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點
第五節 四種腳步聲的序曲
那個週六早晨,小滿是被樂樂的球鞋聲叫醒的。
啪啪啪——從他的房間跑到客廳。啪啪啪,從客廳跑到廚房。啪啪啪又跑回來,在她房門外緊急煞車,橡膠鞋底和瓷磚摩擦出尖銳的嘰一聲。
「媽媽!起來了!太陽曬屁股了!」
小滿把枕頭蓋在臉上,悶聲說:「再十分鐘。」
「阿祖已經起床了!阿公也來了!爸爸在煮咖啡!全家都醒了只剩你!」
小滿掀開枕頭,看了一眼床頭時鐘:六點四十七分。這個小孩為什麼永遠不用睡覺?她嘆了口氣坐起來,頭髮像鳥窩,穿著皺巴巴的睡衣打開房門。樂樂已經不見人影,只剩一雙藍色球鞋的殘影和一路延伸到廚房的腳印,如果是泥巴路,大概已經被他踩出一條高速公路了。
廚房裡果然熱鬧。先生站在流理台前,咖啡機正在發出最後幾聲咕嚕咕嚕的喘息。爺爺坐在餐桌旁,西裝褲燙得筆挺,白襯衫袖口整整齊齊地扣著,手杖靠在椅邊,面前擺了一份已經摺好的報紙。奶奶坐在輪椅上,被推到餐桌的主位,蓋著薄毯,手裡捧著一杯溫開水,正瞇著眼睛看樂樂在地上翻跟斗。
「早安。」小滿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媽媽你頭髮好亂!」樂樂從翻跟斗中抬頭,做了個鬼臉。
小滿走過去揉亂他的頭髮作為報復,然後在奶奶旁邊蹲下來,把奶奶腿上的毯子拉高一點:「奶奶睡得好嗎?」
「好,」奶奶的聲音比前幾天清亮了些,「夢到你阿公了。」
「夢到什麼?」
「夢到他騎腳踏車載我,後座綁了一窩小雞。小雞一直叫,他叫我幫忙抱著,結果雞跑出來,在腳踏車上到處亂跑,我們兩個一邊騎一邊抓,笑得騎不動了。」奶奶說這些的時候,嘴角有一彎淺淺的弧度,眼睛看向窗外的天空,像在看那天的畫面。
小滿笑了。她站起來,去浴室洗了把臉,換了衣服。出來的時候,先生已經把早餐擺好了有烤吐司、煎蛋、水果,還有一盤切好的蘋果放在奶奶面前,每一塊都削了皮,切成小丁。
「樂樂,你忘了跟誰說早安?」小滿經過客廳時提醒。
樂樂一個箭步衝到爺爺面前:「阿公早安!」聲音大得像在喊口令。
爺爺被震得往後仰了一下,然後用柺杖輕輕敲了一下樂樂的小腿:「小聲點,阿公的耳朵還很好。」但他嘴角藏不住笑意,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喏,給你的。」
「為什麼有紅包?又不是過年!」
「阿公上個月股票有賺,分你一點。去買那個……那個什麼寶可夢的卡。」
「是遊戲王!」樂樂接過紅包,直接拆開來數,高興得原地跳了三下,「阿公你是全世界最好的阿公!」
「昨天不是說全世界最討厭阿公嗎?因為阿公不讓你喝可樂?」爺爺用柺杖又敲了他一下,這次是輕輕的,像在趕蒼蠅。
一家人坐下來吃早餐。樂樂的屁股像長了彈簧,每隔三十秒就彈起來一次,一下去拿果醬,一下去倒牛奶,一下去窗邊看鳥。先生每次在他彈起來時就用眼神示意小滿,小滿每次都聳聳肩說著:「這是遺傳,沒辦法。」
奶奶慢慢地吃蘋果丁,一顆一顆用叉子插起來,放進嘴裡,嚼很久。她的咀嚼動作比以前慢了,有時候嚼著嚼著會停下來,像在想什麼。小滿注意到,奶奶的視線頻頻往門口的方向飄。
「奶奶,你想去哪裡嗎?」
奶奶放下叉子,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餐桌上的每一個人,爺爺正在低頭看股票,樂樂正把吐司撕成小塊餵空氣中的什麼東西(其實什麼都沒有),先生正在幫奶奶的杯子裡添熱水。然後奶奶說:「今天天氣很好。」
「嗯,氣象說會到二十八度。」
「那個……昨天說要去的公園,」奶奶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今天可以去嗎?」
小滿放下咬了一半的吐司。先生看著她,眼睛裡有笑意。爺爺從報紙上抬起頭,摘下老花眼鏡,清了清喉嚨:「公園好啊。我好久沒曬太陽了。」
「耶!」樂樂把吐司屑灑了一桌,「出去玩!出去玩!」
小滿看著他們,奶奶眼裡有一點期待和一點緊張,像要去遠足的小學生;爺爺已經在把手杖從椅邊拿起來,提前進入了出發模式;樂樂開始在客廳繞圈跑,嘴巴裡發出火車鳴笛的嗚嗚聲;先生默默從冰箱裡拿出水壺,裝了四杯水分別放進背包裡,又從櫃子裡翻出防曬乳。
她笑了。這就是她的家族。四種不同的節奏,四種不同的表達方式,但此刻指向同一個方向。
公園離家不遠,走路大約十五分鐘。如果奶奶還能走路的話。現在有了輪椅,路程變成了兩種速度的組合,小滿推著輪椅走在前面,爺爺拄著拐杖走在旁邊,樂樂像衛星一樣繞著所有人轉,先生殿後,背著所有裝備。
一出家門,四種腳步聲就開始了。
樂樂的球鞋啪啪啪地衝在最前頭,跑到巷口又跑回來,繞著輪椅轉一圈又跑出去,像一隻過動的小狗。他的腳步永遠是快的,輕的,沒有重量的,好像地球引力對他失效。
爺爺的柺杖叩叩叩地跟在小滿左後方。他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先把手杖穩穩地戳在地上,然後才把腳跟上去。叩~踏。叩~踏。規律得像心跳。小滿小的時候曾經偷偷數過,爺爺的心跳每分鐘大概七十二下,和他走路的節奏一模一樣。
奶奶的輪椅沙沙沙地在小滿手中滑動。橡膠輪胎壓在柏油路上,聲音輕而綿密,像春天的毛毛雨落在樹葉上。奶奶坐在上面,一開始身體還有點緊繃,隨著路程增加,她慢慢往後靠,頭微微仰起,讓陽光曬在她的臉上。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被太陽照一整路了。
先生的腳步篤篤篤從最後方傳來。他的步伐最大,步距最寬,走一步抵樂樂三步。但他不急,不趕,只是穩穩地跟在後面,確保沒有人落單。他的手裡提著兩個背包,肩膀上還掛著一條備用毯子。在夏天裡,帶毯子出門,只有他想得到。
四種節奏交織在同一條巷弄裡。小滿一邊推著輪椅,一邊側耳傾聽。
啪啪啪!叩叩叩!沙沙沙!篤篤篤!
她忽然想到,如果把這些聲音錄下來,拿給任何一個陌生人聽,他們大概只會覺得是普通的走路聲。但對她來說,每一個聲音都代表一個人,代表一段關係,代表一種獨特的頻率。樂樂的啪啪啪是她和兒子在週末早晨的追逐,爺爺的叩叩叩是她小時候坐在他腿上聽他講故事的節奏,奶奶的沙沙沙是她正在照顧的、正在陪伴的、正在告別的時間,先生的篤篤篤是她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事,身後永遠有人接住她的保證。
這些腳步聲疊在一起,就是家。
走到公園入口,樂樂已經在溜滑梯上尖叫了。爺爺找了張長椅坐下來,把手杖靠在旁邊,從口袋裡拿出一包花生慢慢剝。小滿把奶奶的輪椅推到一棵大榕樹下,樹蔭剛好落在奶奶身上,樹葉間漏下的光點在奶奶的毯子上跳動。
「這裡風不一樣。」奶奶說,和小滿在陽台時說的一模一樣,但這次她的語氣裡沒有猶豫了。
「哪裡不一樣?」
「這裡的風,有草的味道。」奶奶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有……樹的味道。還有小孩的味道。」
小滿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樂樂正從溜滑梯上滑下來,張著嘴大笑,風灌進他的衣服裡,把T恤撐得像一個小氣球。他的笑聲脆脆的,像剛摘下來的小黃瓜。
「樂樂跑得真快。」奶奶說。
「他永遠在跑,停不下來。」
「跟你小時候一樣。」奶奶轉頭看她,眼裡有光,「你小時候走那條泥巴路,也是用跑的,奶奶每次都要拉住你,怕你摔倒。」
「我哪有那麼皮。」
「有。有一次跑太快,直接撲進泥巴裡,全身都是泥,只剩兩顆眼珠子在外面轉。」奶奶笑了,那笑容讓她的皺紋更深,但那些皺紋看起來像花,不像痕跡,「那天豆花都不用加糖了,你已經夠甜了。」
小滿蹲下來,把下巴靠在輪椅扶手上,像小時候靠著奶奶的膝蓋那樣。「奶奶,你覺得今天像不像以前?」
「哪裡像?」
「就是大家走在一起。你、我、阿公、樂樂。」小滿指了指樹下剝花生的爺爺,「雖然阿公換人了,但還是有人在後面叩叩叩地走。樂樂在前面跑,你坐著,我在推。」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伸過來,放在小滿的手背上。掌心還是粗的,繭還在,但溫度比以前低了一點。奶奶的手總是涼涼的,小滿小時候常常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臉上,說這樣可以消暑。
「不像以前,」奶奶說,「比以前好。」
「為什麼?」
「以前只有我和你,現在有這麼多人。」奶奶的拇指在小滿的手背上輕輕來回摩挲,「小滿,你幫奶奶把路走寬了。」
小滿的眼眶瞬間熱了。她把臉轉過去,假裝在看樂樂盪鞦韆,不讓奶奶看見她的表情。
這時候,爺爺從長椅上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慢走過來。走到輪椅旁邊時停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包花生,遞到奶奶面前:「吃嗎?」
「剝好了嗎?」
爺爺嘆了口氣,把手杖夾在腋下,用兩隻手開始剝花生。他剝得很慢,手指的關節有點變形,使不上力,一顆花生要剝好幾下才打開。奶奶也不催,就安靜地等著。爺爺剝完一顆,放在奶奶的掌心裡。奶奶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還有一顆?」奶奶伸手。
「在剝了在剝了。」
「你剝快一點,我等得都要睡著了。」
「你這個人,等了一輩子了還差這幾秒?」爺爺嘴裡唸著,手上動作卻加快了。雖然還是很慢,但每一顆都剝得完整,沒有碎掉。
小滿看著他們,覺得自己像在偷看一幅畫。畫的名字大概叫《八十七歲的約會》。她悄悄退開幾步,讓爺爺和奶奶單獨在樹蔭下待一會兒。奶奶坐在輪椅上仰著臉等,爺爺站著彎腰剝花生,兩人的白髮在樹影裡忽明忽暗,像兩個在時間的河流裡一起慢慢漂的老人。
樂樂從鞦韆上跳下來,跑過來拉小滿的手:「媽媽,陪我玩翹翹板!」
「好,但你不要跳上跳下~」
已經來不及了。樂樂一屁股坐上去,翹翹板咚一聲彈起來,差點把小滿彈飛。她笑著坐上去,腳尖抵著地面,和樂樂一上一下。樂樂的笑聲和翹翹板鐵桿的嘎吱聲混在一起,啪啪啪的腳步聲暫停了,但換成了另一種節奏:咚、嘎、咚、嘎。
小滿一邊上上下下,一邊看向不遠處的樹蔭。爺爺終於剝完了那包花生,正把花生殼收到口袋裡,把手杖重新拄好。奶奶把手伸向爺爺,爺爺握住了。他們的手都枯瘦了,但握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還是很有力氣。
先生的腳步聲篤篤篤從後面靠近。他走過來,站在翹翹板旁邊,手裡拿著防曬乳:「你脖子後面曬紅了。」
「等一下再擦啊!」樂樂突然跳下來,翹翹板失去平衡,小滿那頭砰一聲撞到地面。先生及時伸手扶住她,她又笑又氣地站起來追樂樂,樂樂已經跑回爺爺奶奶那邊告狀去了。
四種腳步聲重新開始交織。啪啪啪在前面跑,叩叩叩在中間慢慢走,沙沙沙的輪椅穩穩向前,篤篤篤最後殿後。
往回家的方向走去的時候,太陽剛好走到頭頂。影子縮短了,每個人的影子都變得小小的,圓圓的,像四個移動的墨點,貼在地面上跟著他們前進。
小滿低頭看那些影子。她看到輪椅的影子是長方形,奶奶坐在裡面,影子的邊緣被陽光照得模糊,像一幅暈染的水彩。爺爺的影子和手杖的影子連在一起,像一個直角三角形的長邊。樂樂的影子最小,但動得最快,一下子在左邊一下子在右邊,沒有規則。先生的影子最長,雖然是正中午,但他的身形高,影子還是比別人多出一截。
四個影子,四種形狀,各自不同,卻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
小滿握著輪椅的推把,腳下踩著柏油路,耳邊聽著四種節奏,心裡忽然浮現一句話。
她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
「這就是我以後會想念的風景。」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條回家的路變成了風景。也許從奶奶坐上輪椅那天起,也許從爺爺開始每天來家裡一起吃早餐起,也許從樂樂學會走路的那一刻起,也許更早,從她六歲踩進奶奶腳印的那個黃昏起。
所有的路,都是為了走成回憶。
她推著輪椅,轉進家門前的巷子。輪椅的沙沙聲、柺杖的叩叩聲、球鞋的啪啪聲、皮鞋的篤篤聲,同時響起,疊在一起。
同一首曲子,今天換了新樂章。明天還會再有。後天也是。
直到有一天,某個節奏會停下來。但那首曲子不會停,因為還在的人會繼續演奏,用記憶填補空缺,讓旋律一直一直流下去。
巷子裡,風吹過來,帶著公園的草味、花生殼的香氣、奶奶身上淡淡的藥皂氣味,還有樂樂跑完步後熱烘烘的汗味。小滿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味道全部收進身體裡。
「到家了。」她說。
後方傳來三種不同的回應,四種節奏在門口同時停下「到了到了!我要喝水!」
「這個樓梯……輪椅要抬一下。」
「我來抬。」
「阿祖我幫你按電鈴!」
門開了。他們一個一個走進去。
樂樂的啪啪啪消失在客廳,爺爺的叩叩叩走向藤椅,小滿推著奶奶沙沙沙穿過走廊,先生篤篤篤最後一個進門,把門輕輕關上。
屋內亮起燈。四種聲音暫時安靜下來。
但小滿知道,明天早上,它們又會重新響起。
在同一個家裡,同一條路上。
一直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