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章 分兵
车钥匙插进点火孔,林默没有立刻拧动。
方远坐在副驾驶,手腕上的勒痕还在往外渗组织液。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寻呼机,屏幕上的信息停留在三十七分钟前——P11通过引导层残留接口查到的P01定位数据包。经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城东。旧书店。
秦沛在后座摊开一张从主机房撕下来的消防疏散图,借着头顶阅读灯的光,用红笔圈出两个位置。城东旧书店。城北轴承厂。两处相隔十九公里,中间横着正在恢复供电的半个城区。警用频段里有人问A组什么情况,有人说别用这个频段。
十九公里。夜间道路通畅的情况下,二十分钟车程。但那是理论值。
林默说,她能复制神经模式。
方远没抬头。能。
多快。
接触过就能读。如果她在冷却泵房碰过我——
她碰过你。
对。
林默发动车子。中控屏幕亮起来,导航地图正在加载,天网系统被熔断后定位服务已中断,地图停留在缓存状态。他把手机递给方远。打给顾长河。方远接过手机,拨号,听筒里传来长嘟音,五声,自动挂断。再拨,同样的结果。
备用节点Zero的通信协议走热力管廊冗余缆,理论上不受C计划电磁脉冲影响。除非有人手动切断了地下室与外界的数据链路。或者更糟——已经开始转移,来不及带固定电话。
秦沛从后座探过身来,把疏散图递到前排。轴承厂在城北,老工业区,厂区面积大约四万平方米,热处理车间在东南角,标注的入口是废弃冷却塔底座下的检修井。他说,五年前环保督查封的厂,记录上所有设备已清运,但热力管廊属于市政设施,封条只贴到车间地面层。
方远把手机还给林默。打不通。
林默挂挡,踩油门,车子从地下车库的斜坡冲上去。出口的铁栅栏被先前撤离的安保人员拉到一半,他没有减速,右侧后视镜擦着铁栅栏刮过去,金属摩擦声尖锐短促。车子冲上地面,暴雨已停,路面反着路灯的黄光,空气中残留着臭氧和湿沥青的气味。
他往北开了两百米,在第一个路口靠边停下。
方远看着他。
林默说,分兵。
车内安静了三秒。
秦沛说,怎么分。
我去石臼街。林默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们俩回书店。
方远把寻呼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P11有我的脸、我的卡、我的对讲机。如果她已经到书店门口,顾长河会看到一个方远。他顿了一下。然后开门。
那更需要你去。林默说。真的方远出现在门口,假的就穿帮了。
如果她已经进去了呢。
那就把她逼出来。
方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拇指摩挲着手腕上的勒痕,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伤口是否真实存在。片刻后他拿起寻呼机,站起来,推开车门。秦沛跟着下车,把疏散图折叠塞进外套内袋,绕到驾驶座一侧,敲了敲车窗。
林默降下车窗。
秦沛说,SSD里的宿主档案我做了索引。P01的神经模式基准数据在第七区,文件头标注了锚定属性的量化参数。如果P11要复制顾长河,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至少三分钟的连续接触,以及——他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以及目标处于非抗拒状态。
非抗拒。
对。锚定属性是基准参照系,不像普通宿主的技能那样可以被被动读取。她必须让顾长河配合,或者让他不能拒绝。
林默把这句话存进脑子里。他说,书店地下室的入口只有顾长河知道怎么开。
秦沛点头。备用节点Zero的权限在你手上,但物理空间的钥匙在他手上。这可能是老周设计时留的最后一道防线——知道位置的人进不去,能进去的人不知道位置。
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老周根本没打算让人找到Zero的物理位置。秦沛说。自毁协议、根密钥、Z层原型机、备用节点,每一层的访问条件都不同。他把权限拆分给不同的人,单点失效不影响整体。这是安全架构的基本逻辑。
也是最不信任任何人的逻辑。
方远已经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他把寻呼机塞进裤兜,拉开后座车门,回头看了林默一眼。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刑警在行动前惯常的冷寂。
林默说,保持联系。
方远关上车门。出租车的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两道红色光迹,拐过街角消失。
林默重新发动车子,挂挡,往北。
导航缓存的地图停在昨晚最后一次同步的状态。他凭记忆往城北开,经过天枢大楼时从高架桥下穿过,玻璃幕墙上倒映着路灯的光,十六层以下全部漆黑,十七层以上零星亮着几扇窗。安保撤离后大楼基本清空,但沈原的网安处可能还在外围。
他想起方远说的那句话:P11假冒方远发出的通知把沈原调离了天枢大楼。调去哪儿了?如果沈原发现通知是假的,他第一个返回的地点会是哪里?
石臼街轴承厂在城北工业区最深处。这片区域在九十年代是本市制造业的核心,后来产业转移,厂房陆续关停。环保督查封了一批,剩下的转租给物流公司当仓库。林默经过第六个路口时,两侧的建筑从住宅楼变成联排的钢结构厂房,路灯光间隔拉大,每隔两百米才有一盏亮着。
他把车速降到三十,摇下半截车窗。外面有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混合着雨后泥土的腥。远处传来货运列车经过的汽笛声,低沉绵长。
方远应该已经到了书店。
也可能还没有。出租车走主干道要穿过三个仍在抢修的红绿灯路口,信号灯没有恢复,交警也没到位,全靠司机自觉。夜里十一点的城东旧街巷,路窄,两侧停满车。
他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方,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没有新消息。备用节点Zero的数据链路状态未知,顾长河的固定电话打不通,方远还在路上。
车灯扫过一块褪色的蓝色路牌:石臼街→1.2km。
他关上车窗,踩下油门。
轴承厂的大门比他想象中更破。两扇铁栅栏门半开着,门轴锈死,推不动也拉不动,缝隙刚好够一辆车挤过去。门卫室的玻璃碎了半边,里面堆着空纸箱和废弃轮胎。地面的水泥缝里长出膝盖高的蒿草,被车轮碾过后倒伏在泥浆里。
林默把车停在门卫室后面,熄火,下车。后备箱里有一把手电筒,是秦沛从天枢大楼带下来的安保装备。他试了一下开关,光柱笔直雪亮,电量充足。
热处理车间在厂区东南角,外墙的红砖已经发黑,窗户全部用铁皮封死。大门上贴着环保局的封条,日期是2019年3月,封条边缘翘起,塑料膜已经脆化,一碰就碎。
秦沛说入口在冷却塔底座下方。
冷却塔在车间东侧,圆柱形混凝土结构,顶部塌了一半,露出锈蚀的钢筋。底座周围堆着建筑垃圾和碎砖,但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草往两侧倒伏,泥面上的脚印还很新鲜。
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林默蹲下,用手电照地面。三种鞋底花纹。一种深纹路的工装靴,一种平底皮鞋,还有一种——运动鞋,纹路和他脚上这双很像。他直起身,沿着小径走到冷却塔底座背面。一块预制水泥板被人撬开过,边缘有新鲜的撬痕,露出的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进入。
手电光照下去,是一道垂直的金属梯,锈迹斑斑,往下约十米,底部有积水的反光。
林默把秦沛发到他手机上的位置信息和现场比对。轴承厂热处理车间,冷却塔底座检修井,坐标一致。
这里就是石臼街零号入口。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抓住梯子两侧的竖杆,开始往下。金属梯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锈屑从焊接点簌簌掉落。每下一级,温度就低一点,空气中的铁锈味被另一种更清冷的气味取代——电子设备运行产生的微量臭氧,混合着老旧绝缘材料受热后散发的苦涩。
脚踩到实地。积水没过鞋底,大约两厘米深,是雨水从井口渗下来的。
林默把手电从嘴里拿下来,照向四周。
一条混凝土管廊向正北延伸,内径约两米,两侧墙壁上架着三层电缆桥架,最上层是直径约五厘米的黑色缆线,中间是细一些的信号线,最下层是锈蚀的金属管。管廊深处有微弱的光在闪烁,频率稳定,不是故障提示灯的闪烁,是设备正常运行的状态指示。
他往里走。脚步声在混凝土管壁上反射成重叠的回音。
走了大约两百米,管廊突然变宽,形成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空间。中央是一排标准服务器机柜,六台,与Z层机柜型号相同,但状态完全不同——这六台机柜正在运行。风扇的低频嗡鸣充满整个空间,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烁,蓝绿交错。
石臼街零号。天网核心服务器集群的热力管廊隐蔽节点。
林默走近第一台机柜。机柜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固定资产标签,资产编号栏里用手写体填着两个字:长河。
日期:2006年3月。
他绕到机柜正面。透过钢化玻璃面板,可以看到内部整齐排列的刀片服务器。大部分状态指示灯是绿色,只有倒数第二排的三个指示灯是红色,每隔几秒同步闪烁一次。
第六台机柜与其他五台不同。它更高一些,顶部多了一个独立的封闭隔层,隔层外接了一台老式示波器。示波器的屏幕是阴极射线管的那种,灰绿色的弧形荧光屏上,两条波形正在同步跳动。
第一条是林长河。P00的神经模式,从Z层原型机传输过来的循环信号。波形稳定,二十年如一日,每一个峰值、每一个低谷都精确重复。第二条波形——林默把目光挪过去——不同步。它在独立跳动,波峰更尖锐,频率略快,但与第一条波形之间存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对应关系。像两个人在对话。一问一答。一问一答。
这块生物传感板。身份未知。仍在运行。信号来源不是Z层,不是备用节点,就是这里。石臼街零号,天网核心服务器集群内部的一块板,连接着一个活着的、有神经活动的人类。
林默伸手碰了一下示波器外壳。温热。
管廊深处传来金属梯的吱嘎声。有人跟下来了。
林默没有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