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窗口，一路走到最后一排墙面。那面墙上贴着一排排纸质的海报，大小不一，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像被翻阅过很多遍。每一张海报的顶部都印着一行大字：
“病原体通缉令。“
第一张是流感病毒。第二张是肺炎链球菌。第三张是新型冠状病毒。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诺亚一路看过去。每一张海报上都详细标注着病原体的名称、结构、传播方式、免疫系统应对策略。有些海报旁边还贴着补充文件：“更新时间：____年“、“应对记录：____次战争“、“最终结果：清除/控制/待观察“。
然后他走到最后一排墙面前。
那面墙上有一块空白。
不是“没有海报“的那种空白。是“有一个位置被空出来了“的那种空白。海报架的钉子还在墙上留着，钉子旁边的标签写着：“EB——未分类病原体。暂无有效抗原数据。“标签已经褪色了，边缘卷曲，像被贴在那里很久很久了。标签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字，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注意：此病原体在部分个体中可能引发异常强烈的免疫反应。“
诺亚站在那面墙前。他盯着“EB“那两个字看了很久。“EB“上方是带状疱疹的档案，旁边是单纯疱疹，再旁边是巨细胞病毒——每一张都有详细的照片和应对记录。但“EB“这一张，只有两个字和一行小字。
“EB是什么？“诺亚问。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有点大。
没有人回答。
他转身想找档案管理员，但诺亚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银白色短发，红紫色眼瞳，穿着白色实验服，靠在档案室门口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荧光蓝饮料。
蒂娅。她什么时候来的？诺亚完全没听到脚步声。
“前辈——“
“——很多人觉得它不重要。“蒂娅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笑意，没有调侃，像在念一段不属于她的文字。她走进档案室，经过诺亚身边，在那张空白海报前站定。“因为大多数情况下，它确实不重要。EB病毒感染人体之后，大约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人不会出现明显症状。剩下的人会发烧、喉咙痛、淋巴结肿大——大概一两周就自己好了。“
她顿了顿。
“但小概率事件——在大规模人群中是一定会发生的。“
她的手指点了一下那张标签右下角的极小字。“'部分个体'——免疫系统的反应强度和个体自身的免疫状态有关。有些人被感染之后，T细胞会识别那个抗原，激活，增殖，攻击被感染的B细胞——整个过程正常进行，炎症反应在可控范围内，两周后恢复。“
“……那'部分个体'呢？“
蒂娅喝了一口营养液。红紫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低垂着，像在躲避什么。“三年前。那场战争发生的时候——发生感染后的免疫系统——太强了。“
诺亚没有听懂。“太强了？“
“CD8军团被激活之后增殖速度失控。不是因为抗原识别错了——是因为那个个体的T细胞对那个抗原的反应太剧烈了。活化后的CD8T细胞大量聚集在咽喉部——那是EB病毒最早感染B细胞的地方——释放穿孔素、颗粒酶、IFN-γ，浓度远远超出了'清除感染'所需的范围。“
她放下杯子，转过身，红紫色的眼睛看着诺亚。“扁桃体。你知道免疫都市里那个位置对应什么吗？“
“……淋巴组织聚集区。“
“对。三年前发生感染后——扁桃体在免疫反应的第三天开始异常增大。不是因为感染本身——是因为免疫系统在那里聚集了太多兵力。T细胞、巨噬细胞、炎症因子——全部堆积在咽喉部狭小的空间里。第七天，扁桃体的体积增大到了正常状态的三倍——几乎完全堵塞了气道。那位感染者出现了呼吸困难。“
诺亚感到自己的喉咙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的TCR在读取着蒂娅语气中那些没有说出来的信息——那些藏在字缝里的、比“发炎“更重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前一天在胸腺军校的阴性选择考场上——他的TCR同时接收到了十几个信号，他在分辨它们的时候超过了限时，然后被判定为不合格。
其他T细胞在0.5秒内就能判断一个抗原的性质，而他需要三秒。因为他的TCR接收到的东西太多了。
他以前以为这是“迟钝“。
但现在——在听到蒂娅描述那个“太强“的免疫系统如何失控、如何把正确的事情做过了头、如何把健康的细胞也一起摧毁的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另一件事。如果“太弱“意味着活不下来——那“太强“是不是也意味着活不下来？
“DC-020递呈的抗原是正确的。她没有错。但那个个体的免疫系统太强了——强到'正确'的攻击变成了'过度'的攻击。这不是抗原错误的问题——是个体差异的问题。同样的病毒，如果进入不同状态的身体，会引发完全不同的战争规模。“蒂娅看着诺亚。
“所以如果你想问我'如果它再来呢'——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次进入身体时是什么情况。也许免疫系统会像其他人一样在两周内完成清除。也许——“
她停了一下。
“——也许它会遭遇一个'太强'的免疫系统。“
诺亚站在档案室里，看着那张褪色的空白海报。标签右下角的“部分个体“那几个字像一道没有完全合上的门缝，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是他以前没有见过的颜色。“那DC-020呢？“
“——她留在档案里的最后一条备注写着：'赢了战役，输了战争。'然后她就退役了。“
“为什么退役？“
“因为免疫委员会认为——她递呈抗原的方式不够精确，导致了过度免疫反应。她背负了那个错误。“
诺亚看着标签上褪色的墨迹，三年前的某个人写下了那行“注意：此病原体在部分个体中可能引发异常强烈的免疫反应“，然后用某种方式将它留在了这里，像留下了最后一封信。他忽然想知道那个人写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前辈。“
“嗯？“
“如果它再来——“
蒂娅已经走到了门口。银白色的短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微光。她没有回头，但她停住了脚步。
“——那就到那时候再说。“她说。“你现在连效应T细胞都不是。别操心太远的事。先把流感档案拿回来。“
“……还没拿。“
“那你还站在这干什么？“
蒂娅回头看了他一眼。红紫色的眼睛里有一道极细的光——不像平时那种“友善但不亲密“的笑，是一道比那更薄的光，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线。
“快去。中午之前交不了差的话——“
“——请喝一个月营养液。“
“记住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像一只踩着猫步的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冷白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