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倒影
林默在石臼街零号的圆形空间里站了十七秒。
第十七秒，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但没有跑。秦沛看见他攥着示波器打印纸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纸边已经捏出了褶皱。
我要去医院。
秦沛没问为什么。方远刚才说的话她听清楚了——P11假冒方远身份，十分钟前进了林美兰病房。她只说了三个字：
我开车。
方远也要跟。林默按住他肩膀，力气大得让方远往后退了半步。
你留下。
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林默看秦沛。秦沛已经掏出车钥匙。方远张了张嘴，最后点头。他明白。他的脸正被另一个人戴着。他现在出现在省立医院，只会让局面更乱。
丁远志蹲在郭征旁边，抬头看林默。这个呢？
郭征手腕上的扎带勒得很紧，整个人靠在管廊墙壁上，意识模糊但没晕过去。嘴里断断续续在说什么，听不清。
方远说，我看着他。
还有那个。丁远志指了指示波器。第十八块板的信号还在跳。林长河的波形与无名新生儿的波形已完全同步，两条线在屏幕上叠成一条，每隔十几秒出现一次**脉冲，像是在呼吸。
林默看了一眼。
那块板连着的是管廊深处的遗体。二十年。林长河在儿子出生前六小时安装的。一个与他同天出生、同日死亡的无名新生儿。脑死亡。林长河把自己的神经模式写进去，二十年不间断地跑。
他在养什么东西。
林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记得第三十三章示波器上的动态尖峰——Z层的林长河信号与石臼街零号的第二条波形，在协议Zero终止的同一分钟，发生了双向通信。
不是单向广播。
是对话。
丁叔，板继续跑。不要停。
丁远志点头。林默已经转身往管廊出口走。秦沛跟在后面，边走边拨电话。车载导航，省立医院，神经内科。
管廊里的应急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脚下是生锈的铁格栅，踩上去嘎吱响。头顶热力管道包着发黄的保温棉，偶尔滴下冷凝水，落在后颈上冰凉。
秦沛问，你觉得她想要什么。
林默说，我不知道。
她没去旧书店。
对。
她发完找到信号，应该去书店的。那是周雁给她的位置。郭征去了书店，周雁去了书店。她没去。她去了医院。
林默说，她知道我母亲在哪。
秦沛沉默了两秒。从时间线上看，P11假冒方远获取门禁卡和对讲机之后，完全可以直接去旧书店围堵顾长河三人。老周预设的静默协议之所以触发，正是因为P01位置被外部查询获取。那个查询，大概率就是P11通过医院系统或天网端口做的。
但她查到了书店位置之后，自己没去。
她去了医院。
为什么。
林默推开管廊尽头的气密门。冷风灌进来，带着地下停车场特有的汽油味和灰尘味。他往外走，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因为她查完书店位置，就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顾长河已经撤离了。
秦沛按车钥匙。尾灯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隔着车顶看林默。
你的意思是——
静默协议触发的同时，方远还在路上。林默坐进副驾驶。等他赶到，书店已经空了。周雁的车还在外面。说明周雁也没进去，或者进去了发现没人。
秦沛发动引擎。排气管在地下停车场里震出回音。
P11没去书店，是因为她知道去了也白去。老周预设的条件比她快了一步。
所以她换了一个目标。
林美兰。
车子冲出地下停车场坡道时，林默的手机亮了。
方远发来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旧书店对面巷口监控的截图，方远托技术科同事调的。图片里银灰色轿车停在路灯下，驾驶座上的人影模糊，但副驾驶没坐人。
周雁一个人。
第二张图片紧跟着跳出来。文字消息。
顾长河撤离前打给医院的电话，我调了通话记录。时长两分十四秒。接电话的不是护士站。是苏医生的私人号码。苏医生当时不在医院。接电话的是——
林默没看完。
秦沛的手机也响了。车载蓝牙自动接起，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女声，急促但尽力保持平稳。
林先生吗？我是苏医生。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苏医生说，我刚回医院。今天下午有个自称方远警官的人来看你母亲。代班护士放她进去了。我刚查了病房监控——
停顿。
她进去之后，病房门关了十四分钟。
秦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苏医生又说，刚才有三分钟，你母亲的脑电监护波形出现了异常。不是癫痫。不是昏迷。是——
她又停了。像是找不到准确的词。
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步了。
林默闭上眼睛。他想起示波器上两条重叠的波形。想起林长河在地下室里红着眼眶焊接的手工神经信号设备。想起第十八块板连接的无名新生儿遗体。
二十年前，林长河在儿子出生前六小时，把一块手工焊接的生物传感板装进石臼街零号。连接了一个与林默同天出生、同日死亡的无名新生儿。二十年不间断地跑神经模式交互。
那个婴儿是脑死亡。没有意识。没有思维。像一张白纸。
林长河在白纸上写下了自己。
二十年。
现在P11宋知意站在林美兰病房里，关上门，待了十四分钟。她的被动技能叫映射。可以复制目标的外貌与神经模式。她能复制方远的脸，能复制方远的声纹和步态。
她的神经模式映射，能不能对昏迷病人使用。
或者说。
她能不能在第十四分钟，把自己映射成另一个人。
林默睁开眼。
苏医生，我母亲现在呢。
生命体征正常。脑电监护波形已经恢复了。苏医生顿了顿。但方远警官还没离开。她说还需要一些时间。
林默说，那不是方远。
我知道。苏医生声音压低。方远十分钟前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回医院。他说有人假冒他的身份。我已经报警了。但我不敢让保安进病房。你母亲身上连着监护设备，我怕——
您做得对。
秦沛踩下油门。
车子穿过夜间的街道。路灯从车窗上不断划过，一道一道的光影掠过林默的脸。他盯着前方，手心里全是汗。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在旧书店地下室留的预设里，有一条是关于林美兰的。不是协议长河——那是林长河的遗产。是老周自己的预设。
北三巷14号。孟庆国。
孟庆国说过一句话。当时在旧书店，老周留了一段录像。
林默问孟庆国，老周还说了什么。
孟庆国抽着烟，想了很久。
他说，如果有一天林美兰出了事，就让我告诉你——1147不是病历号。
那是什么。
他没说。他只说你会知道的。
1147。
林默的生日。十一月四日下午七点。林长河用这个数字伪装病历编号。协议长河的中断码是长河-0001。触发条件为林美兰成为任何宿主任务目标时立即冻结。
现在林美兰成了目标。
但协议长河没有冻结。
为什么。
因为P11的目标不是杀害。不是伤害。是映射。
她把自己变成了林美兰的倒影。
而那个倒影，正坐在病房里，等着林默赶过去。
秦沛突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P11假冒方远进了病房。她的映射能力需要目标在场才能维持。她复制了方远，方远还活着，所以映射没问题。但如果她进去之后，把你母亲的神经模式映射到自己身上——
林默接下去。
那映射完成之后，她不需要我母亲活着。
车厢里安静了。
路灯继续划过。
秦沛说，她还没走。她在等你。
为什么。
因为映射完成之后，她还需要验证。
验证什么。
验证她能不能在你面前，以你母亲的身份，骗过你。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省立医院的灯牌在夜色中亮起来。白色大楼，十四楼是神经内科。
林美兰的病房灯还亮着。
林默打开车门，脚踩在地上。
手机震动。方远发来第三条消息。
兄弟，还有个事。
截图里是苏医生两分钟前的通话记录。接电话的不是苏医生。是省厅网安处的内线号码。来电人：沈原。
沈原发现自己被调离了。
他已经回到市区。
正在赶往省立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