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暮颜盯着手里的女仆装，沉默了半天
黑白配色，蕾丝发箍，荷叶边围裙，裙摆刚到膝盖。布料摸起来倒是挺舒服，但这并不能改变它是女仆装的事实。
【我在干什么。我活了二十一年，连围裙都没穿过几次。现在手里拿着一套女仆装，人生的转折点来得很突然。不对，我已经死了。死后的转折点来得很突然。】
她深吸一口空气，开始换衣服。
五分钟后，暮颜拉开更衣室的门，走回店里。
暮思怡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冰水，看到暮颜出来，差点呛到。她放下杯子，从头到脚看了整整三遍，然后捂住嘴，肩膀开始抖。
“你别笑。”
“我没笑，”暮思怡的声音憋得发颤，“我就是..姐姐你转一圈。”
“……不转。”
“转一圈嘛，就一圈。”
暮颜面无表情地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的时候，暮思怡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暮颜连拍了好几张。
“太合适了！我就说吧，你穿女仆装绝对好看！蕾丝发箍配你的脸太绝了，围裙系得刚好你以前真没穿过？”
“……你觉得我穿过？”
“也对。今天是首秀。老板娘！快来看！”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哎呀，真合适！我就说你穿女仆装好看。XS码刚好对吧？不会太紧吧？”
“……刚好。”
“那就好。等会儿第一波客人就该来了，你先熟悉一下菜单。拿铁、卡布奇诺、巧克力熔岩蛋糕这几样点得最多。记不住没关系，思怡会帮你的。”
暮思怡举起手机又拍了一张：“放心老板娘，我会好好照顾姐姐的。”
暮颜看了一眼暮思怡的手机镜头。
【她说的照顾大概是拍满一个相册。】
十一点半，第一位客人进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大概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推门的时候风铃叮咚响。他看到暮颜的第一眼，明显愣了一下。
暮颜拿着菜单走上前。她用毫无起伏的电子音，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句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说出口的台词。
“欢迎回来，主人。这是菜单。”
眼镜男生愣在原地，盯着暮颜看了足足三秒，然后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接过菜单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谢、谢谢。”
暮颜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等他点单。眼镜男生低着头翻菜单，但暮颜注意到他根本没在看菜单他的眼珠子在往她围裙的蕾丝边上飘。
【你在看哪里。菜单在我手上，围裙在我身上。你看围裙就能点单吗。】
暮思怡坐在靠窗位置，双手托腮，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她举起手机，假装在拍窗外的风景，镜头角度对准的是暮颜的侧脸。
眼镜男生终于点了一杯拿铁。暮颜收走菜单，转身走向吧台，听到身后传来暮思怡轻轻的笑声。
“姐姐，表现很好哦。刚才那个客人都不敢直视你，你第一次接客就让人家害羞了，前途无量。”
“……不要说接客。”
“那说什么？接待？招待？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暮颜把单子递给老板娘，转身扫了暮思怡一眼。
【你明明知道接客这个词不对但你就是故意要说。】
十二点，店里忙起来了。四张桌子坐了三张，吧台前也坐了两个人。
暮颜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女仆装的裙摆随着走路轻飘飘地晃。她面无表情地把咖啡端到客人面前，用电子音说您的拿铁，然后转身去下一桌点单。
“这孩子动作挺麻利的，”老板娘在吧台后面跟暮思怡说，“就是表情太冷了，你姐平时也这样？”
“平时也这样。她天生就不太会表达什么感情。”
“原来如此。不过反差感挺好的冷冷的女仆，现在年轻人好像挺吃这套。”
暮思怡点点头，眼睛追着暮颜的身影移动。暮颜正站在三号桌前给一对情侣点单。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男生正在看菜单，但男生的眼睛一直往暮颜脸上瞟。
“您要什么。”暮颜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机器人客服。
“呃，我要一杯冰美式。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暮颜。您的冰美式，稍等。”
暮颜收起菜单转身就走，留下那个男生被他女朋友掐了一下胳膊。情侣的小声吵架从身后传来。
“你看什么呢？”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她长得有点像我表妹。”
暮思怡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下午一点半，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走进店里。穿得花枝招展，挎着个大包，一进门目光就锁定在暮颜身上。
“哎呀，这孩子真可爱！小姑娘你多大了？有十五吗？这家店怎么用童工啊？”
暮颜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
“……我成年了。”
“成年了？骗谁呢，我看着就像我女儿她们班的学生。你高中哪个学校的？是不是暑假出来兼职？这合法吗？”
“我是成年人。要看身份证吗。”
“你这孩子挺有意思，”大姐笑出了声，转头对老板娘喊，“老板娘，这孩子真的成年了？你别骗我啊。”
老板娘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成年了成年了，看过身份证了。就是长得显小，我们也吓一跳。”
大姐又回头看了看暮颜，啧啧称奇：“真是开了眼了，长这么幼还能打工。小姑娘，过来过来，我要点单。”
暮颜走过去，站得笔直。
“一杯摩卡，多放糖，多放奶。还有你们那个巧克力熔岩蛋糕来一份。对了小姑娘，你们店有没有那种，就是给客人表演的那种你会不会跳那个什么舞？”
“……不会。只负责点单和端咖啡。”
“哎呀，可惜了。你这张脸跳起来肯定好看。”
暮颜在单子上写完最后一个字，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暮思怡坐在窗边，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笑得肚子疼。暮颜路过她桌旁的时候，听到暮思怡用一种压抑到变形的声音说了一句。
“姐姐，跳舞表演..你会不会跳那个什么舞..哈哈哈哈！”
“……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呀。快去给客人端咖啡吧，摩卡多放糖多放奶。”
暮颜低头看了一眼单子，单子上写着摩卡+巧克力熔岩蛋糕但那个大姐还说了好多别的。她在单子上找了找，又看了看大姐那桌，然后转身走到吧台前。
“老板娘，五号桌客人问我会不会跳舞。”
老板娘愣了一下笑出了声：“别理她，每个新来的女仆都会被问这种问题。你直接说不会就行。”
“……说了。她还说可惜了。”
“那就让她可惜着。你去端三号桌的冰美式吧，那位男客人已经等得快把菜单翻烂了。”
暮颜端着冰美式走向三号桌。
那个刚才问她名字的男生正在被女朋友盘问，看到暮颜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的杯子。
“您的冰美式。”
“谢谢。”
他女朋友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暮颜放下咖啡，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她的裙摆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男生的女朋友又冷笑了一声。
下午三点，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推门进来。看起来是高中生的样子，扎着双马尾，背着画筒，大概刚上完美术课。她看到暮颜的第一眼，立刻尖叫了一声。
“好可爱！！！”
暮颜还没反应过来，女生就已经凑到了她面前，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一样。
“姐姐你这套女仆装好好看！在哪买的？还是店里发的？你皮肤好白，脸好小你是coser吗？我能不能跟你合个影？”
“……我是服务员。不是coser。”
“那也可以合影！服务员也有合影服务对吧？对吧对吧？”女生转头冲老板娘喊，“老板娘！可以合影吗？”
老板娘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笑着点点头：“可以可以，只要店员同意。”
女生立刻转回来，双手合十，期待地看着暮颜。
暮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兴奋的女高中生。她想说不行，但对方已经拿出了手机调到自拍模式。她看了一眼暮思怡暮思怡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手机早就举好了，准备从侧面拍下整个过程。
【你是来当啦啦队的还是来当战地记者的。】
“……一张。”
“好好好就一张！”
女生站到暮颜旁边，举起手机，比了个V字。暮颜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边，穿着女仆装，像一个人形立牌。快门声响起。
“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刚才那张我没笑好姐姐你能不能也比个V？”
“……不能。”
“那就我比两个V！姐姐你站着就行，你这张脸站着就已经很完美了！”
又拍了一张。女生心满意足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点单。暮颜收起菜单的时候，听到女生在给朋友发语音
“我跟你说我在女仆咖啡厅看到一个超可爱的姐姐！”
下午五点半，店里迎来了一个暮思怡也没预料到的客人。暮思怡的同学小悠，老板娘的妹妹背着书包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暮思怡的时候愣了一下。
“思怡？你怎么在这儿？”
“小悠？”暮思怡放下手机，“你不是去补习班了吗？”
“提前下课了。你在我们店里干嘛呢？”
小悠的目光扫到正在端咖啡的暮颜，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等等，那是你们带来的？那个穿女仆装的？”
“是我姐姐。”
“你姐姐？！”小悠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暮思怡
“你不是只有一个哥哥吗？而且..等一下？她就是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个姐姐？”
“对呀，”暮思怡的笑容一点没变
“就是我哥那边的远房亲戚。最近搬来江城，正在找工作，我就推荐她来你们店了。怎么样，合适吧？”
小悠又看了看暮颜的背影，嘴巴张成了O型。
“合适。太合适了。我妈刚才发照片给我说新招了一个服务员特别可爱，我还在想是谁。原来是你们带来的。就是她看起来好小啊成年了吗？没成年我妈不能用的。”
“成年了，看过身份证了，十八岁。长得显小而已。”
“十八岁？”小悠瞪大眼睛又看了暮颜一眼，“你确定不是十四岁？”
暮颜端着空托盘走过她们身边，听到了这段对话。她停下脚步，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了一句。
“……十八。”
小悠吓了一跳，然后立刻转头对暮思怡说：“她说话好好玩！声音软软的，但语气冷冰冰的跟机器人一样。”
暮思怡托腮微笑：“是吧。我都说了她很可爱。”
“我信了，”小悠用力点头
暮颜面无表情地从两人身边走开。
【她们当着我的面讨论我。把我当什么了？】
下午六点，暮颜换回自己的衣服从更衣室出来。暮思怡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辛苦了姐姐。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暮颜接过水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暮思怡。
“……你拍了多少张照片。”
暮思怡眨了眨眼。
“不多。也就几十张吧。放心啦，不会全发的。我会精选几张最好的发朋友圈，剩下的存进我的私密相册里。”
“什么时候建了私密相册。”
“昨天晚上。至于名字嘛～”
她凑近暮颜，压低声音。
“我最可爱的姐姐。”
暮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用平静到近乎机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今天最狠的话。
“暮思怡。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人类。”
暮思怡开心地笑了，伸手捏了一下暮颜的脸颊。
“姐姐你说可怕的时候也好可爱。明天继续加油上班，我还会来探班的。”
【咕，杀了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