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點
第三節 泛黃照片裡的青春
那本相簿,放在衣櫃最底層。
上面壓著奶奶冬天的棉被、兩件換季的厚外套、一個塞滿毛線球的藤編籃子。小滿第一次發現它的時候,七歲,正趴在地上撿掉進衣櫃底下的蠟筆。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碰觸到一個堅硬的、皮革質感的東西。她用力抽出來,灰塵嗆得她連打了三個噴嚏。
那是一本深咖啡色的相簿,封面燙著褪色的金色花紋,邊角磨得發白,像被翻過一千次。小滿坐在地上,翻開第一頁。
相簿裡幾乎全是黑白的照片。有的已經泛黃,有的邊緣捲起,有的甚至帶著小小的水漬,像被眼淚滴過。照片裡的人小滿大多不認識,穿的衣服樣式她只在電視劇裡看過男人的西裝褲管很寬,女人的裙子長到腳踝,頭髮燙成整齊的波浪。小滿一張一張翻過去,像在翻一個她來不及參與的世界。
翻到第三頁的左邊,她停下來。
照片裡有一對年輕男女,站在一艘小木船前面。女的穿碎花洋裝,裙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長髮披在肩上,笑得眼睛瞇成兩條彎彎的線。男的穿白襯衫、黑長褲,袖子規規矩矩地扣到手腕,一手插在口袋裡,另一手扶著船槳,嘴角上揚,露出一點點頑皮的弧度。他們的背後,是一片寬闊的湖面,遠處山巒層層疊疊,像水墨畫裡暈開的淡青色。
小滿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認出那個女的是奶奶。年輕的奶奶,臉上沒有皺紋,腰是直的,笑容裡有她從未見過的輕盈,像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但旁邊那個男的呢?
她翻到相簿背面,照片底下用藍色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娟秀,是奶奶的手筆:「四十七年夏,日月潭,與阿順。」
阿順。小滿在腦海裡搜尋這個名字,然後心跳忽然加速,阿順,是阿公的名字嗎?那個她只在親戚對話縫隙裡聽過一兩次的名字?那個在藥局打工、送奶奶藥皂的阿公?
「奶奶!」小滿抱著相簿衝出房間,差點在門口跌倒,「奶奶!這是誰?!」
奶奶正在廚房切菜,回頭看見她手裡的相簿,眼神閃了一下。菜刀停在半空中,幾秒鐘後才繼續落下,咚、咚、咚,節奏比剛才慢了。
「你從哪裡翻出來的?」
「衣櫃底下。」小滿踮著腳尖把相簿舉到奶奶面前,指著那張照片,「這個是不是阿公?」
奶奶低頭看了一眼。廚房的光線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照片上,把年輕奶奶的碎花洋裝照成淡金色。奶奶沒有馬上說話,只是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輕輕接過相簿。她的拇指撫過照片表面,停在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臉上。
「是,」奶奶說,聲音很輕,像在對照片說話,「是你阿公。」
小滿擠到奶奶身邊,踮著腳看:「阿公好年輕!他那個時候幾歲?」
「十八。」奶奶把相簿放在流理台上,又拿起菜刀,但沒有馬上切,「那一年他剛考上大學,趁暑假帶我去日月潭玩。那時候船是用划的,沒有馬達。他划了兩個小時,手都起水泡了,還說不累。」
「阿公騙人!」
奶奶笑了:「他一直都這樣,愛逞強。划完船手抖得連筷子都拿不穩,吃麵的時候筷子一直掉,我就故意笑他,他就惱羞成怒,說下次要帶我划更大的船。」
「後來呢?後來有沒有划更大的?」
奶奶的菜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咚咚咚。「後來就沒有了。他還沒來得及帶我去划更大的船,就走了。」
小滿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低頭看照片裡的阿公,白襯衫在陽光下那麼亮,笑得那麼自信,像全世界都在他口袋裡。他怎麼會走呢?他明明那麼年輕,那麼好看,站在湖邊像電影裡的主角。他怎麼會來不及?
那天晚上,小滿纏著奶奶講阿公的事。奶奶本來不想講,說「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有什麼好講」,但小滿不肯走,坐在床邊抱著相簿,像抱著一個不肯放手的故事書。
奶奶嘆了口氣,躺回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小滿以為她睡著了,正要悄悄合上相簿,奶奶忽然開口了。
「你阿公啊,讀書很厲害。他是他們村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放榜那天,全村的人都來他家門口放鞭炮。」奶奶的聲音在黑暗中輕輕地、慢慢地流出來,像一條安靜的溪,「但他不只會讀書,還會做很多奇怪的事。有一次他騎腳踏車來找我,後座綁了一個大紙箱,打開來是一窩小雞。他說在路邊撿的,母雞被車撞死了,他捨不得那些蛋,就抱回去用燈泡孵,竟然真的孵出來了。」
小滿想像那個畫面,忍不住笑出來:「阿公好奇怪喔。」
「是啊,奇怪得要命。」奶奶的聲音裡也有了笑意,「他還會做風箏,用報紙和竹條做,做得比市面上賣的還大。有一次放風箏,線斷了,風箏飛到學校的樹上,他爬上去拿,結果下不來,還是消防隊來救他的。」
「消防隊?!」
「對,全校都跑出來看。他被救下來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抓著那隻風箏,跟消防隊員說:『謝謝,但你們下次來早一點,風箏都破了。』」
小滿笑得在床上打滾。她無法想像那個照片裡白襯衫筆挺、笑得溫文儒雅的年輕人,會爬樹、會孵小雞、會在消防隊面前抱怨風箏破了。她第一次覺得阿公不是一個名字,不是一張泛黃的照片,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會做傻事、會逞強、會讓奶奶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的人。
「奶奶,」小滿止住笑,問了一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阿公是怎麼走的?」
黑暗中的沉默拉得很長。小滿後悔了,正要說「當我沒問」,奶奶卻開口了。
「生病。很突然的病,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從發病到走,只有三個月。」奶奶的聲音沒有哭,但變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那三個月,他反而一直安慰我。說他沒關係,說他這輩子最開心的就是那年夏天帶我去划船,說他唯一遺憾的是沒有陪我更久一點。」
小滿把臉埋進枕頭裡。她不知道為什麼想哭,她從來沒見過阿公,甚至今天以前對他一無所知,但聽到這裡,眼淚就是止不住地流。
「小滿?」奶奶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她的頭髮,輕輕拍了拍,「不要哭,都過去了。」
「可是你都沒有跟我講過阿公的事。」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怎麼講。講了,就好像在提醒自己他不在了。不講,有時候還能騙自己,他只是去上班了,晚一點就回來。」
小滿翻身過來,抱住奶奶的手臂。奶奶的手臂還是暖暖的,皮膚鬆鬆垮垮的,但貼著很舒服。藥皂的氣味從奶奶的睡衣飄出來,混著黑暗中安靜的呼吸聲。
「奶奶,」小滿的聲音悶在奶奶的袖子裡,「你能不能多跟我講阿公的事?我想知道他。」
奶奶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很久,小滿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奶奶說:「好。明天講。」
從那天開始,奶奶變了。或者說,那個被鎖在衣櫃底層的記憶盒子被打開了,裡面的故事像蝴蝶一樣一隻一隻飛出來。奶奶開始主動講阿公的事,講他如何笨拙地追求她,如何在藥局打工存錢買了一隻二手手錶送她,如何在她父親反對時,站在她家門口等了三個小時,直到下雨了還不走。
「他那天淋得像落湯雞,」奶奶說到這裡時,語氣裡有又氣又好笑的意味,「我從窗戶偷看,心裡罵他笨蛋。但我爸最後就是被他那副狼狽樣子打動的,說這個年輕人至少夠堅持。」
小滿聽得入迷。她開始在腦海裡拼湊阿公的樣子:一個十八歲的男孩,白襯衫,有點瘦,笑起來右邊嘴角比左邊高一點(奶奶說的),會划船划到起水泡還裝沒事,會爬樹撿風箏被消防隊救下來,會在雨裡等三個小時不肯走。
那個暑假,小滿幾乎天天纏著奶奶講故事。奶奶講著講著,有時候會忽然停下來,看著窗外發呆。小滿不催她,就在旁邊等。她知道奶奶不是在發呆,是在看一個只有她看得見的畫面是在六十年前的某個午後,陽光照在湖面上,年輕的奶奶坐在船頭,年輕的阿公在後面划槳,水花濺起來,碎花洋裝濕了一角,兩個人的笑聲穿過水面,驚起一群白鷺鷥。
後來小滿長大一點,讀了國中,歷史課學到台灣光復後的年代,她忽然意識到阿公在那個年代考上大學有多不容易。那個年代,物資缺乏,大多數孩子小學畢業就去工廠做工了。阿公能讀書,能考上大學,一定是拚了命的。
她跑去問奶奶:「阿公家裡不是很窮嗎?他怎麼有錢讀書?」
奶奶正在摺衣服,動作慢了下來。「他媽媽幫人洗衣服,一件兩毛錢。他爸爸在碼頭扛貨,一天扛幾百公斤。全家的收入都用來供他讀書,他弟弟妹妹都沒讀了,只有他一個。」奶奶把一件衣服折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所以他壓力很大,非常用功。我認識他的時候,他一天只睡四個小時,其他時間都在讀書和打工。後來……後來生病的時候,醫生說他身體底子本來就不好,是長期累積的。」
小滿站在房間裡,聽著奶奶平靜的聲音說這些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悶悶地壓著。那個在照片裡笑得像全世界都在他口袋裡的年輕人,原來口袋裡裝的不是自信,是全家人的期待。他拚命念書、拚命打工、拚命活著,甚至最後拚命地跟病魔搏鬥了三個月,只為了多陪奶奶一會。
「奶奶,」小滿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奶奶,「你會不會覺得……很不公平?」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她慢慢地、輕輕地拍了拍環在她腰間的小滿的手臂。
「會啊,」奶奶的聲音還是很輕,「但後來我想,雖然只有三年,從認識他到結婚到他走,只有三年。可是那三年,他把一輩子的喜歡都給我了。」
小滿把臉埋在奶奶的背上,悶悶地說:「可是太短了。」
「短是短,可是濃。」奶奶說,聲音裡有一點笑意,「你看照片裡那條湖,現在還在那裡,對不對?六十年前他和我在那裡划船,六十年後你帶我去,湖還是那個湖。他給我的東西,湖記得,我記得,現在你也記得了。」
小滿抬起頭,眼淚把奶奶的後背衣服沾濕了一塊。她胡亂用袖子擦了擦臉,說:「那以後我也帶我的小孩去看那個湖。」
「好啊,」奶奶轉過身來,幫她把鬢角亂掉的頭髮塞到耳後,「你就告訴他,那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是你阿祖。他很會划船,雖然手會起水泡。他很會做風箏,雖然會被消防隊救下來。他送過一塊藥皂給一個女生,那個女生後來用了一輩子。」
小滿破涕為笑。
那天晚上,她趁奶奶睡了,又拿出那本相簿。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照在第三頁左邊的照片上。年輕的阿公和奶奶站在日月潭邊,笑得好燦爛。
小滿用手指輕輕摸過阿公的臉。她沒見過這個人,但她現在知道他了。她知道他愛逞強,知道他很用功,知道他會孵小雞,知道他在雨裡等了三個小時,知道他划船划到手抖還要裝沒事,知道他把一輩子的喜歡在三年內全部給了奶奶。
她把相簿合起來,抱在胸前,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動窗簾,月光晃了一下。小滿忽然聞到空氣中淡淡的藥皂氣味,從隔壁房間奶奶的床上飄過來,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連接著六十年前的湖邊、泛黃照片裡的白襯衫、和此刻她胸腔裡那顆微微發熱的心。
她想,阿公沒有消失。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活在奶奶的記憶裡,活在藥皂的氣味裡,活在每一次奶奶提起他時嘴角那抹淺淺的、六十年前的笑容裡。
而現在,他也活在小滿的記憶裡了。
那張泛黃的照片,從此不再只是一張照片。它是一個入口,通往一個小滿來不及參與、但可以永遠記得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湖水永遠清澈,白襯衫永遠亮白,碎花洋裝的裙擺永遠在風裡飄著。
阿公站在船邊,一手扶槳,一手插在口袋,笑得有點頑皮。
奶奶站在他旁邊,眼睛瞇成彎彎的兩條線。
六十年前的夏天,在日月潭邊,他們都不知道後來的事。不知道三年後的離別,不知道藥皂會用一輩子,不知道有一個還沒出生的孫女,會在六十年後的某個晚上,抱著他們的照片,流著眼淚把他們的故事記在心裡。
他們只是笑著。為了那個當下,為了彼此還在身邊,為了湖面的風剛剛好吹過來。
那就夠了。
小滿翻身,把相簿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之前,她輕輕說了一句,聲音很小,像怕吵醒什麼人。
「阿公,謝謝你。」
月光照在相簿的皮革封面上,泛著淡淡的光。隔壁房間傳來奶奶均勻的呼吸聲,藥皂的氣味在空氣中靜靜地流動著。
一切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