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大概十五分钟，通道开始变宽。指示牌变了：从“循环系统·毛细血管网“变成了“淋巴军事区·外围警戒线“。墙壁上的灯从乳白色变成了冷白色。通道里开始出现穿着不同颜色制服的细胞——银白色的、蓝色的、白金色的。他们走路的样子和红细胞司机不一样。红细胞司机在跑。他们在走。但走得很整齐，步幅一致，像用尺子量过的。
诺亚看见一个巨噬细胞。
那个细胞正靠在墙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制服，身材比诺亚大了两圈，肩膀宽阔得能并排坐两个人。他正在慢慢悠悠地啃一块压缩干粮，表情很放松，像午休时间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的退休老人。
然后通道拐角传来一声异响——某个小病原体从通风管道里漏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那个东西形状不规则，像一团半透明的黏液裹着内部的颗粒，表面覆盖着棘突蛋白，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反射着灰绿色的微光。诺亚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上面有某种信号——一种他辨别不出的、不属于免疫都市任何居民的信号。
那个巨噬细胞的表情变了。
从“慈祥保安“到“狂暴吞噬者“的切换大概是零点三秒。灰白色制服被膨胀的细胞体撑开，那个细胞扑过去，动作快得诺亚几乎看不清——他的TCR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巨噬细胞表面突然大量表达的受体信号，那些受体像无数只手一样伸向那个病原体，抓住它、包裹它、吞进去——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那个病原体就从“存在“变成了“不存在“。
诺亚的TCR在那短短的零点几秒内捕捉到了巨噬细胞吞噬过程的全部信号。他看到了那个病原体被吞进去之前最后释放的一丝标记物——像临死前发出的微光——然后所有信号都消失了。
他吓得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他退得太猛，后背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远处——DC情报中心的方向——隔着几层墙壁和一个通讯频道，那个声音轻飘飘地钻进了他的耳饰终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辈？“
“诺亚——你刚才那个表情——“蒂娅的声音已经笑得断成了好几截，“——你等一下，我传给你。我刚才正好开着前线的监控屏。我截了一张图。“
诺亚的终端弹出了一条消息。图片附件，缩略图显示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Naïve T细胞撞在墙壁上，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两倍，嘴巴微张，手臂僵直地贴在身侧，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只被突然吓到炸毛的猫。
“——前辈！！删除！！“
“不删。“蒂娅的声音恢复了几分，但尾音还带着笑意。“这张照片我要留着。等你以后——比如说——成为什么了不起的T细胞的时候，我就在你的授勋仪式上把这张图投到大屏幕上。“
“……我不会成为什么了不起的T细胞的。“
“那可不一定。“蒂娅的声音忽然平了一拍，像笑完了之后短暂地回到了正常的频道。“刚才你被吓到的时候——你的TCR在0.3秒内完成了对那个病原体的三次扫描。绝大多数Naïve在看到巨噬细胞吞噬病原体的第一次，TCR根本不会启动。你启动了。而且启动了三次。“
诺亚张了张嘴。
“……那是什么病原体？“
“通风管道里脱落的病毒颗粒。灭活的，所以巨噬细胞一口就吞了。如果是活的，那个巨噬细胞可能会追着它跑三条街。“
“它身上有信号。“诺亚说。“我感觉到它的表面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棘突蛋白。“蒂娅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飘出来，带着一种“上课了“的语气。“那是冠状病毒家族的标志物。很多冠状病毒表面都有那种刺突结构。你刚才感觉到的就是那个。“
诺亚看了看墙角。那个巨噬细胞已经坐回了墙边，重新摸出了压缩干粮，表情恢复了“慈祥保安“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诺亚贴着墙壁慢慢挪了过去。他没敢发出声音。
他走过那条通道的最后一段时，迎面遇上了两个人。他们穿着便服，没有制服。一个穿着黑色外套，一个穿着深灰色的风衣，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但通道里所有穿制服的细胞都自动让开了。
诺亚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NK细胞。“
“哪个区的？“
“不知道。别问。“
那两个NK细胞经过诺亚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扫过一个路牌——但诺亚觉得那一瞬间他的TCR捕捉到了什么。那个细胞的表面有一个他看不清的东西，像是被刻意隐藏的信号。
然后对方转回头继续走了。
诺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他的TCR还在微微发热，像烧过之后冷却的金属丝。
蒂娅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了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说的，但他记得很清楚：
“NK细胞不用审批就能攻击。在免疫都市，他们是唯一不需要许可证的执法者。所以——别惹他们。也别被他们盯上。“
诺亚决定记住这句话。
他到达淋巴军事区B区档案室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档案室比他想象的大。一整面墙都是数据终端，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台终端都在不停地刷新着数据流。空气中漂浮着几十个半透明的全息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显示着不同的病原体档案——流感病毒的表面抗原结构图、肺炎链球菌的荚膜多糖模型、新型冠状病毒的刺突蛋白三维渲染图……那些窗口旋转着，像一场无声的数据展览。
诺亚的目光在新型冠状病毒的窗口上多停了一秒。他认出了那个刺突结构——和刚才通风管道里掉出来的那个病毒颗粒表面的信号一模一样，只是这个更完整、更清晰。窗口旁边的标注写着：“传播方式：飞沫/接触。变异率：中高。威胁等级：Ⅲ级。应对记录：全球战争（已结束，但病毒已建立地方性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