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饺的焦香还在客厅里飘着，暮妈妈已经开始收盘子了。暮爸爸吃完就出门了，说是约了老李下象棋。餐桌前只剩下暮颜和暮思怡两个人。
暮颜刚把最后一个煎饺塞进嘴里，正准备起身告辞。暮思怡的手就按在了她肩膀上。
“姐姐，你那个出租屋连个空调都没有，回去也是干蒸。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跟我出去逛逛呗，”暮思怡笑眯眯地弯下腰，把脸凑到暮颜面前，“你看你，全身上下就那几件衣服。昨天那条裙子是我的，兔子T恤也是我的，睡衣也是我的你就没有一件自己的衣服吗？”
暮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有一件白T恤。”
“那件太大了，穿在你身上跟套了个麻袋似的，”暮思怡伸手戳了一下暮颜的脸颊，“你现在这张脸这么可爱，穿成那样是暴殄天物。走，我带你买几件新衣服。”
“不用。”
“不行。”
“我回去就行。”
“回什么回，”暮思怡直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暮颜，“你那出租屋白天热得跟蒸笼一样，你回去干嘛？坐着发呆？在我家起码有空调有WiFi还有人陪你说话，虽然你不太爱说话。下午我们出去逛逛商场，晚上回来吃饭，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嘴里说逛逛商场，实际上是打算把我当换装娃娃吧。昨天你让我穿兔子T恤已经够过分了，天知道你今天会挑什么。】
暮颜站起来，试图绕过暮思怡走向门口。暮思怡横跨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姐姐，你连我都推不动，你觉得你能从我身边硬闯过去吗？”
暮颜停住了脚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暮思怡那张笑盈盈的脸。昨晚她用了八成力气推暮思怡，暮思怡纹丝不动，还说她在按摩。
“……让开。”
“你说让开的时候好可爱哦，再凶一点试试？”
暮颜深吸一口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今天早晨最狠的话。
“暮思怡。你不要得寸进尺。”
暮思怡眨了眨眼，然后她伸手捏住暮颜的脸颊，往外轻轻扯了一下。
“姐姐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红红的，声音软软的，好可爱。而且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得寸进尺？你居然会用成语骂人诶，好厉害。再说一个？”
【感觉拳头硬硬的。】
暮颜放弃了。她站在原地，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暮思怡。
“……去多久。”
“这才乖嘛，”暮思怡松开暮颜的脸颊，拍了拍她的头，“不会太久的，就逛逛商场，买几件衣服，中午在外面吃个饭。走吧。”
暮颜走向门口，换了鞋，拿起门口鞋柜上那把遮阳伞。
江城的七月，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走出单元楼，热浪扑面而来，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暮思怡撑开遮阳伞，把暮颜也拉到伞下。
“靠近点，别晒着。你那皮肤那么白，晒黑了可惜了。”
暮颜没说话，安静地走在伞下。从暮家到商场步行大概十五分钟，穿过老城区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再拐个弯就到了新开的那家购物中心。2018年的江城正在大修地铁，路边到处都是蓝色围挡，施工的噪音此起彼伏。
“到了，”暮思怡收起遮阳伞，推开商场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姐姐，你平时逛商场都逛哪些店？”
“……不怎么逛。”
“那今天正好，我来当你的造型师，”暮思怡拉起暮颜的手腕，直奔三楼，“先买几件上衣，再买几条裤子或者裙子你喜欢裙子还是裤子？”
“裤子。”
“那就裙子和裤子都买。”
“……我说裤子。”
“我听到了呀，”暮思怡回过头，冲暮颜眨了眨眼，“但是你的意见仅供参考。最终决定权在我这里。”
暮思怡拉着暮颜进了一家女装店。店面不大，装修走日系简约风，衣服按颜色分类挂得整整齐齐。店里正在放一首暮颜叫不出名字的日语歌，旋律轻快。
“这家不错，”暮思怡扫了一圈货架，开始熟练地翻衣服，“风格适合你。”
暮颜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暮思怡从货架上抽出三四件上衣、两条裤子、一条浅灰色的半身裙，全部堆在她怀里。
“去试。”
“……这么多。”
“多什么多，这才几件。先去试那件白色针织衫配深蓝色阔腿裤。快，试衣间在那边。”
暮颜抱着一堆衣服走向试衣间。拉开帘子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暮思怡已经坐在试衣间对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冲她挥了挥手，表情写满了我等不及要看下一套了
第一套白色短袖针织衫配深蓝色阔腿裤。暮颜拉开帘子走出来的时候，暮思怡正在喝自带的矿泉水，看到她直接放下水瓶，上下打量了整整五秒钟。
“可以啊姐姐！这套显腿长！转一圈我看看。”
暮颜面无表情地转了一圈。
“裤子太长了，”暮思怡站起来，蹲下去帮暮颜卷裤脚
“你这身高穿阔腿裤确实有点勉强。不过没关系，卷起来就行。站起来我看看，嗯，还行。下一套。去换那件浅蓝色衬衫配那条半身裙。”
暮颜又进了试衣间。换衣服的时候听到暮思怡在外面跟店员聊天。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生，扎着马尾辫。
“你妹妹好可爱啊，”店员说，“脸好小，皮肤也好白。”
“是吧～”暮思怡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她不太爱说话，但是长得真的跟娃娃似的。”
暮颜在试衣间里停了一下。
【她说我妹妹。刚才在妈面前还说我是暮颜姐姐，一出门就降级成妹妹了。】
“不过你们姐妹长得不太像诶，”店员说，“你个子比她高。”
“她长得像我爸，我长得像我妈。”
暮颜拉开帘子走出来。浅蓝色衬衫塞在浅灰色半身裙里，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暮思怡面前，脸上的红晕又开始浮现。
暮思怡歪着头看了三秒钟，站起来走到暮颜身边。
“衬衫的领子没翻好，”她伸手帮暮颜整理领口，手指碰到暮颜冰凉的脖子，“你这里也好凉。这个衬衫还行，裙子的长度也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点，显腿长。转一圈。”
暮颜转了一圈。
“这套不错，留下。再试下一套那件浅绿色短袖配白色短裤。”
试衣间的帘子拉上又拉开，拉开又拉上。暮颜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换装机器，在暮思怡的指挥下换了七八套衣服。每次拉开帘子，暮思怡都会用审视艺术品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给出简短评价
“这套显白，留。”
“这套颜色不搭，换。”
“这件上衣太老气了，你穿上去像二十七八的，换。”
“这条裤子太紧了不行，你穿紧身裤太可爱了，走在路上容易被人搭讪。为了我的安全起见，换。”
【什么叫你的安全？被搭讪不是我的安全吗？】
最后试到第八套的时候，暮颜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暮思怡让她换什么就换什么，让她转圈就转圈，像一只听话的换装娃娃。
第八套是暮思怡挑的一件淡粉色短袖衬衫配米白色棉麻短裤。暮颜拉开帘子的时候，暮思怡刚好喝完矿泉水瓶里最后一口。
暮思怡放下水瓶，看着暮颜，沉默了三秒钟。
“姐姐。”
“……嗯。”
“这套留下。不，这套买两件一件给你，一件放我家，你以后来住的时候就穿这套。”
“……为什么。”
“因为好看啊。你穿粉色真的特别好看，脸上虽然没表情，但配上这个颜色反而有种反差萌。而且这个衬衫的领子是娃娃领，跟你这张娃娃脸绝配。”
暮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淡粉色衬衫。好看是好看，但她说不出哪里不对。
“……太多了。”
“不多。我帮你算一下两件上衣、两条裤子、一条裙子、再加这套，一共六件。够了。”
暮思怡抱着挑好的衣服走向收银台，店员笑脸盈盈地打包。暮颜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扫了码。
店员一边叠衣服一边笑着跟暮思怡聊天：“你们姐妹感情真好，姐姐全程都不发表意见，全听妹妹的。”
“对啊，我姐性格比较内向，”暮思怡看了暮颜一眼，嘴角翘起来，“不太爱说话，什么都听我的。可乖了。”
暮颜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而且姐姐长得也好可爱，皮肤白得跟瓷娃娃似的，”店员叠好最后一件衣服装进袋子里，“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们是同学呢，完全看不出是姐妹妹妹个子更高，脸型也不太一样。是表姐妹吗？”
“亲的，”暮思怡面不改色，“她长得像我爸，我长得像我妈。”
暮颜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红晕又开始浮现。那张三无脸上浮着两团红晕，店员看了她一眼，笑得更灿烂了：“哎呀还脸红了！你姐姐太容易害羞了吧！”
暮思怡伸手戳了一下暮颜红红的脸颊，凉凉的，指尖陷进去：“她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脸红。习惯了。对吧，姐？”
“……对。”
暮颜的声音毫无起伏，但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从服装店出来，暮思怡走在前面，手里转着遮阳伞，回头看了暮颜一眼。暮颜拎着三四个购物袋跟在后面，面无表情，脸上还残留着没消干净的红晕。
“姐姐。”
“……嗯。”
“我刚才可没说要你请吃饭哦。”
暮颜脚步顿了一下。
“……你没说。”
“但是你自己付了衣服钱，动作那么自然，我都没来得及拦，”暮思怡歪了歪头，嘴角翘得老高，“不像我哥哥，买个衣服还要等打折。”
暮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当然没说要我请。你只是把购物袋堆在我手里，然后站在旁边看着收银台。我不付钱谁来付？让店员等你吗？】
“……想吃什么。”
“四楼新开了家日料，鳗鱼饭据说很好吃。”
暮思怡收了伞，拉暮颜上了扶梯。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广播里放着2018年流行的那首《说散就散》。
到了日料店门口，服务员迎上来问几位。暮思怡说两位，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菜单推到暮颜面前。
“姐姐，你点。”
“……你点吧。”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暮思怡翻开菜单，手指在鳗鱼饭上点了一下，又翻了一页，加了份三文鱼刺身和两杯冰乌龙茶，“先这些。”
菜上得很快。鳗鱼饭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三文鱼切得厚薄均匀，摆盘精致。暮思怡夹起一块三文鱼，蘸了点芥末酱油，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姐姐你尝尝。”
暮颜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她吃不出什么味道，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吃到一半，暮思怡放下筷子，双手托腮看着暮颜。
“姐姐，你今天花了多少钱？”
“……没注意。”
“没注意？”暮思怡挑了挑眉，“你都不看价格的吗？刚才那几件衣服加起来怎么也得五六百吧。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付了。我哥以前可抠门了，买件T恤都要等双十一打折。”
暮颜夹鳗鱼的筷子顿了一下。
【毕竟节省是小时候就有的习惯，但是钱这方面好想真的还好，大学的生活费都被我攒着了，偶然室友还叫上我去兼职，加上奖学金，我好像确实有一笔小存款。】
“……还好。不贵。”
“姐姐好大方哦，”暮思怡歪了歪头，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那午饭呢？这顿是你请还是我请？”
暮颜放下筷子，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暮思怡。
暮颜没有回答，直接拿起桌上的账单，扫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向收银台。
“姐姐，我没说要你请客呀。”
暮颜面无表情地坐回座位，拿起冰乌龙茶喝了一口。
“……你没说。”
“但我看你付都付了，那就算你请我了。下次我请。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你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一定写作业一模一样。】
吃完午饭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当头，热浪滚滚。暮思怡撑开遮阳伞，把暮颜拉进伞下，顺手从她手里接过两个购物袋。
“我帮你拎两个，你那点力气别累着了。”
【现在关心我。刚才在服装店试第八套的时候你怎么不关心我。】
暮思怡走在伞下，哼着歌。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开口。
“姐姐。”
“……嗯。”
“下周三，我们一起去游乐园吧。”
暮颜的脚步停了一会
【游乐园？她一定会把我拖进鬼屋然后在我耳边尖叫，或者让我坐旋转木马上摆拍，然后把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配文姐姐好可爱。】
“不去。”
“去嘛。暑假这么长，不出去玩多浪费。而且游乐园有学生票，我有学生证，可以帮你买一张。”
“我不是学生。”
“你长得像学生，”暮思怡歪头看了看暮颜的脸，“你这张脸说你是初中生都有人信。到时候我跟售票员说你是跟我一个学校的，肯定能混过去。
“下周三。说定了，你不来我就去出租屋找你。你知道我找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