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湖光
第三節 山巒記得的事
船靠岸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陽光從正頭頂滑向西邊，角度斜了，湖水的顏色從亮藍綠變成了一種深邃的墨藍，像是有人把夜空倒進了水裡。小滿把槳交給老闆，先跳上碼頭，再扶著奶奶慢慢站起來。奶奶的腳踩到碼頭木板時，身體晃了一下，小滿趕緊抱住她的腰，穩住了。
「站著感覺比船上還晃。」奶奶說，語氣裡有剛從一場美夢裡醒來的恍惚。
「地上不會晃啦，是奶奶在船上晃習慣了。」
小滿把奶奶扶回輪椅，扣好安全帶。爺爺立刻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剛從販賣機買的熱茶，遞到奶奶面前：「喝一口，湖上風大。」
奶奶接過去，喝了一小口，皺眉頭：「這麼甜，你買到奶茶了。」
「奶茶也是茶。」
「奶茶不是茶，是糖水。」
「那你喝不喝？不喝我喝。」
奶奶把杯子護在胸前：「誰說不喝了，都買了還浪費。」
小滿看著他們鬥嘴，抿著嘴笑。先生從後面走過來，說民宿已經可以check in了，在伊達邵那邊，車程大概二十分鐘。樂樂一聽又要上車，扁了嘴：「我不要坐車！我要繼續玩水！」
「民宿旁邊也有湖，晚上可以去看。」先生蹲下來跟他說。
「真的？」
「真的。而且民宿有陽台，陽台外面就是湖水。」
樂樂眼睛一亮，立刻改變立場：「那走吧走吧！我要看晚上的湖！」
小滿推著輪椅往回走。經過碼頭邊時，她不自覺地回頭看了一眼。那艘無障礙船還停在原處，纜繩繫在木樁上，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像在打盹。槳靠在船舷邊，槳葉上還掛著水珠，在斜陽裡閃閃發光。
奶奶也回頭了。兩個人同時看著那艘船，同時沉默了幾秒鐘。
「它會記得嗎？」奶奶忽然問。
「什麼？」
「這艘船，會記得我們坐過它嗎？」
小滿不知道怎麼回答。她想了想，說：「它也許不會記得，但湖會。」
奶奶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被理解了的安心。
車子沿著環湖公路往伊達邵開。窗外的風景像一幅慢慢展開的卷軸，從向山的開闊湖面，進入種滿檳榔樹的山坡，再轉進林木蓊鬱的隧道，然後豁然開朗之後，伊達邵就到了。碼頭邊停滿了遊艇和手划船，街上有賣小米酒和烤山豬肉的攤位，人聲和香氣混在一起，熱鬧得像一個小小的嘉年華。
民宿在碼頭旁邊的一條巷子裡，白色建築，三層樓，每一間房間都面湖。老闆是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親自出來接他們，幫忙把輪椅抬上台階。他說他媽媽也坐輪椅，所以當初蓋房子的時候特別把門檻都做平了，一樓還有一間無障礙客房。
房間推開門，所有人同時安靜了。
一整面牆都是落地窗，窗外就是日月潭。湖面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水，遠山倒映在窗前，像一幅鑲在畫框裡的水墨畫。陽台上放了兩張藤椅和一個小茶几，視野毫無遮擋，湖風直接從窗縫溜進來，涼涼的，帶著水草和濕木頭的氣味。
「哇~~」樂樂衝到玻璃窗前，臉貼在上面，壓出一個扁扁的鼻子形狀。
奶奶被推進來時，視線也落在窗外。她沒有像樂樂那樣驚呼，只是靜靜地看著，然後身體往後靠進輪椅背裡，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安放自己的位置。
「這個窗，」她說，「比那張照片還好看。」
小滿把奶奶推到窗邊，讓她的膝蓋剛好碰到玻璃。奶奶伸出手，掌心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窗外湖水的顏色透過玻璃映在她的手掌上，把她的皮膚染成一片淡淡的藍綠色。
「奶奶，你先休息一下，晚一點我們再出去走走。」小滿說。
奶奶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看著窗外。小滿不再打擾她，輕手輕腳地打開行李，把奶奶的藥拿出來排好，把薄毯鋪在床上，把所有東西都放在奶奶伸手可及的地方。
傍晚的時候，樂樂拉著大家去碼頭散步。小滿推著奶奶，爺爺拄著柺杖，先生走在最後。碼頭邊的燈一盞一盞亮了，昏黃色的光倒映在水面上，拉成長長的、晃動的金色柱子。天邊的雲從橘色變成粉紅，再變成淡紫，最後融進深藍色的夜空裡。
奶奶坐在輪椅上，看著那一切顏色變化，像在看一場為她一個人演出的戲。
「你看那個山，」奶奶指著遠處的輪廓，「下午我們划船的時候，山是綠的，現在變成黑色了。但形狀沒有變，那個像饅頭被咬一口的地方，還在。」
小滿順著她的手看過去。那座山在暮色裡變成了一個深色的剪影，輪廓比白天更清晰了，因為所有細節都被黑暗吃掉，只剩下最簡單的形狀。那個凹陷還在，像一個微笑的缺口，對著天空。
「山是記得最久的。」奶奶說，「湖會乾，樹會倒，房子會拆，但山不會變。它活得太久了，人類的時間對它來說只是一下子。」
「奶奶覺得自己像山嗎？」小滿蹲下來問她。
奶奶想了想，搖搖頭：「奶奶沒有那麼厲害，頂多像一塊石頭。一塊在湖邊被水沖了很久很久的石頭，邊角都磨圓了。」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枯瘦的、手背上有老人斑的手，「但石頭也有石頭的好處，它不會跑。水沖也好，人踩也好，太陽曬也好，它就在那裡，不動。」
小滿握住那隻石頭般的手，輕輕放在臉頰上。
「那你這顆石頭，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奶奶笑了，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輕輕的：「待到樂樂長大，帶他的小孩來，指著那座山說：『你看那個饅頭，阿祖以前也看過。』」
樂樂在旁邊聽到了，咚咚咚跑過來：「阿祖！我以後會帶我小孩來！我會跟他說那個山被咬了一口！」
「那你要跟他們說什麼？」
樂樂歪著頭想了一下：「說阿祖在這裡坐船，說阿祖很開心，說阿祖摸過那個水~」他把手伸進碼頭邊緣的湖水裡，嘩啦一聲，然後把手舉起來，水珠沿著他的手指滴滴答答落回湖面。
「說我幫阿祖摸過水了！」樂樂大聲說。
奶奶看著他濕漉漉的手，笑得眼睛又瞇成了兩條彎彎的線。小滿覺得那個笑容好眼熟，照片裡六十年前站在木船旁邊的奶奶，也是這樣笑的。一樣的眼睛弧度，一樣的從眼睛裡透出來的光，只是額頭上多了皺紋，頭髮從烏黑變成了花白。
但笑容沒有變。那個笑容穿過了六十年，還在這裡。
夜色更深了。碼頭的燈泡開始招來蛾子和小蟲，一隻一隻繞著燈光打轉。遠處有夜鷺的叫聲，從湖心傳來，短促而清脆，像用石頭敲水面。先生從背包裡拿出薄外套，幫奶奶披上。爺爺不知道從哪裡買了一包烤地瓜，熱騰騰地遞給大家，樂樂咬了一大口，燙得嘶嘶吸氣，還不肯吐出來。
小滿站在奶奶身邊，吃著烤地瓜，看著眼前的風景。
湖面在夜色裡變成了一面巨大的黑鏡子，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掉進去，沉在水底，像撒了一把碎鑽石。遠山的形狀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下一個黑黑的、比夜空更深一點的隆起，像大地在呼吸時微微起伏的胸膛。
那座山，看過多少人？
它看過年輕的奶奶和阿公划船經過，看過他們的木船在水面上拉出水痕。它看過那艘木船腐朽、消失，看過新的船一艘一艘造出來，看過遊客來來去去，看過碼頭改建，看過湖邊的樹長高又倒下。它看過奶奶從一個穿碎花洋裝的少女，變成一個坐輪椅的白髮老人。它什麼都看過，什麼都沒有說。
它就只是在那裡，那個凹陷始終朝著天空，像一個從來沒有閉上的眼睛。
「奶奶，你覺得山會記得阿公嗎？」小滿低聲問。
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滿以為她睡著了。然後奶奶開口，聲音裡有一種類似湖水輕輕拍岸的平靜。
「會吧。它看到了。它記住了。山不需要說出來，只要它還在那裡，就表示它記得。」
奶奶轉頭看小滿，夜色裡她的眼睛亮亮的，反射著碼頭的燈光。
「就像人一樣。記得不一定要說出來。只要還在，就是記得。」
小滿把剩下的烤地瓜收進紙袋裡，走到奶奶輪椅後面，重新握住推把。沙沙沙，輪椅滾過碼頭的木頭地板。爺爺的柺杖叩叩叩跟上了。樂樂的球鞋啪啪啪跑在前面，最後一個跑回來牽奶奶的手。先生篤篤篤殿後，腳步聲比白天慢了一些，像也跟著夜色一起放鬆了。
她們沿著碼頭走了一圈，又走回民宿門口。在門前台階上，小滿停下來，讓奶奶再看一眼湖。
奶奶抬起頭，月光照在她臉上。她輕輕哼了幾個音，又是那首日語歌，〈淚光閃閃〉的旋律，只是這次只唱了前兩個小節就停了，像累了，又像夠了。
「進去吧。」奶奶說。
小滿推著她進門。輪椅跨過平檻時，她低頭看見奶奶的手放在扶手上，掌心朝上，像在接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她沒有問奶奶在接什麼。
她知道，奶奶在接月光。六十年前的月光，從那座山的凹陷處流下來的，穿過時間的縫隙，一滴一滴落在她手心裡。
山記得，月光也記得。
湖面上的星星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她會再推奶奶出來。
因為還有好多路要走，好多風景要看，好多回憶等著被走出來。
山還在那裡。湖還在那裡。人也還在這裡。
那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