动咒杀术,那时就会是你的死期。”
“死……有什么办法么……”林汐听得头皮发麻,眼泪已经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按照教材所说的,大概有两个办法,让施咒者永远都见不到你,或者干掉他。当然了,这从本质上来讲是一回事。”
“所以……”她小声问,“你们会保护我吗?”
“需要我先带她去地牢么?等犯人抓到了在放她出来。”站在后面的少年一本正经的插话道。
“……”
林汐缓慢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十二三岁、脸上写满认真两个字的少年。
她很想骂人。但还没说出话来,反倒是哭出了声。
没有哭的太大声,是她最后的倔强。
“地牢么?然后明天早上,全城都会知道银铎驻防军把瓦伦希尔家的孩子关进了地牢。”格雷温看向少年说道,少年一阵沉默。
林汐也跟着沉默了一下。
瓦伦希尔?这又是谁?
似乎是我的……姓氏?
“我知道了,我带她去安全屋保护起来。”少年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更好的注意。
“这还像句人话啊。”林汐小声嘟囔道。
虽然不知道安全屋是什么样子,但总比地牢听上去要好的多了。
“呵呵,还是会被当做软禁。瓦伦希尔家族的荣誉会受损。而且安全屋其实并不那么安全,瓦伦希尔家族私生血脉在银铎驻防军营中被咒杀这种事,怎么想都太麻烦了。”
“那怎么办?”
“反正杀手也不一定那么快来,明天一早你负责送她回王城,让宪兵队一直看守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可路上不是更危险么?”少年问。
“对方盯上的又不是你, 你自保总归是没问题的。她要是死在半路,你就尽快回来。还有别的任务交给你。
格雷温说完,离开了房间。
关门前的一瞬间,趴在柜子上的黑猫灵巧的从门缝钻了出去。
不是……他们两个是不是刚刚当着我的面密谋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这算哪门子的医师啊?
地牢……安全屋……死在路上……
这明显不像什么正经的医疗方案。
林汐忽然有点怀念自己家楼下那家社区医院了。虽然能力有限,但至少不会在处方上开个地牢出来,也不会为了给自己免责,就故意让患者挂在转院途中。
少年让林汐坐在了远离窗户的位置,自己则找了一个可以看到窗外的地方,随意的靠着墙站着。
房间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的出奇。林汐可以分辨出少年的呼吸比自己的节奏要缓慢很多。
墙角的萤石灯还亮着。淡黄色的光从石芯里一圈圈渗出来,像快要熄灭的烛火,照不亮整间屋子,只在床沿、柜角和少年军服上的铜扣边缘留下一点模糊的亮色。
窗外的雨声时不时的隔着木板和玻璃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纸页。
少年看着林汐。
“我会竭尽全力的。”短暂的沉默后少年微微点头。
“你不把我送去地牢我就谢天谢地了。”
“地牢的确很安全。”
“不要再提什么地牢了……”林汐感觉有些头大,单手扶额。
林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细得像刚长出来的豆芽。既不会魔法,也拿不起剑。
现在学也来不及了吧……马上就要被人补刀了……
这合理吗?
这当然不合理。
大老远的穿越一趟,就是为了死在路上?
寒碜!很甜蜜的寒碜!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得太明显。
“我不去。”
“什么不去?”少年愣了一下。
“我不去王城。”林汐抬头看他,“至少现在不去。”
少年皱起眉:“可这是格雷温医官的建议。”
“既然是建议,就说明你们是没有办法命令我的吧?毕竟瓦伦希尔家族的孩子被银铎驻防军强行驱逐这种事,传出去也很麻烦不是么。那个狗东西明显是想让我去死!我不接受去死的建议!”
“要不我再去和格雷温医官商量一下护送你去地牢……”
“拒绝!能不能忘了你的地牢,你的生命里只剩下地牢了么?”
“嗯,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活在那里。”
“抱歉。”
“没关系,的确很安全。”
“嗯……”
“那要不……”
“拒绝!”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林汐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哭。来到这个世界一共见到三个人,一个变态杀手,一个是腹黑医师,一个是地牢正太。
这仨人给他宣判最轻的,都是个有期徒刑……
目前称得上友善的也就那只黑猫了。
这时林汐才意识到那只黑猫不见了。
哼,友善个屁。不是这个黑煤球,自己也不会来到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