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湖光
第四節 夜風裡的歌
那天晚上,小滿失眠了。
不是因為認床,不是因為樂樂踢被子,也不是因為窗外偶爾經過的夜遊船。她只是不想睡。不想讓這一天結束。太陽沉下去之後,她坐在陽台的藤椅上,腿縮上來,下巴抵著膝蓋,看湖面上的月光隨著水波碎成銀色鱗片,一片一片閃了又滅、滅了又閃,像有人在水底點了一整夜的蠟燭。
她低頭看手機,先生半小時前傳了訊息:「睡了嗎?」
她回:「還沒。」
先生秒回:「我在陽台。」然後隔了幾秒,又補了一句:「隔壁陽台。」
小滿轉頭,右邊相鄰的陽台上,先生果然坐在那裡。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穿著民宿提供的白色浴袍,頭髮還是濕的。兩個人隔著陽台之間不到一公尺的距離對視,同時笑了。月光照在先生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小滿忽然覺得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好幾歲,像回到他們剛認識的時候。
「你怎麼也睡不著?」小滿低聲問,怕吵醒房間裡的人。
「陪你。」先生舉了舉茶杯,「而且湖太漂亮了,捨不得閉眼睛。」
小滿把椅子挪到陽台邊緣,和先生只隔一道欄杆。兩個人都不說話,安靜地並肩坐著,聽著湖水輕輕拍岸的聲音。那個聲音很規律,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噗、噗、噗,溫柔地撞擊著碼頭的木樁和岸邊的石頭。
過了一會兒,小滿說:「今天奶奶很開心。」
「看得出來。她下船的時候,嘴角一直翹著。晚上吃晚飯的時候,她還多吃了半碗飯。」
「她平常在家都不吃那麼多的。」小滿的聲音裡有種輕輕的、像發現寶藏似的驚喜,「因為阿公的關係吧。她回到這裡,好像連胃口都變好了。」
先生放下茶杯,把手伸過欄杆。小滿也把手伸過去,兩隻手在欄杆上方牽住。他的手暖暖的,乾燥的,指腹有薄薄的繭,是長期握方向盤和筆磨出來的。他輕輕捏了捏小滿的指尖。
「今天你也開心嗎?」
「開心。」小滿想了想,「但又有一點……酸酸的。」
「怎麼說?」
「就是開心,就是開心,但想到奶奶總有一天會離開,這些風景都會變成回憶,就有點酸酸的。」
先生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穩了一些。然後他說:「可是回憶不就是這樣嗎?好的東西才需要變成回憶。如果今天很普通,你連酸都不會酸。」
小滿想了想,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從認識你開始。娶一個作家當老婆,嘴不甜一點會死得很慘。」
小滿笑著打了他一下,力道很輕。兩個人在月光下安靜地笑著,像回到了剛談戀愛時在河堤邊坐到半夜的那些晚上。那時候他們才二十幾歲,什麼都沒有,但有講不完的話和笑不完的事。現在他們什麼都有了,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越來越多的回憶,反而是安靜的時間變多了。像此刻,兩個人隔著陽台的欄杆牽著手,一句話都不用說,卻覺得比任何對話都飽滿。
房間裡傳來了動靜。小滿轉頭,看見奶奶房間的燈亮了。
她輕輕抽回手,站起身,躡手躡腳走進屋內。奶奶的房門開了一條縫,暖黃色的床頭燈從縫裡透出來。小滿推開門,看見奶奶已經坐起來了,背靠著床頭,臉朝著落地窗的方向。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奶奶身上鋪了一層淡銀色的光暈,把她白色的頭髮照得像一團發光的雲。
「奶奶,怎麼醒了?不舒服嗎?」
「沒有。」奶奶轉頭看她,聲音清醒得不像是剛睡醒的人,「躺著睡不著,就想坐起來看看。你也還沒睡?」
「嗯,在陽台吹風。」
「去把外套穿上,湖邊晚上涼。」
小滿順手拿起椅背上的薄外套披上,在床邊坐下來。床墊因為她的重量微微下陷,奶奶的身體隨著動了一下,然後往小滿這邊靠了靠。
「奶奶在想什麼?」小滿低聲問。
奶奶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窗外的湖,月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銀色光帶,從湖心一直延伸到窗戶下方,像一條鋪好的路。遠處山巒的輪廓在夜色裡只餘下淡淡的墨痕,像用極細的毛筆輕輕描過一筆。
「在想你阿公。」奶奶說,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說一個離開很久的人,「在想他最後那幾天。」
小滿屏住了呼吸。奶奶從來沒有主動講過阿公走的時候。她講過他們怎麼認識,怎麼約會,怎麼划船,怎麼結婚,但從來沒有講過最後那三個月裡的事。小滿一直不敢問,怕那個故事太重,奶奶的肩膀已經扛了太久。
「奶奶,你不用~」
「沒關係。」奶奶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月光裡攤開掌心。那隻手在月色下顯得更薄更輕了,骨頭的陰影清清楚楚地投在皮膚底下,像一片被風吹乾的葉子。「今天白天划完船,回來躺著的時候,忽然覺得他離我好近。近得好像他就在這個房間裡,坐在那張藤椅上,跟我說話。」
小滿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陽台上的藤椅。空空的,只有月光和風。
「他說什麼?」
奶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裡像一朵悄悄綻放的夜花。「他說,你有沒有好好吃飯。他每次都只會問這個。」奶奶的聲音裡有一種溫柔的、輕輕的埋怨,像在說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那時候他已經很虛弱了,講話都斷斷續續的,但每次我餵他吃東西,他都一定要先問我有沒有吃。我說吃了,他還要看我的碗,確認是真的才肯吃。」
小滿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輕輕覆在奶奶攤開的掌心上。奶奶的手心涼涼的,但被她握住之後,好像慢慢暖了起來。
「最後那幾天,他已經不能講話了。」奶奶的眼睛還看著窗外的月光,聲音卻飄遠了,像一艘船慢慢駛離碼頭,「但是他會看著我。一直看,一直看。從早上看到晚上,從醒著看到睡著。護士說他可能睡著了,眼睛閉起來了。可是我知道他沒有,他只是累得睜不開。但他還是在看我。」
奶奶的拇指在小滿的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後來他走了。那天晚上我回家,經過浴室的時候,聞到那個藥皂的味道。那塊肥皂是新的,我才拆開用了一次,味道還很濃。我站在浴室門口,哭了。不是因為他走了哭,是那個味道還在。好像他走了,但他送我的東西還在,那個味道還在,所以我不能哭得太久,不然味道會被眼淚沖淡。」
小滿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滴在奶奶的手背上。奶奶感覺到濕意,低頭看了看,然後笑了。
「傻孩子,哭什麼。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奶奶現在還在想。」
「想有什麼不好。」奶奶把手翻過來,用掌心接住小滿的眼淚,「想了,他就還在。不想了,才是真的走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月光沿著窗框慢慢地移動,從奶奶的膝蓋移到腰間,再移到她的肩膀上。夜風從窗縫溜進來,輕輕撩動奶奶額前細碎的白髮。
「奶奶,你覺得阿公現在在哪裡?」小滿問。
奶奶沒有馬上回答。她閉上眼睛,像在聽風裡有什麼聲音。月光在她的眼瞼上灑下淡淡的銀色,睫毛的影子輕輕顫動。
「他在這條湖裡。」奶奶說,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夢裡浮上來,「他在那個山頂的凹陷裡,在晚上吹過來的風裡,在水面上的月光裡。他沒有去很遠的地方,他哪裡都沒有去。」
奶奶睜開眼睛,轉頭看著小滿,月光在她的瞳孔裡凝成了兩個小小的亮點。
「他就在你剛剛划過的那片水裡。你划船的時候,槳帶起的水花,裡面就有他。你經過的時候,他就看著你,跟你阿公當年看著我一樣。」
小滿把臉埋進奶奶的掌心裡,淚水沾濕了奶奶薄薄的皮膚。奶奶沒有抽手,就讓她哭,另一隻手抬起來,放在小滿的後腦杓上,像她六歲時在泥濘路盡頭那樣,慢慢地、輕輕地拍著。
「小滿,你今天划的船,你阿公也看到了。」
小滿抬起頭,滿臉淚痕,卻笑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風吹過來的時候,比白天暖了一些。」奶奶說,「那是他在跟你說謝謝。」
小滿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奶奶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一路蔓延到眼睛裡,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奶奶,」小滿的聲音還有一點啞,「你可不可以教我唱那首歌?」
「哪首?」
「你洗澡的時候常常哼的,日語那首。」
奶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首啊,奶奶也不會唱,只會哼旋律。」
「那就哼給我聽。」
奶奶沉默了一下。月光照在她臉上,她輕聲開口,那熟悉的旋律從她喉嚨裡流出來,輕輕的、慢慢的、像水一樣流動的旋律。小滿聽不懂歌詞,但她聽懂了旋律裡的東西。那是湖水的波動,是槳葉划過水面的聲音,是月光碎成銀色鱗片的閃爍,是六十年前一個穿白襯衫的男孩在船上對著女孩傻笑的模樣。
奶奶哼完了一遍,停了幾秒,然後又從頭開始。這一次,小滿跟著哼。她的聲音生澀,音不準,旋律斷斷續續的,但奶奶沒有停,她也沒有停。兩個人的聲音在月光裡交錯、纏繞,像兩道不同的水痕在湖面上相遇、融合,然後一起流向遠方。
房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樂樂站在門口,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說:「媽媽,你們在唱什麼?好好聽。」
小滿停下來,招招手。樂樂走過來,爬上床,擠進奶奶和小滿中間。他還帶著睡意的體溫熱烘烘的,像一隻從被窩裡撈出來的小動物。他靠在奶奶身上,奶奶自然地攬住他的肩膀,三個人擠在一張床上,面對著落地窗外滿湖的月光。
「阿祖,你再唱一次。」樂樂說。
「你不睡覺?」
「聽完再睡。」
奶奶看了看小滿,小滿笑著點點頭。奶奶清了清喉嚨,又哼了起來。這次,小滿沒有跟,樂樂也沒有跟,只有奶奶一個人的聲音在夜色裡流動,像一條安靜的溪,從六十年前一路流到現在,流過這扇窗,流過這張床,流過三個靠在一起的身體。
樂樂在旋律中段就睡著了,頭歪在奶奶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均勻而綿長。小滿輕輕把薄被拉上來蓋住他,然後把頭靠在奶奶的另一邊肩膀上。
祖孫三代,靠在一起。奶奶的聲音漸漸變弱,最後只剩下輕輕的呼吸聲,和窗外湖水噗噗拍岸的節奏。小滿閉上眼睛,聞著奶奶身上藥皂的氣味,聽著風從山那邊吹過來的聲音。
她忽然想起奶奶在船上說的話:「走完了,就變成回憶。」
可是她現在覺得,也許回憶不是走完了才變成的。回憶是正在走的時候就開始了。每一個當下都在同時變成回憶,像月光同時落在水面上和沉入水底裡。此刻她們三個靠在一起的溫度,奶奶哼歌的旋律,窗外湖水的聲音,這些東西同時發生,也同時被存進心裡那個永遠不會滿的抽屜裡。
小滿在最深最深的安靜裡,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聽得見。
「阿公,謝謝你把奶奶留給我們。」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穿過窗縫,輕輕拂過小滿的臉頰。那陣風比幾秒前暖了一點點,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空氣中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小滿閉上眼睛,在奶奶藥皂的氣味裡,在樂樂熱烘烘的體溫旁,在月光和湖水的低語中,慢慢地、安心地,沉入了睡眠。
湖面上的月光還在流動著,一直流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