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下车，我要下车啦！莫名其妙跑到这里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莫名其妙的去什么莫名其妙的魔界啊！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孩子该去的地方啊！”
“我喘不上气了……”米洛被她扯着衣领，呼吸有些困难，却依然稳稳地控制着缰绳，让马车缓缓停在路旁。
“格雷温医官说，如果你不想来就让我告诉你，这次的事故是你前几天供货的那批萤石灯芯出了问题导致的。”
“他怎么可以这样……”
“而且格雷温医官说，必须要把你带过来。因为这些魔导具只有你才懂。”
“他还说要我死在回王城的半路上呢！”
“这次不一样。界壁停摆得太久，魔界那边已经有所察觉。如果界壁再不能启动，会死很多人。”
“可是……可是我也不想死啊……”琳希娅越说越委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相信我，解决了这里的问题，我一定会把你安全送回去的。”
“我才不信你！”琳希娅哭得更厉害了。
米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圆盘。圆盘边缘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心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小晶石。
他将圆盘翻过来，用拇指按住背面的符文。
暗红色的光芒一闪。
米洛取下圆盘中央的晶石，递给琳希娅。
“握在手心里，不要弄丢。”
琳希娅迟疑地接过晶石。晶石刚被握进掌心，便像融化一样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她的手腕上浮现出一圈淡红色纹路，宛如一条细细的锁链，沿着血管一路延伸到手肘，又缓缓隐入皮肤。
不痛，也不烫。
只是恍惚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把自己和另一个人连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
“守护者的秘银罗盘。”不知何时趴到车顶上的黑猫探出脑袋。
“现在，你可以共享他的生命力了。不过要当心些，如果你死了，他也会死。”
“……”琳希娅震惊地看向米洛。
“这样可以更相信我一点了么？真的没有时间了。”
米洛收起失去晶石的圆盘，重新握住缰绳，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好吧……那就相信你一次。”
“还有，其实这里其实已经是魔界了。”
“你说什么？”琳希娅脸上的眼泪都停了一瞬。
米洛抖了一下缰绳，马车再次向前驶去。
因为路况比先前更差，车速慢了不少。重新上车后，琳希娅没有躲回轿厢，而是坐到了米洛身边。“那个……可以把那个红色的石头取出来么？万一真的……我也不太想连累你一个小孩子。”
“不需要，我说过会把你安全送回去，就一定会的。”
“……”琳希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圈红色纹路已经完全隐入皮肤，怎么也找不到了，只有掌心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暖意，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错觉。
如果她死了，米洛也会死。
好奇怪啊，为什么这种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的催命符会让自己感到心安呢……
而且，正常人真的会用这种东西来获取信任吗？
这个世界的人是不是从小就不学习什么叫作珍惜生命？
她悄悄看向身旁的米洛。
米洛仍旧专心驾着马车，神情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真是个笨蛋。”琳希娅小声说道。
“什么？”米洛
“我说……抱歉。”琳希娅别过脸，“下次会多相信你一点的。”
马车缓慢地向前行驶。
这里的道路已经很难称得上是路。地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裂缝之间生长着暗红色的矮草。车轮每次压过石块，整辆马车都会剧烈摇晃一下。
四周看不到农田，也看不到房屋。
远处只有几座山岭，隐在夜色之中。偶尔有苍白的闪光在云中游动，却始终听不见雷声。
更奇怪的是，这里明明没有风，道路两旁的红草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低伏，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琳希娅抱紧手臂，往米洛身边挪了挪。
“魔界一直都是这样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米洛回答。
“第一次？！”
琳希娅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毕竟平时不需要越过界壁。”米洛补充道。
“有件事我刚才就想问了。”琳希娅说，“我们现在已经在魔界，对吧？”
“是的。”
“等界壁重新启动以后，我们怎么回去？”
米洛沉默。
马车碾过一块石头，狠狠颠簸了一下。
“格雷温医官会想办法。”
“你们这里都是出门不带钥匙的吗！”
“放心吧。界壁刚刚启动，通常会留下供维护人员撤离的回流间隙。”轿厢里传来黑猫懒洋洋的声音。琳希娅这才收回伸向米洛衣领的手。
“而且，界壁排斥的是魔力。越强大的个体越难穿过，你们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还不够让它多看一眼的。”黑猫趴在轿厢里舔着爪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也比你一身的毛要好！”琳希娅反驳道。
“一身毛也比有些人一到晚上就躲在被子里哭着说想奶奶要好。”
“我今天一定要先把这只猫打死。”琳希娅挽了挽袖子，转身想要往轿厢里爬。
“打死它也解决不了问题。”
“至少能解决我的心情问题！”
米洛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指向道路前方。
灰黑色的荒原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半人高的黑色石柱。柱顶嵌着早已熄灭的萤石，每隔几十步便有一根，一直延伸向黑暗深处。
“界壁的路标。”米洛说，“快到了。”
前方的地势逐渐开阔。
马车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坡，一片巨大得近乎夸张的广场出现在他们面前。
琳希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整座广场由灰白色巨石铺成，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沟槽和符文，一层套着一层，组成了数十个彼此咬合的巨大圆环。
那些圆环有的足以容纳一间房屋，有的甚至横跨了大半座广场。无数银色导线埋在石缝之间，将它们连接在一起，最后全部汇向广场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十几米高的黑色石台。
那应该就是三号维护站的开关了。
只是，它和琳希娅想象中的“开关”未免相差太远。
这已经不是伸手按一下就能解决的东西了。
分明是有人把整座广场都做成了一台巨大的魔导装置。
“不能再往前了。魔法阵会干扰马匹。”米洛扯紧缰绳。
“琳希娅小姐。很高兴你愿意来。”格雷温一侧的肩膀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袖。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却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琳希娅从马车上跳下来，脚刚落地，整座广场便轻轻震了一下。地面上一圈暗红色的符文随之亮起，又很快熄灭。
“我看上去像是自愿的吗……你肩膀怎么了？”
“总之结果是来了就好。”格雷温看向她身后拎着包裹的米洛，“都带来了？”
“带来了。五号、七号，还有一些强光手电的专用电池。不过先说好，这只是普通的电池而已，你要是真的想指望这种东西，还不如装到手电筒里。大家写遗书也有个亮。”
格雷温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她几秒。
“琳希娅小姐，你应该知道这些魔导具的运转逻辑吧？”格雷温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琳希娅却感觉后背一点点凉了起来。
远处，几名维护工正围着中央的黑色石台忙碌。有人拆开焦黑的阵纹，有人将断裂的银线重新嵌入石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烧熔后的刺鼻味道。
“米洛，去找哈维过来。告诉他，把备用的导魔铜线和所有稳流符都搬过来，全部。”
格雷温抬手指了指石台另一侧。
“好的。”米洛放下箱子，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看格雷温受伤的肩膀，又看了一眼琳希娅。
“快去把。”格雷温温和地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米洛这才转身跑向广场另一边。
琳希娅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背影挪了一步。格雷温的法杖横在了她面前。
“琳希娅小姐，虽然有些唐突，但是你必须说一说你的秘密了。还有关于这些魔导器的秘密。”
广场外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远的低吼。
声音沉闷得不像是从空气中传来的，反而像顺着地面钻进了骨头。正在工作的维护工同时停顿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