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深夜十一点。
暮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整整两个小时。
玩偶身体不会累，不会困，，她甚至试过连续十分钟不眨眼，一点事儿没有。
【所以我到底是来干嘛的。】
【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睡觉了。】
就在这时候，房间角落里突然亮起一团白光。
暮颜蹭地坐起来，枕头直接砸了过去。枕头穿过白光，啪叽掉在地上。
白光凝聚成人形黑袍，镰刀，正是三天前把她变成这副鬼样子的罪魁祸首。
死神双手合十，九十度鞠躬：“别打！别打！这次真的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暮颜面无表情地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蹬蹬蹬跑到死神面前，仰起头，抓住死神袍子的下摆，疯狂摇晃。
“你、还、敢、来。”
“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了！”
死神的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
“就是我给你捏完身体之后，怕你突然换了个身份融入不进去，所以我想着得先告诉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我就去找了你妹妹！”
暮颜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就是，我刚把你送回江城那天！第一时间！立刻就去找了你妹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告诉她了！”
死神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我是不是很贴心的期待。
暮颜的手开始发抖。
“你是说，”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得像电子导航，但抓着死神袍子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三天前，我变成这样的第一天，你就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暮思怡了。”
“对、对啊！我想着这样你就不用一个人扛”
“然后这三天里，”暮颜打断他，语速越来越快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想破脑袋该怎么面对她，怎么瞒过去，怎么不让她知道结果她三天前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呃……是这样的。”
“她来收拾遗物的时候，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应该……是吧。”
“她看到我穿那件白T恤的时候，故意问是不是我哥的衣服她知道那就是我哥的衣服。她翻到日记本的时候，故意念出来她知道写日记的人就站在她身后。她从头到尾都在演她问我是不是女朋友，问我为什么跟暮颜同名，问我跟她哥是什么关系全部都是明知故问。”
“这么一说……确实……”
暮颜松开死神，转过身，走了三步，又走回来，又转身，又走回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
“意味着她拿到答案的时间，比我拿到问题的时间早了整整三天。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她在知道全部真相的前提下，跑到我面前，用那种笑容套我的话。我问你，正常人会这么干吗？”
死神认真想了想：“……正常人都不会吧。”
“但暮思怡会。”
暮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音量莫名其妙地升高了半个调
“她不仅会，她还会在这个过程中获得快乐。我在她眼里是什么？是猎物吗？不对，猎物还会挣扎我是那种已经被端上桌了还以为自己在逃命的烤乳猪。”
死神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比喻你自己说出来不觉得心酸吗……”
“闭嘴。”
“好的。”
就在这时候，暮颜的手机响了。
叮咚。
她现在已经对这个声音产生生理性恐惧了，虽然她没有任何生理反应，但灵魂层面的恐惧是真实存在的。她缓缓转头看向床上的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她以前那个微信号的联系人暮思怡。
暮思怡给她哥的微信号发了消息。
【她知道这部手机在我手里。】
【她当然知道。她三天前就知道了。】
【所以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完全清楚收到消息的人是谁。】
【暮思怡，你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暮颜点开消息。
暮思怡：“姐姐～睡了吗？”
暮颜盯着姐姐两个字。
【她叫我姐姐。】
【她给一个叫暮颜的微信号发消息叫姐姐。】
【她没有一秒钟演得像是真的在给一个男生发消息。】
【她就是在告诉我，我不装了，但我不拆穿，我要看你接下来怎么回我。】
暮颜打字：“没。”
暮思怡秒回：“姐姐，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吧～”
暮颜的内心警报瞬间拉响。
【我家。】
【她说我家。】
暮颜用颤抖的手指打字：“不。”
暮思怡：“诶～为什么呀？我妈妈做了红烧排骨哦～特意让我多叫几个朋友来家里热闹热闹～”
【红烧排骨。】
【多叫几个朋友？】
暮颜打字：“你叫了多少人。”
暮思怡：“就你一个呀。”
暮颜的瞳孔地震了。
【就我一个。她跟她妈说叫几个朋友来，然后只叫了我一个。】
【这不叫吃饭，这叫上刑。】
暮颜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打出一个字：“不。”
暮思怡：“姐姐好冷漠哦。那好吧，我去跟我妈妈说一声，就说哥哥的女朋友不想来。”
暮颜的大脑停止运转了零点五秒。
然后她疯狂打字，速度快到差点把屏幕戳出火星子：“等等。什么女朋友。”
暮思怡：“诶？不是吗？可是姐姐你住着我哥的房子，穿着我哥的衣服，用着我哥的微信，还跟我哥同名同姓这不是女朋友是什么呀？”
暮思怡：“难道只是普通朋友？可是普通朋友的话，我哥怎么会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呢？我哥那个人可小气了，连遥控器都不肯让我多拿五分钟呢。”
暮颜的内心已经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你是故意的。你又在故意。】
暮颜深吸一口不需要的空气，打字：“不是女朋友。”
暮思怡：“嗯嗯，不是女朋友～”
暮思怡：“那姐姐，既然你不是女朋友的话，就更应该来呀。女朋友不好意思来可以理解，但普通朋友的话没什么好害羞的嘛。我妈妈最喜欢招待哥哥的朋友了，尤其是那种从来没见过的～”
【她说从来没见过的。】
暮颜沉默了片刻，打字：“你跟你妈说了什么。”
暮思怡：“我说我有一个特别的朋友想介绍给她认识～是哥哥生前关系很好的人～我妈妈听了之后特别想见你，说一定要请你来家里坐坐。”
【“生前关系很好的人”。】
暮思怡又发了一条：“对了姐姐，你明天穿什么来呀？上次那件白T恤太大了，换一件吧～我记得你衣柜里有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挺好看的～”
暮颜盯着这条消息。
【这不就是你刚刚收拾的时候放的吗！什么叫你记得？】
暮颜打字：“你放的。”
暮思怡：“什么呀～姐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暮思怡：“不过我确实很喜欢那条裙子呢，穿在姐姐身上一定特别好看～姐姐穿上之后拍张照片给我好不好？”
暮颜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然后打了四个字：“……不拍照片。”
暮思怡：“好吧～那明天直接看真人～对了姐姐”
叮咚。
又一条。
暮思怡：“你为什么会有我哥的微信呀？”
暮颜盯着这条消息，内心的核反应堆完成了最后的熔毁。
【她问我为什么有她哥的微信。】
【她拿着她哥的微信号给她哥发消息问为什么有她哥的微信。】
【像是真的不知道一样。】
暮颜的手指颤抖着打字，力道大得差点把钢化膜戳出一个坑：“他给我的。”
暮思怡：“诶～哥哥主动给的？好稀奇哦～我哥那个人从来不让别人碰他手机的，我上次拿他手机查成绩他都跟我急了半天。”
暮颜的内心已经是一片废墟上的灰烬。
“可能他比较信任我。”
暮思怡：“哦～信任呀～”
暮思怡：“那姐姐，我哥信任的人，我也信任～明天一定要来哦，我会跟妈妈说多做几个菜的～”
暮思怡：“晚安啦姐姐～（小熊挥手.jpg）”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暮颜站在原地，把手机扔在床上，然后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死神在旁边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你还好吗？”
“不好。”
暮颜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过了一会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挂在里面
【她把这条裙子留给我。】
暮颜把裙子拿出来，放在床上。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城七月的夜风灌进来，挺热的。
暮颜转过身，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她打开暮思怡的聊天框，打了两个字。
“晚安。”
暮思怡秒回：“晚安姐姐～明天中午十二点，别迟到～”
暮颜又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暮思怡发了一个小熊盖被子的表情包。
死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连镰刀落下的灰都没留。
暮思怡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对着墙壁轻轻哼了一声。
“晚安，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