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四节课熬完，暮颜觉得自己半条命都交待在课桌前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瞅见课表上体育俩字，他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
换以前他最烦体育课，嫌晒嫌累纯属浪费时间。现在可不一样，数学物理英语语文轮着番往脑子里灌，灌得他头大如斗，体育课那根本就是放风，是大赦天下。
这也是名正言顺凑到妹妹跟前的机会。
班里人三三两两往操场晃，暮颜混在人群里，眼睛一个劲往第三排瞟。暮思怡跟小悠并肩走着，校服袖子挽到小臂，侧脸冷清清的，连走路都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
操场边上，周老师正叉着腰等。四十多岁的壮汉，晒得黑红，脖子上挂个铜哨子，晃来晃去。等人到齐了，他扯着嗓门喊了两句注意事项，目光扫过来，在暮颜身上顿住了。
“新来的，暮颜是吧？”他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眼神带着点不放心，“听说你休学了一年？今天太阳毒，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回教室歇着，不用硬扛。”
“不用老师，我身体好着呢。”暮颜答得飞快，想都没想。
他是真觉得没问题。昨晚在公寓里还蹦跶了两下，跑跳都不耽误，跟正常人没差。不就是节体育课吗，还能难倒死过一次的人？
周老师看他语气挺坚决，也没多劝，只撂下一句“不舒服立刻说，别逞强”，吹哨子解散了。
队伍一散，暮颜立马颠颠地往暮思怡那边凑。
“一起打羽毛球呗？”他扯出个自认最灿烂的笑，“我球技还可以。”
小悠瞅瞅他，又瞅瞅暮思怡。暮思怡面无表情，连头都没回，冷冷丢过来两个字：“随便。”
随便就是同意。暮颜心里乐开了花，乖乖跟在俩人屁股后面往器材室走。
九月的太阳还是毒得很，塑胶跑道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羽毛球场上没几个人，她们占了最边上的半场。暮思怡从球袋里摸出两支拍，一支扔给小悠，另一支自己攥着。
暮颜站旁边等了半天，没见第三支。
“我的呢？”他眨眨眼。
暮思怡抬了抬下巴，方向是器材室：“自己拿。”
……行吧。
暮颜没话说，转身又往器材室跑。等他攥着拍子呼哧呼哧跑回来，场上俩人已经打上了。小悠姿势摆得有模有样，可惜回球东倒西歪，满场跑着捡球。暮思怡就轻松多了，脚下像垫了弹簧，球飞哪儿都能伸手够着，连汗都没出多少。
暮颜在场边蹲了五分钟，腿都麻了，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喊：“该我了吧该我了！”
“行行行，给你。”小悠笑着把拍子塞给他，“我去买水，你们先打。”
暮颜接过拍子，兴冲冲站到网对面。暮思怡在另一头，指尖转着球，没什么表情地颠了两下。
“我发球了。”暮颜深吸一口气，压低重心。
“嗯。”
球往上一抛，挥拍。
啪。
羽毛球轻飘飘飞了半米，直直砸在网子上，弹回脚边。
“……”
暮颜盯着地上的球，整个人僵住了。
“你管这叫球技还可以？”暮思怡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但嘲讽值拉满。
“热身！”暮颜梗着脖子捡球，“懂不懂什么叫热身？再来！”
第二次发球总算过了网，可惜又高又慢，跟送菜似的。暮思怡往前迈一步，手腕轻轻一压，球“唰”地贴网飞过来，擦着暮颜的鞋尖砸在地上。
暮颜脚都没抬起来。
不对啊……
他皱着眉，心里犯嘀咕。以前自己虽说不是羽毛球大神，好歹也能来回打几个，怎么换了这身体，脚步沉得跟灌了铅似的，反应都慢半拍？
“蹲低点，站那么直当木桩呢？”场边小悠举着水瓶喊。
暮颜赶紧屈膝弯腰，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球。暮思怡又发了个高远球，直飞后场。他仰头盯着球，脚步往后倒，倒着倒着没踩稳，屁股“咚”地坐在了地上。
塑胶地面烫得很，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疼倒是不疼，就是丢人。
“噗——”小悠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暮思怡也愣了半秒，随即眉头皱了起来。她看着地上的暮颜，语气里裹着点不耐烦：“病秧子就好好坐着，别出来运动。”
暮颜坐在地上，抬头看她。阳光下女生的脸有点模糊，还是那样冷冷的，带着点嫌弃。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又没说出话。
确实……自己刚才的样子，跟个病秧子也没差了。
他没吭声，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再来。”他说，声音有点闷。
暮思怡看了他两秒，没说话，捡起球重新发过来。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基本就是暮颜满场捡球的大型社死现场。偶尔能打中一下，也是歪歪扭扭，要么就用力过猛往前踉跄。肺里像灌了热风，呼哧呼哧喘得厉害，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可他还在跑。
哪怕接不住，也跟着球的方向挪脚步。
他不想在妹妹面前这么没用。就算她已经不认他这个哥哥了，就算她看他像看个麻烦，他也不想显得太狼狈。
“歇会儿吧歇会儿，你脸都白了。”小悠在边上看得都揪心。
“没事。”暮颜抹了把汗，手背上全是湿的，“还能打。”
“你打不了。”
暮思怡突然停了，把拍子往地上一插，皱着眉看他。
“我发球你都接不住，跑两步就喘成这样。”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到底在逞什么强？”
暮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喘气，眼前都有点发花。
是逞强了。
这身体底子差得超出想象，别说打球了，多走几步路都费劲。可他就是不想认输，不想在她面前认输。
“再来。”他直起腰，声音还有点喘。
小悠和暮思怡对视了一眼。暮思怡的眼皮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捡起拍子继续。
后面就打得更散了。暮颜基本都在捡球，偶尔接住一个，自己都能愣一下。后来小悠看不下去，上来把他换了下来。
暮颜坐到旁边的台阶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阳光晒在头顶，白发都晒得发烫。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的，手心却是湿的。
小悠打了一局也下来了，坐在他旁边拧水瓶。
“还说自己身体好呢，”她笑着递过水，“跑两下就喘成这样，你是不是对好有什么误解啊？”
暮颜摆摆手没接水：“我印象里……体力没这么差的。”
“印象？”小悠眨眨眼，“你之前不是生了场大病吗？听说好多事都记不清了，体力差也正常啦，慢慢养就好了。”
暮颜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记不清”。何止记不清，简直是缺了一大块。关于那场“病”，关于中间那一年，脑子里空空的，像被谁掏走了。
“以后多练练就行了。”他笑了笑，故作轻松。
小悠看着他，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傍晚，教室。
下午的课都结束了，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收拾书包，有人扎堆聊天，后排几个男生在追跑打闹。
暮思怡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拆了包苏打饼干，小口小口地吃。小悠不在，应该是回宿舍了。
暮颜站在过道里，犹豫了好半天，还是走了过去。
他想了一下午。总这么嬉皮笑脸往上凑，好像只会让她更烦。不如好好说句话，问清楚。
“暮思怡。”他站在桌边，没坐下。
女生没抬头，手指捏着饼干，继续慢慢嚼。
“我是不是……挺招你烦的？”
“是。”
回答得干脆利落，半秒都没犹豫。
暮颜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那我以后注意点。”他说，“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啊？我第一天转来，也没得罪过你。”
暮思怡捏着饼干袋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过了两秒，她慢慢抬起头。
只是在看到暮颜的瞬间恍惚了一下，犹豫了一瞬后她开口了。
“我不讨厌你。”她轻声说，“只是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她站起身。
比暮颜高了大半个头，走近的时候，影子几乎能把他整个人罩住。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并没什么情绪，但是确压的让人喘不过气。
“你不要再靠近我了。”
“我不想看到你。”
说完，她侧身从身边走了过去。
暮颜站在原地并没有回头说些什么。
听见她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远，混进走廊的喧闹里，渐渐听不见了。
心口那里，忽然细细地疼了一下。
像是身体里有个声音在喊，在说别走，在说等等。
可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教室里还是吵，没人注意到他。窗外的夕阳沉下去一半，橘红色的光铺在课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暮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有点自嘲的味道。
“急什么。”他对着自己的手心小声说，“才第二天而已。”
但是那语气中，一点底气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