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章 空店
方远说“书店空了”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在刑警队做简报时一模一样——事实陈述,不附加情绪,每一个字都经过确认。林默见过他这种表情。上一次是在天枢大楼地下二层,方远把自己反锁在主机房里,用寻呼机发来镜中信息的时候。
秦沛先开口:什么叫空了?
方远走进圆形空间,把寻呼机放在一台机柜的散热格栅上。寻呼机屏幕亮着,显示最后一条已发送消息的副本,接收时间八点四十三分,发送方是备用节点Zero。消息只有一行:静默协议已执行,所有外部链路断开。本消息为自动通知,不可回复。
八点四十三分。林默在手机上调出方远之前托出租车司机转交的便条,上面写的备用节点最后活跃时间戳是八点零七分。三十六分钟的间隙。P11宋知意在八点零九分发出“找到”信号,然后旧书店地下室在三十分钟后执行了静默协议。
方远说,出租车到书店门口是八点五十二分。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全亮着。我进去的时候,一楼没有人。收银台上的计算器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零。老周的遗像前面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还是温的。
他停顿了一下。不是那种为了制造效果的停顿,是刑警在回忆现场细节时惯常的节奏——必须把每一个画面按顺序排好,不能跳,不能乱。
二楼和三楼的起居室没有翻动痕迹。床铺是乱的,但那种乱是睡过之后没有叠被子的乱,不是被搜过的乱。小陈的电脑还在桌上,电源灯亮着,休眠状态,我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桌面上开着一个加密通信软件的界面,对话记录停留在八点零九分。
秦沛问:什么内容?
一条入站消息。发送方是引导层残留接口的临时会话ID。方远背出来,一字不差:查询请求:宿主P01当前物理位置。查询结果已返回请求方。发送者IP对应天枢大楼地下二层主机房内网地址。八点零八分五十七秒发出,八点零九分整完成数据传输。
林默说,P11用方远的终端查到的。
方远点头。然后我把电脑翻了个面,底板是热的。小陈要么是听到什么动静自己关掉电脑走的,要么就是——他突然停住,从寻呼机背面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展开。纸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但笔压很重,纸背都凸起来了:不要联系。周叔说的。他指的是老周。
林默接过便签。字是小陈的笔迹。他在旧书店住过一夜,见过小陈在便签上记端口号和加密密钥,铅笔字永远往左倾斜。这张便签上的字也向左倾,但比平时潦草得多,最后一个“的”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方远继续说:地下室入口开着。灯开着。备用节点的机柜指示灯全亮,但外联模块的状态灯全部熄灭。机柜旁边的椅子上搭着魏建国的外套,口袋里有一包拆开的烟,少了两根。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都是抽到一半就掐灭的。顾长河不在。陈皮不在。所有人都不在。
他环视了一圈管廊圆形空间里的六台机柜,最后看向第六台顶上跳动着的示波器,还有那个被铆钉固定的铭牌。他的目光在铭牌上停留了几秒,但没有问。现在不是提问的时间。
秦沛从外套内袋掏出在天枢大楼撕下来的消防疏散图,反过来铺在机柜上,用螺丝刀压住四角。疏散图背面是空白的,他掏出笔,快速画了三个点:城东旧书店、天枢大楼、石臼街轴承厂。三个点大致构成一个钝角三角形,旧书店和轴承厂分别在城市两端。
秦沛说:时间线复盘。八点零七分,备用节点Zero记录最后一条正常日志。八点零八分五十七秒,P11通过引导层残留接口查询P01位置。八点零九分,查询结果返回,P11发出“找到”信号。八点四十三分,备用节点执行静默协议,所有外部通信链路断开。八点五十二分,方远抵达书店,人去楼空。
丁远志站在示波器旁边,一直沉默。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泛黄的工作笔记本,听到这里,忽然开口:静默协议不是自动程序,是手动执行的。有人在八点零九分到八点四十三分之间的某个时间点,亲自坐在备用节点终端前面,敲下了静默命令。这个人必须在物理上到达旧书店地下室。
方远说:有三个人在书店。顾长河、魏建国、小陈。只能从这三个人里面找。
林默把便签放在疏散图上。小陈的字。被中断的铅笔痕迹。不要联系。周叔说的。他说:小陈写“周叔说的”,不是“老周说的”,也不是“周工说的”。他叫的是周叔。老周已经死了,他在地下室里留下备用节点,留下决策日志和预设条件分支。小陈说“周叔说的”,意思是这条指令来自于老周生前的预设——老周在某个时间点、某种条件下预设了“一旦出现X情况就必须执行静默协议并撤离”的指令。
方远:X情况是什么?
P11查到P01位置。林默说。老周知道P01顾长河的“锚定”属性是宿主神经模式基准参照系。他知道有人会来找顾长河。他把备用节点的静默条件设为“P01位置被外部查询获取”——不一定,这只是推测。
秦沛抬起头:如果老周预设了静默条件,那么执行静默的人不需要自己做判断。他们只需要按照老周留下的操作手册做就行了。小陈写“不要联系”,不是他对局势的判断,是他在执行预设计划。所有三个人都在执行一个早就排练过的撤离流程。
方远拿起寻呼机,翻到消息记录的第二页。还有一件事。我检查了书店座机的通话记录。今晚八点十一分,有一通拨出的电话,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三秒。号码是省立医院住院部神经内科护士站。林美兰的病房就在神经内科。
林默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机柜边缘。
方远说:我没查到来电方是谁打的。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通电话是在静默协议执行之前打的。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三秒。我查了医院那边的记录,护士站的来电显示是“公用电话亭·城东区旧书店对面”。
苏医生接的电话?秦沛问。
护士长接的。方远说。护士长说打电话的人问了一句“病人状态怎么样”,听护士长回答“稳定”之后就挂断了。声音描述是老年男性,说话很慢,很客气,听起来不像坏人。像不像坏人这种事不用讲,说特征。
特征的话——方远从寻呼机保护套的夹层里掏出第二张便签,是他自己在出租车上做的记录。护士长说对方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谢谢,保重”。四个字。挂断很干脆。
秦沛慢慢靠在机柜上。老年男性,说话慢,很客气,说“保重”。顾长河。他在撤离书店之前,走到街对面的公用电话亭,打了一通电话给省立医院,确认林默母亲的状况。然后走回书店地下室,和魏建国、小陈一起执行静默协议,关门消失。
他在乎林美兰。二十年前在乎,二十年后还在乎。但他在乎的方式不是在电话里多说什么,而是一分四十三秒的沉默和四个字的告别。因为他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能打电话。或者还能不能打电话。
方远说:还有一个问题。P11查到顾长河的位置之后发出“找到”信号,但信号发给谁?引导层残留接口不能直接支撑远程操作。P11需要一个在旧书店附近的、可以接收信号并执行行动的搭档。
周雁。秦沛把螺丝刀在指间转了一圈。P09,前麻醉师,回收者。泵房撤退后一直没出现。
丁远志蹲在郭征旁边,把郭征的眼皮翻起来看了一下瞳孔反应,然后抬头说:这个P06,我带他下来是因为他在北侧入口外面转悠了半个小时,对着锅炉房的封条拍了十几张照片,打着电话说“找不到入口”。手机信号在这里时断时续,他的通话对象让他继续找。通话对象是女声,自称小宋。我趁她挂电话的间隙把人控制住了。
宋知意。P11。她不是在旧书店——她是在往旧书店去的路上。她发完“找到”信号之后,一边往城东赶,一边远程指挥郭征从北侧入口进入管廊。她不知道石臼街零号的精确位置,只知道入口在轴承厂。郭征是她的探路棋子。
秦沛低头看着自己画在疏散图上的三个点。如果P11还没到书店——如果她发完信号之后立刻赶过去——旧书店众人撤离是在她到达之前完成的。书店空了,不是被她占领了,而是在她来之前自己空的。
那P11现在在哪里?
方远说:我离开书店的时候,在街角站了两分钟。有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旧书店斜对面的巷口,发动机没熄火,车灯关着。驾驶座上有人,看不清脸,只看到握着方向盘的手——戴着薄橡胶手套,医用级别的。我记住车牌号了。
他从寻呼机保护套里抽出第三张便签,上面记着一个车牌号。
秦沛接过去看了一眼,拨出一个电话。他走到管廊转角处,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大约半分钟后挂断回来。省立医院停车场。今晚七点到九点之间,同一辆银灰色轿车在停车场A区停了将近两个小时,停的位置正对着神经内科病房的窗户。出场时缴费记录显示使用了一张省立医院职工停车卡,持卡人姓名周雁。前麻醉科,三年前离职。
林默把这句话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咽下去。
七点到九点。周雁在泵房被他识破后撤退,没有远离,直接去了省立医院。她在林美兰病房对面停了两个小时。然后接到P11的信号,转场前往旧书店。她的车现在可能就在旧书店附近。而她的搭档宋知意持有方远的门禁总卡和对讲机。
秦沛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在疏散图上按灭屏幕,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色沉下来。
他挂断电话,看向林默。
省立医院刚才打来——神经内科护士站说,十分钟前有人探视林美兰。访客登记姓名是方远。苏医生不在值班表上,代班护士不认识方远,让对方进去了。
方远站起来。不是我。
知道。
林默已经拿起了手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