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校门的那一刻,天已经黑得发沉。
暮颜耷拉着脑袋往公寓挪,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下午那句我不想看到你。
“暮颜!喂——等我!”
身后忽然炸起一声喊,惊得他肩膀一缩。回头就看见小悠叼着半根烤肠,噔噔噔从人堆里追上来。
“你走那么快干嘛,喊你八遍都听不见?”她跑到跟前,几口把剩下的烤肠嚼完。
暮颜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小悠跟在旁边,偷偷瞟他好几眼,走出百十来米,她终于伸手拽了拽暮颜的书包带子,把人拉住。
“那个……我跟你说个事呗。”
暮颜停下脚看她。
小悠表情有点纠结,指尖抠着书包带,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你以后……还是别总往思怡跟前凑了。”
“为什么。”
“她姐姐以前也叫暮颜。一年前出了意外,人失踪了,这事学校里好多人都知道。你跟她姐同名同姓,还总往她身边晃……她心里本来就有道坎,你这等于往她伤口上撞。”
暮颜指尖攥了攥书包带。
原来是这样。
“我不是说你不好啊,我知道你没恶意。”小悠赶紧补了一句,拍了拍他胳膊,“就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免得你俩都难受。”
“……知道了。”
他点点头,声音有点闷。
小悠又挤了个笑,摆摆手往宿舍方向跑了。
暮颜一个人接着走。拐进那条回公寓必经的小巷时,风一下子就凉了。
巷子窄得很,两边墙皮掉得坑坑洼洼,连盏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路口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把地上的水洼照得发闪。
走到一半,脚步猛地顿住。
巷子中段的墙根儿立着个人。
单手撑着墙,头埋得低低的,书包滑到胳膊肘,那只毛都磨秃的棕熊挂件垂在风里。
是暮思怡。
暮颜第一反应是往后退。
可巷子就这么宽,转身就走反而更显眼。他站在原地,正琢磨着要不要假装没看见直接走过去,墙根那人却慢悠悠偏过了脸。
目光撞过来的瞬间,暗了一下。
暮思怡慢慢转了个身,正对着他。
“你跟踪我?”她开口,声音在空巷子里飘着。
“没有。”暮颜赶紧澄清,“我住前面公寓,这条路最近。”
暮思怡没说话,抬脚朝他走过来。
巷子里太暗,她的脸大半埋在阴影里。只剩下一双眼。
一步,两步,脚步声轻轻敲在石板上。暮颜下意识往后退,退了没两步,后背咚地撞在墙上。
凉丝丝的墙灰蹭了一后背。
下一秒,她的手撑在了他耳旁的墙面上。
“这条巷子,平时没什么人。”暮思怡俯下身,脸离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扫过额前的白发。
暮颜喉咙发紧:“……我知道。”
“没监控,没路灯。”她又凑近了寸许,“你一个人走这儿,就不怕遇上坏人?”
“我……我第一次走这儿。”他别开脸,心跳得咚咚响。
“不是跟踪我?”
“不是。”
“那你上课看我,在食堂和体育课也盯着我看。转来这天,眼睛就没从我身上挪开过。你当我瞎?”
暮颜一下子噎住了。
“就……就觉得你眼熟。”他小声憋出一句。
“眼熟?”
暮思怡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她撑在墙上的手忽然滑下来,指尖勾住了他校服的裙摆,慢悠悠往上提了寸许。
动作轻得像在逗猫。
暮颜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了。
“你干什么!”他瞬间炸毛,伸手去推她的胳膊。可这具身体力气小得可怜,推上去跟挠痒似的,反倒被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手腕。裙摆又往上提了一点,夜风钻进来,凉得他浑身一哆嗦。
“暮思怡你疯了!”他声音都劈了,又急又慌,“这是在外面!你松手!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你怕了?”她低头看他,低声笑了一下。气音擦过耳边“这巷子没灯也没人,你喊破喉咙,也只有我听得见。”
暮颜整个人都麻了。
这台词怎么听怎么像反派专属。他贴在墙上,退无可退,前面是她,后面是墙,左右都被挡得严严实实。跑?就这小短腿,跑两步就得被拎回来。
“我错了行不行。”他立刻服软,声音都带了点颤,“我以后不看你了,我绕着你走,你先松手。”
暮思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有点粉,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
她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裙摆“簌”地落回去,遮住了发凉的膝盖。
暮颜浑身一松,顺着墙滑下去半截,大口大口喘气。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还湿乎乎的,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你有病啊。”他小声骂了一句。
“嗯。”暮思怡居然应了,靠在对面的墙上,抱着胳膊看他,“有病。”
夜风从巷子中间穿过去,凉飕飕的。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就这么对望着,谁都没说话。
“你家住前面?”她忽然开口。
暮颜立刻警惕起来:“你想干嘛。”
“去你家坐坐。”
“不行。”
“为什么。”
“我不随便带陌生人回家。”
暮思怡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你不是想认识我吗?现在给你机会。带我上去。”
暮颜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闪过死神那张脸。那家伙指不定现在正窝在他家沙发上,脚边堆着泡面桶,抱着薯片看电视呢。这要是把暮思怡带上去,当场就得穿帮。
“我……我家里有亲戚。”他赶紧找借口,“远房表哥,今天来借宿,已经睡了。”
“男的女的。”
“男的。”
暮思怡的眼神沉了沉,沉默了几秒。
“你不是住校生。”她又说。
“嗯,外面租的房。”
“一个人住。”
“就今天有人……”
“带路。”暮思怡打断他,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我真不方便!”
“也行。”她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很,“那明天我就去班里说,转学生尾随我进小巷,还动手掀我裙子。”
“放屁!明明是你掀我!”
“你觉得他们信谁?”暮思怡歪了歪头,说得理直气壮。
暮颜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行方案过了一遍,跑,跑不过;喊,没人来;讲道理,对方根本不讲理。
……算你狠。
他咬咬牙,从墙上撑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我带你上去。”他黑着脸,“但说好了,就到门口,不许进去。”
“看情况。”
“不行!必须答应!”
“我尽量。”暮思怡说着,已经抬脚往巷子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神明明白白在说,再磨叽我就改主意了。
暮颜只能跟上去。
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软乎乎的。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夜风卷着墙根的碎纸,沙沙地响。
巷子尽头就是公寓楼,门头那盏旧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他掏出钥匙,捅进锁孔。
“先说好,我亲戚睡得死,别出声。”他扭头叮嘱,声音压得很低。
暮思怡没应声,只是往门里瞟了一眼。
门“咔嗒”一声开了。
暮颜先迈进去一步,身后的人紧跟着也挤了进来。温热的气息贴在后背,影子叠着影子,像黏在了一起。
他站在玄关,没敢往里走。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刷屏的念头
死神。
你最好现在已经找个地缝藏好了。
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