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石臼街零号
石臼街没有零号。
林默在这条街上送了三年外卖。他记得每一栋楼的门牌号码,从南端轴承厂家属院的1号,到北端废弃澡堂改成的五金仓库44号。中间隔着两座天桥、一家社区诊所、三家便利店和无数老式居民楼。门牌编号有跳号——12号旁边直接是14号,这是老城区改造时测绘队留下的错误,一直没改。
14号是孟庆国的地下室。15号是一栋六层板楼,底商开着一家收废品的铺子。13号和15号之间隔着一道围墙,墙后是轴承厂废弃的热处理车间。没有零号。
但示波器屏幕上的坐标不是街道门牌。秦沛把手电筒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掏出手机拍下那串三维空间编码,放大图片辨认字符。编码格式与天网内网的数据节点标识完全一致,层级前缀显示这个地址不在民用地图的任何一个图层里。
热力管廊。她说。天网核心服务器集群有一部分走线利用了市政热力管廊的冗余空间。石臼街地底下有一条八十年代铺设的供热主管道,九十年代末废弃了,但管道图纸还在城建档案馆。如果零号指的是管廊里的一个节点,入口应该在管廊的某个检修井。
轴承厂热处理车间。林默说。13号和15号之间那道围墙后面。
他记得那间车间。铁门常年锁着,门缝里长出野草,墙头插着碎玻璃。送外卖时他至少有五次在车间门口停过车——那里是整条石臼街唯一没有监控探头覆盖的位置,他习惯在那儿歇脚。现在想来,不是没有监控,是监控的数据被另一个系统接管了。
秦沛把接线盒上那根通往核心集群的导线指给他看。导线从Z层南墙穿出,进入空调管井,方向朝北。北面正是石臼街,距离天枢大楼直线距离不到四百米。老周拉的不是专线光纤,他用的是热力管廊里预埋的冗余通信缆,把备用节点Zero、Z层原型机和核心集群连成了一个隐蔽的三角网络。
林默把示波器屏幕上的坐标抄在外卖小票背面。他合上第六台机柜的门板,蓝色指示灯透过门缝在防静电地板上投下三条细长的光纹。信号发生器仍在运转,父亲的神经波形与那个陌生人的波形交替闪烁,像两个人的对话被翻译成了一种不可破译的光。
他对秦沛说:方远还在主机房里。那个替代他的东西是什么。
秦沛把警棍收起来。不是东西。是人。内核层独立运行之后,激活了一部分原本冻结的宿主。其中一个是P11,被动技能不是攻击型的。是映射。她能复制目标的神经模式特征,投射到自己身上。外貌、声音、步态、甚至微表情。接近程度取决于她与目标相处的时间。方远审问她的时候,她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映射。
她复制了方远。秦沛说。走出主机房的那个不是方远,是她。方远本人被锁在主机房里,P11替代他走出去,目的是去接应郭征。但方远在被替代之前割断了数据线,留下寻呼机和镜子里的信息,他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所以郭征带着方远出来时,不知道那个方远已经不是方远。
他不知道。等他发现时,P11已经走出去了。郭征只能跟着。
林默想起主机房门口地面上那些中断的脚印。方远的脚印走出门口就消失了,郭征的跟在后面。现在那些脚印属于P11——她走出主机房,穿着方远的外貌,走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郭征在哪里。
秦沛摇头。监控断了之后,主机房走廊就失去了所有画面。但冷却系统的循环水泵仍在运转,泵房没有新的动静。周雁应该在泵房。郭征不见了。
地下二层恢复了供电,照明回路重新接通,白色荧光灯在头顶嗡嗡亮起。应急照明的暖黄与正常照明的惨白混在一起,把走廊染成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林默和秦沛从管井爬回地下二层时,发现主机房的防爆门已经完全打开,门锁指示灯灭了,门内的服务器机柜仍在运行,但镜子碎了。
落地式更衣镜的碎片铺满第三排机柜末端的地面,在荧光灯下反射出无数个破碎的林默。镜框空空荡荡地立在墙边,背面裸露出来——镜子的背板被拆掉了,里面的夹层是空的。
夹层里有东西被取走了。
秦沛用鞋尖拨开一块大碎片,露出镜框底部的一个金属卡槽。卡槽尺寸刚好容纳一块标准SSD固态硬盘。她蹲下看了看卡槽边缘的磨损痕迹,说:方远放的。他把寻呼机留在线槽里,把SSD藏在镜子夹层。P11复制了他的外貌和神经模式,但她不知道他把数据存在镜子里。
方远在哪儿。
主机房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金属碰撞,是手掌拍在机柜侧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三下,停,又三下。莫尔斯码。林默冲过两排机柜之间的走道,在最后一排机柜末端找到了声音来源。一个热插拔托架被从机柜里卸了下来,斜靠在地上,方远坐在托架后面,背靠机柜侧板,双手被反绑在机柜的理线架上。
他的嘴上贴着银色胶带,额角有一道凝固的血痕。但他的眼睛很清醒。
林默撕掉胶带,用弹簧刀割断束线带。方远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沙哑但平稳:她复制了我的警用对讲机编码。走出去之后用我的声音给省厅网安处发了一条撤离通知。沈原的人已经撤出大楼外围了。
通知内容是什么。
石臼街疑似发现天网核心节点,全部警力向南集结。方远说。假的。她把警力引开了,石臼街南段现在空无一人。她还在我身上拿走了天枢大楼的门禁总卡。如果她进了Z层——
她没进Z层。林默把方远拉起来。她拿门禁卡不是要下去,是要上来。
林默掏出方远的寻呼机,按亮屏幕。ZW-v3.1.7-REC的进程仍在运行,屏幕上滚动着引导层的残留日志。日志最后一条记录了引导层被覆写时的终端连入记录,终端编号P11,连入时间就在方远被替代后的第四分钟。P11拿到了门禁总卡和方远的对讲机,直接连入了引导层的残留接口。她想读取引导层日志。
为什么。
她想找一个人。秦沛的声音从主机房门口传来。她手里拿着镜框里拆下来的SSD,已经用便携式读取器接上了手机。屏幕显示着一份文件目录,第一个文件名是宿主完整档案P11-宋知意,创建日期在五年前。
宋知意。P11的被动技能是映射,但她被冻结的理由不是技能危险。方远说。她被冻结是因为她试图用映射技能复制一个已注销宿主的神经模式。她想变成另一个人。
谁。
P01。顾长河。
方远靠在机柜上,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淌下来,他用袖口擦掉。五年前,宋知意在天网系统里找到了一份残留日志,里面记录了一个特殊宿主的神经模式——编号P01,已注销,但模式数据没有删除。她不知道P01是谁,但她看到了那份模式的特征描述:年龄六十一岁,男性,被动技能未激活,但具备一种被系统标记为“锚定”的特殊属性。
锚定。所有宿主的神经模式都以P01为基准线进行校准。P01是所有宿主的基础参照系。宋知意认为,如果能复制P01的神经模式,她就可以成为整个宿主网络的基准。所有宿主的被动技能都将以她为参照。她将成为系统的原点。
所以内核层冻结了她。秦沛说。冻结之后五年,直到天劫协议激活,她才被内核层解冻,作为回收者重新上线。但她没有去回收任何人。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映射了方远的神经模式。第二件事,是读取引导层日志。
她在找P01当前的位置。
她想完成五年前没完成的事。
方远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对讲机被P11带走了,但她没有关掉它。啸叫声持续了三秒后转为一段短促的摩尔斯电码,方远听着,脸色变了。
电码内容很短,只有两个字。
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