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七月的夜晚,热的一批。
暮颜坐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面无表情地捏了一下大腿。
不疼。
她又捏了一下。
还是不疼。
“……”
暮颜面无表情地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到镜子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那个身高一米五五、黑色短发、圆脸大眼、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白T恤的可爱少女,然后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发出了今天第十八次灵魂咆哮。
【到底为什么啊!!!】
【我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而已啊!不就是暑假回家躺了两个月吗!怎么就变成这个鬼样子了!还是三无属性的!这什么垃圾死神啊眼睛是长在脚后跟上的吗钩错人也太离谱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当然,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呼吸了,这只是肌肉记忆。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暮颜,男,二十一岁,江城大学大三学生,暑假回老家躺平,结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袍、扛镰刀的标准死神。
“呃,那个,暮颜先生对吧?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就是,我不小心把你的魂勾了。”
暮颜:“……啊?”
“我知道这很离谱,”死神挠了挠头,镰刀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但是你跟我一个目标的名字就差一个字,他叫暮言,你叫暮颜,我当时加班加了三天三夜,眼睛都花了,一个手滑就……”
暮颜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因为死神往后退了两步。
“但是没关系!”死神连忙举手,“我可以补偿!你看,复活是不太行了,你原来的身体已经……那个……但是我可以用玩偶给你捏个新身体!外表跟正常人一模一样!而且还附赠超强续航!”
“那为什么我的表情?”
“呃,玩偶嘛,表情功能没有的。”
“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凉凉的?”
“玩偶嘛,体温功能没有的。”
“为什么我力气这么小?我刚才拿那个杯子,杯子都没动。”
“……玩偶嘛,力量数值我确实调得低了点,但绝对够日常生活用!真的!我发誓!”
暮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死神心虚地移开目光:“还有个事……你回到原来的生活可能有点困难,因为时间流速不太一样,那边已经过去快一周了,你家里人可能已经……”
他话没说完,暮颜就感觉眼前一白,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江城火车站的出站口了。
穿着不合身的白T恤和黑色短裤,兜里揣着一张身份证和一把出租屋的钥匙,身份证上写着“暮颜”,性别女,年龄十八岁。
她花了整整一天才接受现实。
然后又花了一天找到自己家,那栋位于江城老城区、外墙爬满爬山虎的六层居民楼,三单元四楼,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她站在楼下,看到四楼窗户上贴着的白色挽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楼下小卖部的陈阿姨看到她,还热情地打招呼:“小姑娘你找谁呀?”
暮颜张了张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请问四楼那家……”
“哎哟你不知道啊?那家的儿子出意外走了,前天刚办完葬礼,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哟……”
暮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她只记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回到了出租屋,这间租期还剩两个月的小单间,是她暑假前为了准备考研租的,现在反倒成了她唯一能待的地方。
她坐在床上坐了一整天。
然后今天就到了。
此时此刻,暮颜站在镜子前,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镜子里那张可爱到犯规的脸被她扯得变了形,但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行吧,不疼就不疼吧,至少不用吃饭不用睡觉,省钱。】
她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城闷热的夜晚,蝉鸣声震天响,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她以前最喜欢这个味道,但现在闻着一点感觉都没有。
【毕竟连胃都没有了。】
暮颜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需要重新规划人生。
原来的身份已经死了,葬礼都办完了,她不可能突然回去说“爸妈我其实没死就是换了个身体”。先不说会不会把两位老人吓出心脏病,光是死而复生这件事就解释不清。而且她现在的样子一米五五的可爱少女,跟原来一米七八的男大学生完全是两个物种。
唯一的突破口是妹妹暮思怡。
暮思怡,今年十六岁,正在上高二。如果说暮颜的人生是一部普普通通的日常番,那暮思怡的人生就是一部《关于我妹妹明明长得甜美可爱但切开全是黑的这件事》。
这个妹妹从小就跟她不亲。准确地说,暮思怡对全世界都是甜甜的笑脸,唯独对她哥,也就是暮颜永远是一副“啊这个废柴居然跟我有血缘关系好丢人”的态度。
暮颜大一那年寒假回家,暮思怡来开门,上下打量她哥一眼,微笑着说:“哥,你大学是不是光吃饭不长脑子啊,怎么看起来比高考的时候还傻了?”
暮颜:“……我刚到家你就不能友善一点?”
暮思怡:“我已经很友善了呀,不然我会说你怎么还没被学校退学。”
暮颜:???
更气人的是,暮思怡在外面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年级前十,学生会副会长,长得漂亮性格好,老师同学没有不喜欢她的。只有暮颜知道,这个妹妹在家的时候有多毒舌。
但现在,暮思怡是暮颜唯一的希望了。
妹妹跟父母住在一起,如果能通过妹妹这条线,至少可以了解家里的情况。虽然妹妹认不出她,但至少可以试着…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暮颜的思绪。
暮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扇薄薄的木门。
【这么晚了,谁会来?】
“有人在吗?”门外传来一个软糯的少女声音
“请问……这里是暮颜之前租的房子吗?”
暮颜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是暮思怡啊!!!】
她的大脑瞬间当机了三秒钟,然后疯狂运转起来。
【等等等等,她怎么知道我住这里?不对,她怎么知道暮颜的出租屋?不对不对,她来干什么?我现在的身份是…我现在的身份是…】
敲门声又响了:“喂?有没有人呀?没人我就进来了哦?”
暮颜深吸一口不存在的空气,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暮思怡。
十六岁的少女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单马尾,五官精致,嘴角挂着那种标准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她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看到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可爱少女,明显愣了一下。
暮思怡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啊,你好,请问你是?”
暮颜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嘴巴张了张,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我是暮颜的朋友。”
【这个说法应该没毛!】
“朋友?”暮思怡眨了眨眼,目光在暮颜身上快速地上下扫了一遍,从她可爱的脸扫到宽大的白T恤,从白T恤扫到光着的小腿,最后落在那双明显是男款的大号拖鞋上。
“……朋友?”
她又重复了一遍,同时表情有些微妙的上扬。
暮颜的内心警铃大作。
【这个语气,这个笑容,这个眼神!我太熟了!!!】
“姐姐,”
暮思怡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半步,身高居然比现在的暮颜高了小半个头,低头看着她,“你穿的这件衣服,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呀?好像是我哥之前最喜欢穿的那件T恤哦?”
暮颜面无表情的玩偶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的内心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完了完了完了忘了这茬了!】
【这件衣服是之前留在这里的!我随手就穿上了!】
【暮思怡你记性为什么这么好啊!你平时不是连自己作业放在哪里都记不住吗为什么能一眼认出这件二十块钱的地摊T恤啊!!!】
暮颜用平静到近乎机械的声音回答:“他之前留给我的。”
“哦——”暮思怡拖长了音,笑容甜得能腻死人,“留给你的呀。我哥还挺贴心的嘛,把衣服都给女朋友留着穿。”
【她说女朋友的时候咬字为什么这么重。】
【她在想什么我已经完全不敢想象了。】
“不是女朋友。”暮颜面无表情地纠正。
“嗯嗯,不是女朋友,”暮思怡点头,表情写满了“我信了我真的信了”,“那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暮颜。”
空气安静了一秒。
暮思怡的笑容凝固了。
“……暮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跟我哥同名?”
暮颜的内心已经是一片废墟。
【死神你个坑货!!!你捏身份证给我捏好的啊!!!哪怕叫暮妍也好啊!!!不对暮妍也不行听起来还是一样的!!!】
“读音一样而已,”暮颜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面瘫脸,“我是颜色的颜,他是……”
她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她哥,也就是她自己名字里的颜,也是颜色的颜。
暮思怡静静地看着她,嘴角重新翘了起来,那种笑容让暮颜后背阵阵发凉。
“好巧哦,”暮思怡慢悠悠地说
“我哥也叫暮颜,颜色的颜。你们两个连名字都一样,还穿着同一件T恤,住同一个出租屋……姐姐,你觉得这个概率有多大?”
暮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概率大概等于我被死神钩错魂的概率。】
【哦不对,这个已经发生了。】
暮思怡笑得更开心了,她把档案袋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暮颜的表情,虽然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但她好像反而更感兴趣了。
“好吧,不逗你了,”暮思怡收起了一点笑容,换上了一个稍微正经一点的表情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把我哥的东西收拾一下带回去的。他在这里租的房子还没到期,我爸妈……嗯,他们不太方便过来,就让我来跑一趟。”
暮颜沉默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暮思怡走进出租屋,目光扫过狭小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角落里堆着几本考研资料。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好寒酸。”
暮颜:“……”
【喂,你哥我刚去世你就来吐槽我的居住环境,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暮思怡蹲下来,开始翻书桌上的东西,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这些书他估计都没怎么看过,买回来当摆设的。这本英语词汇,第一页的abandon都没背完,真是标准的我哥风格。”
暮颜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把自己的黑历史一件一件翻出来。
【为什么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我自己都忘了这本词汇书的存在了!】
暮思怡翻着翻着,从书堆里抽出一个笔记本,随手翻开。暮颜的内心突然一紧,那是她的日记本!虽然只写了几页,但里面写了一些。
“好烦啊,暮思怡又抢我遥控器。”
“今天被妹妹嘲讽了第三次,我已经习惯了。”
“暮思怡这个人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唯独对她亲哥特别刻薄,太双标了。”
完蛋。
暮思怡看着日记,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暮颜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内心已经做好了下一秒夺门而出的准备。
然后暮思怡笑了。
“这个笨蛋,”暮思怡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写个日记都在吐槽我。”
她把日记本合上,没有再看,放进了档案袋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暮颜,笑容重新变得甜美而标准:“姐姐,我哥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呀?”
“有。”暮颜面无表情地回答。
“哦?他说我什么了?”
“说你腹黑。”
暮思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他居然会跟女朋友吐槽自己妹妹,看来你们感情真的很好嘛。”
“不是女朋友。”暮颜再次面无表情地纠正。
“好的好的,不是女朋友,”暮思怡摆摆手,然后突然凑近暮颜的脸,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那姐姐,你跟我哥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他有你的联系方式,我却从来没见过你?”
暮颜看着她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内心的弹幕已经刷满了整面墙。
【因为你哥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啊!】
【当然我说不出口!说出来你也不会信!】
“就是朋友。”暮颜平静地说。
暮思怡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站直身体,笑容不减:“好吧,朋友。那朋友姐姐,你能不能帮我一起收拾一下?我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东西。”
“……好。”
于是两个人开始收拾房间里的东西。暮思怡主要负责拆台,每拿起一样东西就要点评一句
“这本《高等数学》跟新的一样,我哥肯定一页都没翻过。”
“这个泡面盒子都长毛了,噫,好恶心。”
“哇,这里居然还有一张他高中的照片,好丑。”
暮颜面无表情地听着,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僵硬。
【暮思怡你是来收拾遗物的还是来开吐槽大会的。】
【虽然你说的都是事实但能不能给你哥留点面子。】
【哦不对,在你眼里你哥已经死了。】
【……更扎心了。】
收拾了大概半个小时,东西基本上都装好了。暮思怡把档案袋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差不多了,”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晚上九点了,“谢谢姐姐帮忙。”
暮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暮思怡拎起袋子,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过身来,看着暮颜,表情认真了一些。
“姐姐,”她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我哥他……走之前那几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暮颜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暮思怡在问什么。
她想问的是,她哥走之前,有没有提起过她。
暮颜想了想,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他说你虽然嘴巴毒,但其实很善良。”
暮思怡眨了眨眼,笑容不变:“他说的?”
“……他说的。”
暮思怡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她转过身,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好啦,我走了。姐姐,以后有空可以来找我玩哦,我请你喝奶茶。”
“好。”
暮思怡下了半层楼梯,又突然停住脚步,从楼梯间探回头,冲暮颜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对了姐姐,你是不是以为我信了你不是我哥女朋友?”
暮颜整个人僵住了。
“……”
“不过没关系,你不说,我也不问,”暮思怡冲她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反正来日方长,再见啦,暮颜姐姐。”
说完,她哼着歌,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暮颜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内心已经是一片废墟。
【所以从头到尾她都在演我吗!!!】
【但是这个逻辑不对啊!你既然不信我是你哥的女朋友,那你以为我是谁啊!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啊!!!】
暮颜在心里咆哮了整整三十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面无表情地走回床边,面无表情地躺了下去。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暮颜闭上眼睛。
【我该怎么办。】
【要不要继续跟她接触?以这个暮颜姐姐的身份?】
【她会发现真相吗?还是说她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不对不对,正常人谁会想到我哥被死神钩错魂然后变成了一个面瘫少女这种离谱的剧情啊。】
【她最多也就是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女生而已。】
【……应该吧。】
暮颜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坐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昏黄,她看到暮思怡拎着袋子走在路上,单马尾一晃一晃的。
暮颜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嫩嫩的手,张开五指,又握紧。
【表情做不出来,这个最要命,想表达什么都只能用这张三无脸。】
暮颜转过身,看着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暮思怡几乎把所有跟她哥有关的东西都带走了,只留下了那张床和那几本考研资料。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只背了abandon的英语词汇书,翻到第一页,盯着那个单词看了三秒钟。
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放下了。
【算了,背单词这件事就算是变成玩偶了也不想干。】
暮颜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认真地思考接下来的人生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距离出租屋两公里外的公交站台上,暮思怡抱着那个档案袋,坐在长椅上等末班车。她从袋子里抽出那张高中的旧照片,照片里的暮颜穿着校服,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傻兮兮的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
暮思怡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翘起来,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笨蛋哥哥,喜欢瞒着我我就陪你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