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第二天早晨是被敲醒的。
不是敲门。是敲额头。一下，很轻，但准确命中他还没睡醒的眉心。
“六点零三分。你迟到了三分钟。“
诺亚睁开眼，看见蒂娅蹲在折叠床边，右手食指还悬在他额头前方三厘米的位置，像狙击手确认击中目标后缓缓收枪。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白色实验服，袖子挽到肘部，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荧光蓝饮料——诺亚后来才知道那种饮料叫“细胞营养液“，成分是各种细胞因子和营养物质的混合液，蒂娅每天喝六杯，她自称“靠这个续命“。
“三分钟而已……“诺亚揉着额头坐起来。
“三分钟。“蒂娅站起来，把营养液搁在旁边的桌上。“在免疫都市，红细胞货车的发车间隔是两分半钟。你三分钟的迟到意味着错过了一班车。错过一班车意味着要多等三分钟。三分钟又三分钟——“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上午就别想完成任务了。“
“……上午的任务是什么？“
蒂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全息卡片，弹到他面前。卡片上列着一行字：
“中央免疫数据库·档案调取单。取件人：DC-021 Prime。内容：流感病毒抗原档案（2019-2024年度更新版）。取件地点：淋巴军事区·B区档案室。取件时限：今日12:00前。“
诺亚看着那张卡片。“去淋巴军事区……取档案？“
“对。“
“我一个人去？“
蒂娅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昨天说要学习。今天就是学习。去淋巴军事区，找到B区档案室，报我的编号，把档案拿回来。路上你会经过血管高速路、血小板维修站、巨噬细胞巡逻区、B细胞兵工厂——“她掰着手指数，“顺便认识一下这个城市怎么运作的。认识完了，你就知道自己是哪一部分了。“
她顿了顿。
“或者你不是哪一部分。那也是认识。“
然后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留下诺亚一个人坐在折叠床上，手里捏着那张全息卡片，头顶的通风管道发出嗡嗡的低响。
三分钟后诺亚站在DC情报中心的出口处。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踏出情报中心的大门。门外的世界比他想象的更亮。免疫都市的天空是乳白色的，像透过一层薄纱看太阳。那种光不刺眼，但有一种无处不在的均匀感——后来蒂娅告诉他那是“组织间液折射后的自然光“，人体内没有真正的太阳，光是从各处细胞代谢的能量中被收集起来，重新分配成均匀照明。
但诺亚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眼前是一条巨大的通道，两侧墙壁上嵌着发光的指示牌，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左边是“淋巴军事区·主干道“，右边是“循环系统·毛细血管网入口“，直行是“第二城区·机关部门通道“。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全息卡片。“淋巴军事区·B区档案室。“
于是他向左转。
然后他差点撞上一辆正在慢速行驶的红色货车。
那辆车确实在动，但速度不快——不像蒂娅描述的那种“赶着投胎“的物流车速。它正沿着主干道的边缘缓缓滑行，驾驶室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诺亚从步道上拐弯的时候没注意到那辆车，他的肩膀擦过了货车的后视镜，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驾驶室的门弹开。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细胞探出半个身子来——女性，扎着马尾，肤色比诺亚见过的红细胞司机都要浅，像刚入行不久的新手。她先看了看后视镜有没有刮花，然后看向诺亚。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你！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很急。诺亚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半步，“……我没事。是我没看路。“
“不不不，是我开得太慢了，挡住步道的视线——“她说着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手里还攥着一块通讯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关闭的消息窗口，发件人的备注是“白-执勤中“。
红细胞快递员顺着诺亚的目光看到屏幕，脸忽然红了一下，连忙把终端翻过去扣在胸口。“——那什么，我男友。白细胞。在淋巴军事区那边执勤。刚才他说今天A区又抓到一批漏网的肺炎链球菌——我就多聊了两句……“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诺亚看着她，忽然注意到这辆红色货车的车厢上印着的字和昨天看到的那些不一样——不是“物流专用·氧分子运输“，而是“红细胞快递·细胞因子配送专线“。她不是运氧气的，是运细胞因子的。属于免疫系统内部的通讯物资运输线，和CD8军团、Th指挥部走的是一条链。
“——你是新来的？“红细胞快递员歪头看了看他袖口的NAÏVE字样，然后笑了。“Naïve T细胞。胸腺刚毕业吧？“
“……对。“
“加油。“她把手里的通讯终端朝他亮了亮，屏幕上那个白细胞的头像是一张穿着作战服的证件照，笑得挺灿烂。“我们这行跑久了你会发现——人体里没有真正的'小事'。连我们运的这些细胞因子，有时候也会决定一场战争的走向。“
她眨了眨眼睛，准备跳回驾驶室。但她跳到一半又缩回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对免疫系统的工作感兴趣的话，可以找找《工作细胞》看看哦。那部片子拍得挺好看的，虽然有些细节为了戏剧效果做了改编——“
“……什么？“
“——没什么！“她缩回驾驶室，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走了！下次走路看路，新人！“
红色货车重新启动，沿着主干道滑了出去。诺亚站在步道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通道拐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擦到后视镜的那一侧肩膀还在微微发麻。他觉得那个红细胞快递员说的话里有几个词他没听懂。“工作细胞“。那是什么？免疫都市的官方培训教材吗？
他决定回头问蒂娅。然后他继续走。
通道两侧的墙壁每隔一段就有一块透明的观测窗，能看到外面——他看到血管高速路的主干道像一条巨蛇一样向远处延伸，数不清的红色货车在上面飞驰，汇成一条红色的大河。而在那条“河“的两侧，还有一些更小的通道，路牌上写着“毛细血管街巷“。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看见了第一个非红细胞的细胞。
一群穿着亮黄色维修服的娇小细胞蹲在血管壁的一处破损旁边。破损不大，大概一个拳头那么宽，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撕开过。那群黄色制服细胞正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块块半透明的贴片——诺亚后来知道那叫“纤维蛋白补丁贴“——往破损处按。最小的那个细胞够不着顶部，急得在原地跳脚。
“上面！上面还有一块没补！“其中一个大喊。
“我够不到！“
“抱团！快点抱团！“
几个细胞迅速叠在一起，最矮的那个踩着另一个的肩膀往上爬，手里攥着一块补丁贴，哆哆嗦嗦地按在破损的最上沿。贴合的一瞬间，补丁贴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然后嵌进了血管壁。
“行了行了！下一个！“
“下一个在左边！快！“
诺亚站在步道上看了几秒。那群亮黄色制服的细胞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们都太忙了。破损的口子还在扩大，补丁贴贴了一片又一片，像在缝一件永远缝不完的衣服。刚才那个够不着顶部的小细胞蹲在墙根喘气，鼻尖上全是汗，但只歇了两秒就站起来继续干活。
诺亚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