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湖光
第一節 阿公的船,阿嬤的湖
小滿決定帶奶奶去日月潭,是因為那本相簿。
那天下午她整理老家衣櫃,準備把冬天衣物換季。掀開棉被、移開藤編籃子的時候,那本深咖啡色的皮革相簿又出現在眼前。她輕輕抽出來,灰塵飛揚,在午後的斜光裡像金色的粉末。她在床邊坐下來,翻開第三頁,左邊那張照片還是老樣子,那是年輕的奶奶,穿著碎花洋裝,以及年輕的阿公穿著白襯衫,背景是六十年前的日月潭。
照片的邊角比上次看到時又捲了一些,奶奶藍色原子筆寫的字也淡了:「四十七年夏,日月潭,與阿順。」
小滿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奶奶上次說:「你看照片裡那條湖,現在還在那裡。」那時候她沒有多想,但此刻坐在午後的房間裡,她忽然有了一個念頭,帶奶奶回去。帶她回去看那條湖。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收不回去了。她興沖沖地拿著相簿走出房間,奶奶正在客廳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大,但她的眼睛是閉著的,像是在聽,又像在睡。小滿把電視音量調小,在奶奶面前蹲下來。
「奶奶。」
奶奶睜開眼睛:「嗯?」
「我們去日月潭好不好?」
奶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怎麼突然想去?」
小滿把相簿翻到那一頁,放在奶奶的膝蓋上。奶奶低頭看,目光觸及那張照片時,嘴邊的笑容變慢了,像突然切換到另一個時間的頻率。她的手指摸過照片裡那艘小木船,摸過年輕阿公的白襯衫,摸過湖面上那些細小的、六十年前的波紋。
「帶你回去看那條湖,」小滿說,「阿公划船載你的那條。」
奶奶的視線沒有離開照片。過了好一會兒,她說:「那個船早就沒有了。」
「湖還在啊。」
「路也不一樣了。」
「那我們就走現在的路。」小滿握住奶奶的手,像奶奶從前握住她那樣,「你只要負責看風景就好。」
奶奶抬起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光。小滿在裡面看到了猶疑、看到了心動、看到了害怕,怕失望,怕改變,怕六十年前的回憶和現在的風景對不上,會碎掉。
「奶奶,」小滿蹲得更低,讓自己比坐著的奶奶矮一點,仰頭看她,「你記不記得你說過,只要有人記得,風景就不會消失?」
奶奶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慢慢地、很深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像從身體最深的地方升上來的。
「好,」她說,「去。」
消息傳開來之後,整個家的節奏都變了。
樂樂第一個興奮到失控,在家裡跑了整整三天,邊跑邊喊「我要去日月潭!我要坐船!我要看魚!」小滿的先生從網路上訂了無障礙民宿,打了十幾通電話確認輪椅能不能進出、浴室有沒有扶手、床的高度夠不夠。爺爺倒是冷靜,但也默默去藥局買了暈車藥、酸痛貼布和一雙新的防滑拖鞋,放在袋子裡,沒有跟任何人說。
出發前一天晚上,小滿幫奶奶收拾行李。她從衣櫃裡拿出一件一件衣服鋪在床上,問奶奶想穿哪一件。奶奶坐在輪椅上,看了看,指了指一件淺藍色的碎花上衣。
「這件?」
「嗯。」奶奶接過去,用手撫平上面的皺摺,「這件……跟你阿公帶我去划船那天穿的,顏色很像。」
小滿愣了一下,低頭仔細看那件上衣。是很淡很淡的藍色,白色的小碎花,領口有一圈蕾絲。奶奶已經很久沒穿這件了,一直掛在衣櫃最深處,像珍藏一個完好的夢。
「奶奶,那件不是洋裝。」小滿輕聲說。
「我知道。但顏色一樣就好。」奶奶把衣服抱在胸前,閉了一下眼睛。
小滿沒再說話,默默把上衣折好放進行李袋裡。她又放了奶奶的藥、血壓計、薄毯、防曬帽,還有她想了想,把衣櫃底層那本相簿也拿出來,用衣服包好,塞進行李袋最底下。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這趟旅程可能需要它。
出發那天早上,小滿把輪椅展開,喀的一聲。奶奶自己把輪椅推到門口,她的動作比一個月前熟練多了,會用手轉動輪圈來控制方向,會側身讓過門框。小滿站在後面看她,覺得奶奶和輪椅之間,已經從陌生的敵意變成了某種默契。也許所有的工具都是這樣,陪久了,就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車子沿著國道往南開。樂樂一路在後座唱歌,爺爺坐在副駕駛座,罕見地沒有看股票也沒有看報紙,只是看著窗外飛過的風景。先生開車很穩,速度不快不慢,超車的時候會先打方向燈,等三秒再轉。奶奶坐在小滿旁邊,靠著車窗,瞇眼看天空的雲。
「奶奶,會暈嗎?」
「不會。」奶奶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輕輕敲著節奏,像在打拍子。小滿仔細聽,發現她哼的是那首日語歌的旋律,〈淚光閃閃〉,輕輕的、斷斷續續的,混在車子引擎的低鳴裡。
兩個多小時後,車子下了交流道,沿著環湖公路前進。窗外的風景開始變了,樹變多了,山變近了,空氣裡有潮濕的、湖水的氣味。奶奶坐直了身體,手不再敲節奏,改為緊緊抓著門邊的把手。
「奶奶,快到了。」小滿說。
「我知道。」奶奶的聲音有點緊,但帶著一種被壓抑的激動,「這裡的空氣,我認得。」
車子在向山遊客中心前面的停車場停下來。小滿先下車,繞到後車廂拿出輪椅,展開,喀的一聲,推到奶奶的車門邊。先生扶著奶奶,慢慢把她移到輪椅上,扣好安全帶。
奶奶坐定之後,抬起頭。
日月潭就在她眼前。
那藍綠色的湖面比她記憶中的小了一些,但顏色更亮了。陽光灑在水面上,碎成萬千片流動的銀箔,像被風吹散的珠寶盒。遠處的山巒連綿起伏,山頂罩著薄薄的白霧,在藍天和白雲之間畫出一層一層的淡青色。湖面上幾艘遊艇緩緩駛過,拖出長長的白色水痕,像用粉筆在黑板上慢慢畫線。
奶奶看著那片湖,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小滿蹲在輪椅旁邊,安靜地等。樂樂難得沒有跑,站在旁邊拉著小滿的衣角。爺爺的手杖叩在地上,他站在奶奶輪椅的另一側,和奶奶看著同一個方向。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的氣味和一點點魚腥,涼涼的,濕濕的。奶奶的碎花上衣被風吹動,那淺淺的藍色在陽光下和湖水的顏色融在一起。小滿忽然覺得,奶奶變成了一部分風景。像一棵老樹,長在湖邊太久,根已經伸進水裡,和湖分不開了。
「船,」奶奶終於開口了,聲音像從水底升上來的泡泡,「那個碼頭……以前在那邊。」
她的手抬起來,指著右前方一個比較舊的浮動碼頭。那碼頭的木頭已經被歲月泡成深褐色,邊緣長了一層青苔,幾艘手划船停在旁邊,船身掉漆了,槳靠在船舷上,看起來很久沒有人用。
「那個船還在。」小滿說。
「不是當年的船了。當年的船是木頭的,那個是玻璃纖維的。」奶奶的眼睛瞇起來,像在對焦一個很遠很遠的東西,「但碼頭的位置,還是同一個。」
「奶奶,你想過去看嗎?」
奶奶沒有馬上回答。她的眼睛一直望著那個舊碼頭,湖面的光在她瞳孔裡跳動。過了很久,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小滿推著輪椅,沿著步道往那個碼頭走去。輪椅的沙沙聲在木棧道上聽起來不太一樣,更沉,更暖。爺爺的拐杖叩叩叩跟在旁邊,樂樂的球鞋啪啪啪跑在前面探路,先生的腳步篤篤篤殿後。他們沿著湖岸走,四種腳步聲被水面的風帶著,飄向遠方,像一首唱給湖水聽的歌。
到了碼頭邊,小滿把輪椅停在和六十年前照片差不多位置的地方。她從行李袋裡翻出那本相簿,翻到第三頁,蹲在奶奶身邊,把照片舉在奶奶眼前,讓照片裡的湖和眼前的湖重疊。
「奶奶你看,一樣的角度。」
奶奶接過照片。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沿著照片的邊緣摸了一圈,像在觸摸一個很脆弱很脆弱的東西。然後她抬起頭,對比照片和眼前的風景。
「那個山,」奶奶指著照片,「沒有變。那個山頂的形狀,和以前一樣。」
小滿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遠處有一座山,山頂的稜線有一個微微的凹陷,像被誰咬了一口的饅頭。六十年前的照片裡,那個凹陷就在那裡。現在,它還在那裡。
「樹變高了。」奶奶又說,「以前沒有那麼多樹,湖邊光禿禿的。現在都長起來了。」
「那阿公的船……」小滿試探地問。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樣東西,小滿沒看過,是一枚小小的、生鏽的鐵釘,扁扁的,大概只有一截手指長,邊緣已經被鏽蝕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這是你阿公劃船那天,從船上拔下來的。」奶奶說,把鐵釘放在掌心裡,「他說這根釘子鬆了,怕船會解體,就用手拔出來收著。回去之後他忘了丟,就一直放在他的書桌抽屜裡。他走了以後,我收東西的時候找到的。」
小滿看著那枚鐵釘,喉嚨忽然緊了。一枚六十年前的鐵釘,從一艘早已不存在的木船上拔下來的,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隨手放進口袋、然後忘記丟掉的小東西。奶奶卻把它留了六十年,收在身邊,帶到現在。
「奶奶……」小滿的聲音啞了。
奶奶把鐵釘握回掌心,然後抬頭看湖。風又吹過來,把她花白的頭髮吹亂了,碎花的衣擺輕輕飄動。她望著那片六十年前和現在交疊在一起的湖面,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微笑。
「這條湖,」她說,聲音平靜而清楚,「他划過的地方,現在還在這裡。那條船不在了,釘子還在。人不在了,湖還在。風景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留下來。」
她轉頭看小滿,眼睛裡有光,是湖水反射進來的陽光,也是另一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光。
「小滿,謝謝你帶奶奶回來。」
小滿的眼淚沒有忍住,但她笑了,同時在笑和流淚。她把頭靠在奶奶的膝蓋上,像六歲時在泥濘路盡頭吃完豆花後那樣。奶奶的手放在她的頭髮上,輕輕地摸著。
湖面上的風吹個不停。樂樂在旁邊撿石頭打水漂,爺爺坐在碼頭的長椅上看著他們,先生站在後面幫大家拍照。四種腳步聲暫時靜止了,但湖面上有另一種聲音,水波輕輕拍打著木頭碼頭,發出溫柔的、規律的節奏。噗、噗、噗,像一顆心跳了六十年還在跳。
小滿靠著奶奶的膝蓋,手裡握著那本翻開的相簿,聞著湖水、青草和奶奶身上藥皂混合的氣味,閉上眼睛。
她聽見阿公在笑。
從六十年前的湖面上,穿過所有時間,輕輕地、年輕地、頑皮地,傳到她的耳朵裡。
她笑了。風景真的不會消失。
只要有人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