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點
第二節 藥皁的氣味
小滿記憶裡的奶奶,身上永遠有兩種味道。
一種是廚房的味道。醬油、麻油、爆香過的蒜末,混著熱油鍋的煙,從圍裙的每條纖維裡滲出來,怎麼洗都洗不掉。每次奶奶從廚房走出來,小滿就知道吃飯時間到了,那氣味像一個不用上發條的鬧鐘。
另一種,是藥皁的味道。
奶奶洗澡只用一種淺綠色的肥皂,包裝紙上印著一個穿白袍的醫生圖案,賣了四十年沒換過。那塊肥皂的味道很特別,說不上香,反而有點像藥房裡消毒水的溫柔版。洗完澡後,那股氣味會跟著奶奶很久很久,從浴室蔓延到客廳,從傍晚延續到睡前,像一層看不見的保護膜。
小滿從小就熟悉這個味道。但真正記得它,是從六歲那年的某一天開始。
那天傍晚,她們照例走完泥濘路、吃完豆花回來。奶奶在浴室裡洗澡,小滿坐在客廳地板上畫圖。水聲嘩啦嘩啦響了一陣,忽然停了。接著是寂靜。
小滿等了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她放下蠟筆,走到浴室門前。門縫裡沒有水聲,沒有歌聲,因為每一次奶奶洗澡時偶爾會哼一首日語歌,小滿聽不懂歌詞,只知道旋律很慢很輕,像搖籃曲。但那天的浴室安靜得不對勁。
「奶奶?」小滿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她用力推開門,門沒鎖。浴室裡全是白色的蒸氣,霧濛濛的像雲。奶奶坐在浴缸邊緣的小凳子上,光著身體,手裡還握著那塊綠色藥皁,但人卻低著頭,眼睛閉著,一動也不動。
小滿嚇壞了。她衝過去搖奶奶的肩膀,奶奶的身體軟軟的,往旁邊傾了一下,藥皁從手中滑落,咚一聲掉進水裡。
「奶奶!奶奶!」
奶奶的眼皮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她看見小滿滿臉是淚的臉,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出來。
「哭什麼?奶奶只是睡著了。」
「你嚇死我了!」小滿抱著奶奶的脖子大哭,濕漉漉的身體貼著她,藥皁的氣味濃得嗆人,但她那時候不覺得嗆,只覺得那個味道代表「奶奶還在」。
後來小滿才知道,那是奶奶第一次出現低血壓暈眩。醫生說年紀大了,洗澡水太熱、待太久就會這樣。從那天起,小滿再也沒有讓奶奶一個人關著門洗澡。她會搬一張小板凳坐在浴室門口,每隔五分鐘就喊一聲:「奶奶?」
裡面就會傳來:「還在洗啦!」
然後小滿就安心了,繼續畫圖。
後來這個習慣變成了一種儀式。小滿長大一些後,會直接坐在浴室門口的階梯上,一邊寫功課一邊等。奶奶的水聲嘩啦嘩啦,藥皁的氣味從門縫飄出來,混合著熱水的蒸氣,在走廊裡形成一條隱形的河。小滿深吸一口氣,就覺得整個世界都安全了。
「小滿~」奶奶在裡面喊。
「幹嘛?」
「去幫奶奶拿乾淨的衣服,在房間牀上。」
小滿放下筆,跑進奶奶的房間,抱起一疊摺好的衣服。棉質的、洗得有點薄了,但熨得很平整,每一件都帶著陽光的味道。她把衣服掛在浴室門把上,然後又坐回階梯。
水聲停了。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濕漉漉的手伸出來把衣服抓進去。藥皁的氣味隨著那隻手湧出來,小滿貪婪地吸了一大口。
有一天,小滿終於問了:「奶奶,為什麼你都用同一塊肥皂?市場有賣好多香香的,玫瑰味的、牛奶味的,我同學的阿嬤都用那種。」
奶奶在浴室裡沉默了一下。水聲還在嘩啦嘩啦,但她的聲音穿過水聲傳出來,有點模糊:「因為你阿公喜歡這個味道。」
小滿從來沒聽奶奶主動提起阿公。阿公在她出生前就走了,家裡只有一張照片,就是衣櫃底層那張泛黃的,阿公和白襯衫、奶奶穿碎花洋裝的合照。除此之外,阿公像一個被時間吞掉的名字,偶爾出現在親戚談話的縫隙裡,一閃而過。
「阿公喜歡?」
「嗯,」奶奶的聲音輕了下來,好像在笑,「他第一次送我東西,就是這塊肥皂。那時候他才十八歲,在藥局打工,領了薪水就買了一塊,用牛皮紙包著,塞在我書包裡。」
小滿想像那個畫面。十八歲的阿公,白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靦腆地把一個牛皮紙包塞進女孩的書包。那個女孩後來成了奶奶,而那個味道就一直留了下來,四十多年,從女孩變成女人,從新娘變成寡婦,從媽媽變成阿嬤,沒有換過。
「你都沒有換過別的牌子喔?」
「換過一次,」奶奶說,「你阿公走的那年,我買了一塊別牌的,玫瑰的,想說換個味道,換個心情。結果洗了三天,受不了,又換回來了。」
「為什麼受不了?」
「因為洗完出來,覺得自己不是自己了。」奶奶的聲音從水聲裡飄出來,很輕,幾乎被淹沒,「那個味道聞不到,我就覺得你阿公不在了。聞得到,就覺得他還在浴室外面等我。」
小滿坐在階梯上,低頭看自己的腳趾。她的紅色小雨鞋脫在旁邊,腳趾頭上還沾著一點泥巴。她不懂愛情,不懂四十年的想念是什麼感覺。但她懂一件事就是奶奶洗澡的時候,阿公一直陪著她。
從那之後,小滿每次聞到藥皁的味道,都會想起阿公。雖然她從來沒見過阿公,但那股氣味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她本來進不去的門。門後面是一個她沒經歷過的世界:阿公和奶奶年輕的時候,在藥局櫃臺後面偷偷牽手,在傍晚的巷子裡散步,在浴室門外用藥皁的味道等待彼此。
奶奶洗澡哼的那首日語歌,後來小滿查到了,是〈淚光閃閃〉。歌詞唱的是思念與回憶。奶奶不懂日文,只會哼旋律,但她每次哼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遠到小滿看不見的地方。
小滿高中那年,奶奶的膝蓋更不好了,洗澡時需要一張塑膠椅坐著洗。小滿從臺北回來,主動說:「奶奶,我幫你洗。」
奶奶起初不肯,擺擺手說:「我自己可以。」
「醫生說你不能一個人洗太久,會暈。」小滿已經學會用醫生的話當理由,「我幫你搓背,很快就好。」
奶奶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小時候,是我幫你洗。現在換你幫我洗了。」
小滿沒有說話,只是走進浴室,打開熱水,讓蒸氣慢慢充滿整個空間。她扶奶奶坐進塑膠椅,把蓮蓬頭的水調溫,從肩膀開始往下沖。奶奶的背駝了,脊椎的骨節一節一節突出來,皮膚鬆鬆地掛在骨頭上,像一件穿太久而撐大的衣服。小滿擠了一點藥皁在手掌心,搓出泡沫,然後輕輕塗在奶奶的背上。
那個味道,瞬間充滿了整個浴室。淺綠色的、帶著藥房氣息的、像一層保護膜的味道。小滿閉上眼睛,忽然想起六歲那天推開浴室的門,看見奶奶低著頭坐在凳子上的畫面。那時候她嚇哭了,覺得奶奶要消失了。但現在她發現,奶奶從來沒有消失。奶奶只是從站著變成坐著,從洗澡的人變成被洗的人,從牽著她變成被她牽著。
但藥皁的氣味沒有變。從阿公十八歲送出的第一塊,到現在,那個味道像一條線,貫穿了六十年的時間。線的這頭是小滿的手,線的那頭是十八歲的阿公在藥局櫃臺後面,小心翼翼地用牛皮紙包好一塊肥皂,心跳得很快,想著要怎麼塞進那個女生的書包裡。
「小滿。」奶奶的聲音從水霧裡傳來。
「嗯?」
「你搓太輕了,奶奶的背很久沒人抓了,用力一點。」
小滿笑出來,加了力氣。奶奶的背被她搓得泛紅,但奶奶發出舒服的哼哼聲,像一隻被順毛的老貓。水嘩啦嘩啦地流,藥皁的泡沫順著水流到地上,淺綠色的,像夏天的草地被雨淋濕的顏色。
洗完澡,小滿幫奶奶擦乾身體,穿上乾淨的衣服。奶奶坐在牀邊,頭髮還濕著,小滿拿吹風機幫她吹。熱風呼呼地吹,手指穿過稀疏的白髮,頭皮薄薄地貼在顱骨上,小滿不敢太用力。
「奶奶,」小滿關掉吹風機,忽然問,「你有沒有想過,換一塊肥皂?」
奶奶偏頭看她,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問了傻問題的小孩。
「換了,你阿公就找不到我了。」
小滿愣了一下,然後懂了。藥皁的氣味像一個地址,一個標記,一個讓離開的人還能認出歸途的記號。奶奶相信,阿公如果要回來,會循著這個味道找到她。所以她不能換。換了,阿公就會在茫茫人海裡迷路,就會經過她身邊卻認不出她。
那一刻,小滿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把吹風機收好,在奶奶身邊坐下來,頭靠著奶奶的肩膀。藥皁的氣味從奶奶的衣領飄出來,淡淡的,穩穩的,像一個六十年的承諾。
「他會找到你的。」小滿說,聲音悶悶的。
奶奶伸手拍拍她的頭,掌心還是粗粗的,繭還在。「會啦,」她說,語氣平常得像在說明天早餐要吃什麼,「他從來沒有迷路過。」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有牀頭一盞小夜燈,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奶奶的側臉上,把皺紋照成溫柔的線條。小滿靠著奶奶,聞著藥皁的氣味,覺得時間好像停住了。六歲那年的浴室,十六歲那年的浴室,現在二十六歲的浴室有著同樣的味道,同樣的人,同樣的安心。
樂樂出生的那年,小滿把奶奶接來臺北住了一陣子。她特別去老家的雜貨店買了一打藥皁,裝進行李箱帶上來。奶奶進浴室洗澡的時候,樂樂在客廳爬來爬去,忽然停下來,鼻子抽了抽,轉頭看向浴室的方向。
小滿的先生問:「怎麼了?」
小滿蹲下來,把樂樂抱起來,輕聲說:「你聞到了對不對?那是阿祖的味道。」
樂樂還不會說話,但眼睛亮亮的,小手朝浴室的方向伸。
小滿聞著空氣中飄散的藥皁氣味,忽然想起奶奶說的:「聞得到,就覺得他還在。」
她把樂樂抱緊了一點。她知道有一天,這個味道會傳下去。不是傳給樂樂,樂樂不會記得藥皁的牌子,不會知道阿公和阿嬤的故事。但小滿會記得。她會記得在浴室門口階梯上寫功課的下午,會記得幫奶奶搓背時突出的脊椎骨,會記得那塊淺綠色的肥皂掉進水裡咚的一聲,會記得奶奶說「換了,你阿公就找不到我了」。
這些記憶,就是她的藥皁。是她循著回家的路的記號。
奶奶八十五歲那年的冬天,小滿回老家陪她住了一個月。每天晚上洗澡時間,小滿還是會坐在浴室門口的椅子上,隔著門喊:「奶奶?」
裡面傳來水聲,還有奶奶的聲音:「還在洗啦。」
「要不要我幫你搓背?」
「不用啦,今天沒那麼累。」
然後沉默,只剩水聲嘩啦嘩啦。小滿靠在門框上,閉著眼睛,深深吸一口氣。藥皁的氣味從門縫裡鑽出來,混著熱水的蒸氣,像從很久很久以前飄來的訊息。
她在那個味道裡,看見了十八歲的阿公。看見他站在藥局櫃臺後面,緊張地搓著手,牛皮紙包在口袋裡,邊角都捏皺了。看見他趁奶奶低頭翻書包的時候,紅著臉把東西塞進去。看見奶奶回家後打開書包,拿出那個牛皮紙包,拆開來,湊近鼻子聞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從六十年前一直延續到現在。奶奶洗澡的時候,那個笑就會浮上來,像水底的泡泡,輕輕地、慢慢地,升到水面,啵的一聲破了,變成蒸氣,變成藥皁的味道,瀰漫在整個浴室裡。
小滿站起身,對著門說:「奶奶,洗好了叫我。」
裡面傳來一聲:「好。」
她走向客廳,身上還沾著一點從門縫裡飄出來的藥皁氣味。她沒有拍掉,就讓它留在衣服上。等一下經過樂樂身邊時,樂樂可能會擡頭看她,鼻子抽一抽,雖然他不會說話,但他的嗅覺會記得這個味道,是安全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小滿走到陽臺,看著遠處的燈火。她把手舉起來,掌心朝上,像奶奶以前在泥濘路上對她做的那樣。
空氣中有藥皁的氣味,淡淡的,卻永遠不會散。
因為有些味道,比時間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