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追上去。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刚好让诺亚能跟上——但又不像是刻意等他。走廊两侧的闸门一扇接一扇地闭合，暗红色的光在他们身后逐渐熄灭。诺亚发现自己走路的节奏在不知不觉中跟她同步了。可能是因为她走得实在太从容，像这条路已经走过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出口。
"你叫什么？"诺亚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小，像被走廊吞了一半。
她回头。红紫色的眼睛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变得很浅，几乎像透明的水晶。
"蒂娅。DC-021 Prime。中央数据库管理员，抗原情报部部长。"她顿了顿，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你以后的，嗯——可以叫我前辈。"
她转身继续走。
"记住，"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漫不经心的，"你欠我一条命。"
"……为什么？"
"为什么？"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表情认真了半秒。"因为你现在还活着，T-Naive-734。在没有抗原识别能力、没有杀伤功能、连扩增速度都比别人慢三倍的情况下，还活着——就说明有人替你把该死的那份活给顶了。"
她转过身继续走，银白色的发尾在她肩头轻轻一晃。
"别死了。你死了我会很麻烦的。"
诺亚跟着她走进光里。闸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暗红色的光彻底熄灭了。他看见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间——玻璃穹顶下，无数光缆垂落，数据流像雨一样从上方倾泻下来。空气中漂浮着半透明的全息窗口，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抗原结构图、病原体档案、战争记录。
DC情报中心。
诺亚站在门口，第一次看见这个城市最庞大的数据库的内部。数以亿计的抗原信息在头顶流动，像星河运转。蒂娅已经走到一张布满屏幕的控制台前，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从抽屉里掏出一瓶荧光蓝色的饮料喝了一口。
"愣着干嘛？"她朝旁边的空位扬了扬下巴，"坐。别站着像个被没收了武器的士兵。"
诺亚走过去坐下。控制台自动激活，显示出一份空白的档案页，标题栏写着"观察对象编号：T-Naive-734，负责人：DC-021 Prime"。
蒂娅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下，诺亚的TCR波形出现在档案页的正中央。她盯着那组多峰信号看了很久，表情收起来了，没有笑，没有调侃，红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然后她最小化了档案窗口。
"先学最基础的。"她把一张全息卡片推到诺亚面前，上面显示着一个圆形分子结构。"这是什么？"
诺亚看着那个结构。他认得，在胸腺军校的教材上他见过几百遍了。
"MHC-II类分子。"他说。
"对。"蒂娅又推过来第二张卡片。这次的分子结构更复杂，像一个Y字形的蛋白质。"这个呢？"
"抗体。"诺亚说。"B细胞生产的。……大概。"
"大概。"蒂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从抽屉里又掏出一瓶荧光蓝饮料，打开，喝了一口。"在免疫都市，你说'大概'的意思就是'我不知道但我不愿意承认我不知道'。改掉。"
她把第二张卡片收回去。"明天开始，每天早晨六点来情报部报到。先学怎么辨认抗原波形。等你分得清MHC-I和MHC-II了，我们再谈别的。"
诺亚点了点头。然后他想起来一个问题。
"前辈。"
"嗯？"
"你刚才说——'你死了我会很麻烦的。'什么意思？"
蒂娅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敲键盘，没有抬头。
"因为，"她说，"你的档案我建了。负责人的名字写着DC-021。你要是在我手上死了，上面会记一笔——'DC-021管理的观察对象于第X天因XXX原因死亡'。多难看。"
她说得很轻，像在开玩笑。但诺亚注意到她没有笑。她的红紫色眼睛盯着屏幕，但目光的焦点不在上面，像在看别的东西——很远的地方，或者很久以前的东西。
诺亚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档案。T-Naive-734，黑色制服，空荡荡的，胸口印着编号，袖口印着褪色的NAÏVE字样。他抬头看了看头顶流动的数据流——无数抗原信息像星星一样闪过，有些是已知的，有些是未知的，有些是被标记为"待分类"的。
其中有一条数据流从蒂娅的控制台后方穿过，标签上写着一行小字：
"EBV-001·初始感染记录·权限：DC-020 ONLY"。
数据流很快消失在穹顶上方。
蒂娅的耳饰闪了一下蓝光，她抬手敲了敲那个装置，像在无意识地确认它还连着。然后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荧光蓝饮料瓶搁在手边，银白色的短发在数据流的微光里泛着冷色。
"对了。"她突然说，没有抬头。"你的档案编号是734。"
"我知道。"
"734不是随机编号。"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调出一个隐藏界面。界面上一行字："胸腺筛选记录·第734次。备注：本次筛选的TCR波形数据已归档。"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上一次编号733的记录——"她顿了顿，"已删除。"
诺亚看着那行字。"733是谁？"
蒂娅终于抬起头。红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变成了深紫色，像藏着什么不让人看的东西。
"不知道。"她说。"被删除的东西，就是没有人记得的东西。这是规则。"
她把界面关掉了。
"行了，第一天就到这儿。你住哪？"
"……我没有住的地方。"
蒂娅叹了口气，站起来，把荧光蓝饮料瓶丢进回收槽。"走。情报部后面有个闲置的训练室，有折叠床。先睡一晚。明天六点，别迟到。"
诺亚跟着她穿过情报中心的长廊。两侧的全息屏幕上，免疫都市的各个战区数据在持续更新：血管区的红细胞货运实时流量，肺区的气体交换效率监测，肠道区的菌群议会会议记录——
其中一块屏幕显示着"口咽部·黏膜边境哨所"的实时状态。绿色的正常标识。
蒂娅经过那块屏幕的时候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
但她的耳饰闪了一下。蓝光跳动了三次。
诺亚注意到了。他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那天晚上，诺亚躺在训练室的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DC情报中心的夜灯是淡蓝色的，像泡在水底。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贴着"T-Naive-734"的编号牌，塑料的，边缘已经有点翘起来了，不知道还能贴多久。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考试的时候那个抗原片段。那个看起来像自身、又不太像自身的形状。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犹豫那三分钟。是因为太笨了，还是因为——
他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块他路过的"口咽部黏膜边境哨所"监测屏上，就在他睡着的时候，绿色标识跳了一下。
跳成了黄色。
然后很快又跳回了绿色。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六点，诺亚被蒂娅的敲门声叫醒。
"起了——第一天迟到的话你要请我喝一个月的营养液。当然你一个实习生也请不起，但记在账上。先欠着。"
诺亚从折叠床上坐起来。黑色制服揉了一夜，皱得不像样。他把袖子捋平了一点——袖口的NAÏVE字样被磨得更旧了，像被人反复摸过很多遍。
他站起来，走向情报部的门。
蒂娅站在门口，已经换了新的白色实验服，手里端着一杯荧光蓝饮料。她看了看诺亚，又看了看他皱巴巴的制服，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天。"
她侧身让开门口，朝身后的情报中心扬了扬下巴。
"欢迎来到免疫都市，T-Naive-734。你还有三个小时学会怎么辨认MHC-I和MHC-II的区别——因为我今天下午有一份报告要交，而我的实习生如果连这个都分不清的话——"
她喝了一口饮料。
"——我会很麻烦的。"
"……你每次说'会很麻烦'的时候，其实都是在说'我会死'对吧？"
蒂娅笑了一下，眼睛真的弯了。"不错。学得挺快。"
她转身走进情报中心。数据流在她身后倾泻而下，银白色的发尾在光里闪了一下。
诺亚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那块"口咽部·黏膜边境哨所"的监测屏上——
绿色标识，稳定地亮着。
但数据记录的后台有一行小字，正在被系统自动存档：
"凌晨03:47：检测到异常抗原信号（未分类）。信号源：口咽部上皮细胞。响应等级：Ⅰ级。状态：已消除。"
"消除方式：未记录。"
"档案保存至：待分类数据库。"
"文件备注：供后续抗原情报部查阅。"
那行字显示了一秒，然后被新的数据流覆盖。
蒂娅的耳饰在情报部深处闪了一下蓝光。
她正在给诺亚演示MHC-I和MHC-II的结构差异，银白色短发在控制台的光线下微微发亮，红紫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像弹一首很快的钢琴曲。
"——所以MHC-I在所有有核细胞表面都有表达，MHC-II主要在抗原递呈细胞上。你记住这个区别就够了。其他细节——"
她转头看了诺亚一眼，发现他在点头，但眼睛的焦点没在屏幕上。
"——其他细节你之后会撞上。在战场上撞上的东西，你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把屏幕切掉了，换了一张新的图。
"好了。现在来学下一个。"
诺亚收回目光，看向屏幕。但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那个一闪而过的印象——刚才蒂娅切换屏幕的时候，有个文件名的缩略图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EBV-001"。
他记住了那几个字母。
但他没有问。
因为蒂娅已经开始了新的演示，银白色的发梢在她低头时划过屏幕边缘，红紫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数据流。
窗外，免疫都市刚刚开始新的一天。
红细胞物流的货车在血管高速公路上轰鸣而过。血小板维修队在血管壁的破损处紧锣密鼓地修补。肺区正在迎接今天的第一批氧气。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一切——
蒂娅的耳饰又闪了一下蓝光。
她没有注意到。
诺亚注意到了。
但他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