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三分钟
省立医院住院部大厅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一根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嗡嗡作响,把白色地砖照得发青。
林默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电梯间在走廊尽头,指示灯停在十四楼,一动不动。
秦沛跟在他身后两步。两个人没有说话。电梯不来,林默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圈一圈往上叠。
三楼转角,他的手机震了。
方远发的语音,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
沈原到了。他在一楼急诊入口,带着两个人。我跟他说了情况。他说P11偷的不止是门禁卡和对讲机——
林默脚步没停。
她偷了我的权限令牌。沈原说的。省厅网安处的临时访问权限,可以在医院系统里建立合法身份标识。她现在不是假冒方远——她在系统里就是方远。
秦沛低声骂了一句。
所以护士站查不出问题。林默说。
对。方远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苏医生调了脑电监护的原始数据。那十四分钟里,你母亲的脑电波形不是被干扰——是被读取。有人在用外部设备采样。P11手套里藏了神经信号采集探针。不是天网标准接口。是手工做的。
林默踩在七楼转角平台上,停了一步。
手工做的。
跟石臼街零号那块板的焊接工艺比对了。方远的声音变得更低。老周的工作日志里有记录。2018年,他帮P11做过一次设备维护。那时候宋知意刚成为宿主不到三个月。老周在日志里写了一句——她说她需要能读取,不只是映射。
读取。
不止复制外表。是复制神经模式。把她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神经信号副本。
林默的右手攥着扶手,铁管上的油漆凉得扎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方远说。如果她在你母亲病房里待了十四分钟,用探针完成了神经模式采样——
秦沛接过话头,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爬楼梯。
那她现在不需要林美兰活着也能维持映射。她手里有完整的神经模式副本。跟林长河在第十八块板上做的事一样。只不过林长河养了二十年。她只需要十四分钟。
消防通道里只剩下脚步声。
林默开始跑。
他推开十四楼的防火门时,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
护士站没有人。值夜护士的座椅歪在一边,茶杯还冒着热气。监护仪的光从几间病房门缝里漏出来,规律的滴答声此起彼伏。
林美兰的病房在走廊尽头。1407。
门关着。门上的观察窗被从里面拉上了帘子。
秦沛按住他手臂,朝走廊另一头扬了扬下巴。安全通道指示灯旁边,墙角装着一个半球摄像头,红色的工作灯亮着。
但摄像头的角度被拧偏了。原本对着1407病房门口,现在朝向天花板。
林默走到病房门前。
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不锈钢。
门没锁。
他推开。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在病床上。林美兰躺在那里,身上连着监护仪的导联线,呼吸平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半满。柜面上有一小片水渍,像是杯底刚放过。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
穿着方远的深蓝色外套,背影和方远一模一样。肩膀的弧度、后颈的线条、右手搭在膝上的姿势。但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林默看见的不是方远的脸。
是一张介于方远和林美兰之间的脸。
眉毛、鼻梁、下颌线条在细微地变化,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了一下。她开口说话,声音也在两个声线之间游移。
你来了。
林默站在门框里。秦沛在他身后,手已经探进外套内侧。
宋知意。
她笑了一下。笑容也不稳定。左边嘴角是方远的弧度,右边嘴角扬得更高一些,像另一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去旧书店吗。
林默没接话。
宋知意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在适应自己的关节。她走到病床边,低头看林美兰。监护仪上的脑电波形平稳地跳动,绿色线条在屏幕上缓慢划过。
因为我在查书店位置的时候,顺便查了另一件事。她伸出手指,隔着空气描摹林美兰的眉骨轮廓,没有碰到皮肤。天网内核层里有一个冻结协议,伪装成病历档案,编号1147。触发条件是——她说,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像在陈述一份技术文档——林美兰成为任何宿主任务目标时立即冻结。
宋知意收回手指。
但我在病房里待了十四分钟,协议没有冻结。为什么。
她转过身,脸上的特征终于稳定下来。
变成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是方远。不是林美兰。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眼角有一颗泪痣,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几乎没有血色。这才是宋知意本来的样子。
林默说,因为你没有触发条件。
对。宋知意说。我没有伤害她。我只是读了一下。采样而已。协议长河的设计者很聪明——林长河只写了伤害性的干预行为才会触发冻结。单纯的神经信号读取不在触发条件里。他没想到有人会用这种方式。
秦沛开口,声音从林默身后传来。
你读取她的神经模式,想干什么。
宋知意看着林默。
我不是要变成她。她说。我读取,是为了理解。
理解什么。
你父亲在第十八块板上养的东西。
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变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宋知意说,你知道映射技能最大的代价是什么吗。每映射一个人,我的神经模式就会丢失一块。三个月前我映射了一个人,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我母亲长什么样了。但今天下午,我在你母亲的神经信号里读到了一种结构——一种二十年持续输入形成的印迹。
她顿了顿。
不是她自己的。是林长河写进去的。
林默的手指收紧。
林长河把你母亲的神经模式采样,写进了石臼街零号的第十八块板。不是单向写入。是双向。二十年。你母亲虽然昏迷,但她的神经网络一直在与第十八块板上的无名新生儿交互。那个婴儿没有意识,但他是一张白纸。林长河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然后通过你母亲的神经网络反复校準。二十年。
宋知意往前走了一步。
他在养一个神经信号层面的融合体。你母亲的脑、林长河的神经模式、一个空白的新生儿大脑。三个人的信号在第十八块板上跑了二十年。今天凌晨协议Zero终止的时候,那块板的信号源被解除了抑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没有回答。
病房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子踩在塑胶地板上的声音,快速逼近。
沈原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压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
宋知意没有回头。
那块板上产生的东西,已经不是林长河的副本了。她盯着林默的眼睛。是一个在神经网络层面与你有二十年交互历史的独立意识。它在管廊里跑了二十年,唯一的对话对象就是你母亲的脑电信号,和你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生物传感板编号1147。你七岁那年植入的。你以为那是天网的监控设备。不是。那是林长河留给你与石臼街零号之间的数据通道。
沈原的人已经到了门外。
宋知意举起双手,不是投降,是表示她没有武器。
我读取林美兰的神经模式,是为了找到那个融合体的访问路径。她看着林默。你父亲在管廊里养了二十年的东西,只有你能唤醒。但唤醒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老周也不知道。他在日志里写,林长河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老周。
她往门口走了一步。
我现在去自首。沈原抓我,我认。但你得去管廊。现在就去。
为什么。
因为天劫协议的倒计时不是七十小时。宋知意看着林默手腕上那块印着P04编号的皮肤。孟庆国骗了你。倒计时是假的。天劫协议真正的触发条件不是时间——是石臼街零号第十八块板的信号达到同步阈值。一旦融合体完全醒来,十七名宿主的生物传感板会同时收到回收指令。不需要七十小时。
她把手腕翻过来。她自己的P11编号也在发光,比林默的更亮,急促地闪着。
阈值已经很近了。
沈原的手下冲进病房。两个穿便装的人按住宋知意肩膀,第三个掏出手铐。宋知意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押出门之前扭头看了林默最后一眼。
你母亲没事。我读取的时候用了滤波,不会损伤基底神经节。但她醒来之后可能会记得一些东西——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你父亲的。
她被带走了。
沈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美兰,又看了一眼林默。
我的人留在医院。你去哪我不管。但省厅今早已经把石臼街轴承厂列入了管制区域。四十八小时内爆破拆除地下管廊。
林默说,谁批的。
市政府的紧急通知。沈原说。理由是热力管廊结构老化,有坍塌风险。但批文上的签字是韩松出事前走的最后一个流程。二十年前的流程。今天早上才盖的章。
有人在推动这件事。
林默看向秦沛。秦沛已经在拨电话了。
方远,调头。不去医院了。来省立医院后门接我们。
她挂断,对林默说了一句话。
丁远志刚才发消息来。示波器上的波形变了。两条线不再重叠了。分开了。
分开了。
第三条波形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