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滋味
第一節 老王伯的豆花攤
從日月潭回來的那個星期,奶奶忽然說想吃豆花。
小滿正在廚房洗水果,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水龍頭還在嘩啦嘩啦地響,但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她關掉水,轉頭看客廳裡的奶奶。奶奶坐在輪椅上,電視開著,但她沒有在看。她的視線落在窗外的某處,像是越過了巷子、越過了公園、越過了三十年的時間,落在某個已經不存在的攤位上。
「奶奶,你說什麼?」
「豆花,」奶奶轉頭看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老王伯的。」
小滿愣住了。老王伯的豆花攤在她高中那年就收了,便利商店取代了那個位置。老王伯本人聽說搬到南部跟兒子住了,後來就再也沒有消息。那碗淋著糖水、撒著花生、被奶奶吹三下才遞到她嘴邊的豆花,已經消失了至少二十年。
「奶奶,老王伯的攤子不在了。」
「我知道。」
「那你怎麼突然想~」
「就是想吃。」奶奶的語氣難得固執,像一個小孩突然想要一個已經絕版的玩具,「不是別家的豆花,是老王伯的。他做的豆花比較嫩,糖水是自己熬的,有焦香味。」
小滿走過去蹲在奶奶面前。奶奶的表情不像在鬧脾氣,反而有一種認真。那種認真讓小滿沒辦法說「算了」,也沒辦法說「我們去買別家」。奶奶這輩子對吃的從來不挑,小滿長這麼大,沒聽奶奶說過「想吃什麼」這種話。她煮什麼奶奶就吃什麼,買什麼奶奶就說「都好」。這是第一次,奶奶明確地表達了一個願望。
「奶奶,我幫你找。」小滿說。
「找什麼?」
「老王伯的豆花。」她站起來,拿出手機,「就算攤子收了,老王伯的人還在。我問問看市場那邊的老鄰居,有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奶奶看著她,嘴邊那抹固執的線條慢慢鬆開了,變成一個淡淡的、有點意外的笑:「你還真的去找。」
「奶奶想吃,我就找。」
那天下午,小滿打了十幾通電話。她打給市場裡還在擺攤的菜販、打給以前住老家隔壁的王媽媽、打給市場管理處的阿姨。大部分的人都說不記得了,畢竟二十年太久了,攤販來來去去,誰會記得一個賣豆花的老人。
打到第十一通的時候,市場管理處的阿姨忽然說:「老王伯喔……你等一下,我好像有他兒子的電話。他兒子以前在市場賣過水果,後來收攤了,但每年過年還會寄賀卡來。」
小滿握緊手機,心跳快了半拍。阿姨在電話那頭翻東西的聲音嘩啦嘩啦響了幾分鐘,然後念了一串號碼。小滿抄下來,手有點抖。
她撥了那個號碼。響了幾聲,一個男人的聲音接起來:「喂?」
「請問……是王先生嗎?我是以前市場老王伯豆花攤那邊的鄰居……」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男人說:「你是說我爸爸的豆花?」
「對!我奶奶很想念你爸爸做的豆花,她最近身體不太好,一直說想吃~」
男人笑了,那笑聲裡有驚訝也有溫暖:「真的假的?我爸那攤子收了二十年了,還有人記得?」
「記得,我奶奶記得。」小滿的聲音忽然有點啞,「她說你爸爸的豆花比較嫩,糖水有焦香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王先生說:「我爸現在住屏東,跟我一起。他八十六了,手腳不太靈活,但偶爾還是會做豆花自己吃。他說那是他的老本行,不能忘。」
小滿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他……他還能做?」
「量不多,但配方記得。你要的話,我問問他願不願意做一碗。」
「一碗就好,一碗就好!」小滿急忙說,「不管多遠,我去拿。多少錢都可以。」
王先生在電話裡又笑了:「不用錢啦,有人記得他做的豆花,他一定高興都來不及。我問問,明天回你電話。」
掛了電話之後,小滿坐在沙發上,手還在微微發抖。她轉頭看奶奶,奶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客廳移到廚房門口,坐在輪椅上看著她。奶奶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角有一點潮濕的光。
「找……找到了?」奶奶問。
「找到了。」小滿站起來走過去,握住奶奶的手,「老王伯還在,在屏東。他兒子說他偶爾還會做豆花。」
奶奶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湖面上的月光。
「他還在啊。」奶奶說,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他還在。」
奶奶點點頭,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笑容和昨天在湖邊的笑容不一樣,不是釋然,不是滿足,是一種更接近驚喜的、像撿到遺失很久的東西時的笑。那碗豆花本來只是一個記憶,一個被奶奶放在心裡某個角落、以為永遠不會再觸碰到的記憶。但現在小滿告訴她,記憶裡的那個人還在,那碗豆花的味道還在。
第二天下午,王先生回電了。他說老王伯聽說有人還記得他的豆花,在電話那頭笑了好一陣子,然後堅持要自己做。他說配方還記得,連糖水的焦香味要熬到什麼程度都還記得。他問奶奶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要不要加花生,糖水要多甜。
小滿把電話拿給奶奶聽。奶奶接過手機,說了一聲「喂」,然後頓了幾秒。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沙啞的、但中氣十足的男人的聲音:「阿嫂,你還在吃豆花啊?」
奶奶笑了,那個笑聲裡有一點哽咽:「王老闆,我等了二十年了。」
兩個老人在電話裡聊了十幾分鐘。老王伯說他搬到屏東之後種了一小塊田,種花生和紅豆,閒暇還是會做豆花。他說他兒子學不會他的配方,做出來就是不夠嫩。他說他的糖水還是用二砂加一點黑糖慢慢熬,要熬到起泡了、顏色變深了、香味出來了,才能淋在豆花上。
奶奶聽著,偶爾應一聲「嗯」、「對」、「就是這樣」。她的語氣裡有種奇異的安心,像是在聽一首很久沒聽過的歌,旋律還記得,詞還記得,所有細節都還在原位。
掛了電話之後,奶奶把手機還給小滿,說:「他說他下禮拜要來台北。」
「什麼?老王伯要來台北?」
「他說他剛好要上來看他孫子。說要順便帶一碗豆花給我。」奶奶頓了頓,笑了,「這算不算外送?」
小滿笑了出來,眼淚也跟著笑出來。她抱住奶奶,把臉埋在奶奶的肩窩裡,聞到藥皂的氣味,聞到那個從六歲就熟悉的、比任何香水都安心的味道。奶奶拍了拍她的背,說:「你這個愛哭鬼,從小吃豆花哭到現在。」
「奶奶,」小滿的聲音悶在奶奶的肩窩裡,「老王伯會不會做不出當年的味道?萬一他老了記錯了配方怎麼辦?」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拍著她的背。
「不會記錯的。做了一輩子的東西,身體會記得。手會記得。」
下個禮拜六,老王伯真的來了。
門鈴響的時候,小滿正在幫奶奶梳頭髮。她跑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瘦小的老人,皮膚曬得很黑,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和一雙沾了泥的布鞋。他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袋口繫得緊緊的,邊緣還用毛巾裹了一圈。
「請問是……」
「我老王啦。」老人笑起來,露出一排缺了幾顆的牙齒,但眼睛還是亮的,像市場裡那個用水龍頭沖腳、掀開鍋蓋舀豆花的人,「豆花在這裡,剛做好從屏東帶上來的,保溫袋裝著,應該還沒涼。」
小滿側身讓他進門。老王伯一進客廳就看見了輪椅上的奶奶,兩個老人對視了幾秒。市場的攤位、收攤後安靜的巷子、夕陽裡蒸騰的豆花香氣,那些二十年沒見的東西在一個眼神裡全部回來了。
「阿嫂,你怎麼變這麼瘦。」老王伯走過去,把保溫袋放在茶几上,上上下下打量奶奶。
「你怎麼變這麼黑。」奶奶回嘴,但嘴角是笑的。
老王伯哈哈笑了,蹲下來打開保溫袋。一層毛巾、一層報紙、一層塑膠袋,層層疊疊的包裹之後,終於露出一個小小的陶瓷碗。碗口用保鮮膜封著,還微微冒著熱氣。老王伯小心地拆開保鮮膜,一股甜香瞬間從碗裡飄出來,充滿了整個客廳。
那香氣是焦糖的、溫暖的、稠稠的。小滿深吸一口氣,三十年前菜市場的那個黃昏,奶奶牽著她走過泥濘路,她把腳踩進奶奶的腳印裡,奶奶的手又大又暖,空氣裡就是這個味道。一模一樣。
「來,趁熱吃。」老王伯把碗端到奶奶面前,又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小紙包,打開來是花生,煮得綿綿軟軟的,還帶一點溫度。「花生我早上才煮的,你以前都說要軟的,不要脆的。」
奶奶接過碗。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碗裡的豆花輕輕晃動,白嫩嫩地在糖水裡顫動著,像一塊剛剛凝固的初雪。糖水是琥珀色的,邊緣還掛著一點點焦色的痕跡,香氣濃郁得像是把整個市場午後的空氣都濃縮在這一碗裡。
奶奶舀起第一口。她像從前一樣,嘟起嘴唇,輕輕吹了三下。呼、呼、呼。然後她把那一口放進嘴裡。豆花在舌尖上化開,糖水的甜味沿著舌面散開,花生的綿軟隨後跟上,最後是那一點點焦香的回甘,在喉嚨深處停留了很久。
奶奶閉上了眼睛。客廳裡安靜極了。小滿屏住呼吸,老王伯蹲在旁邊搓著手,連樂樂都知道不能吵,站在門口靜靜地看。
過了很久很久,奶奶睜開眼睛。她的眼眶是紅的,但她笑著。
「一樣的。」她的聲音有一點顫抖,但是很清晰,「王老闆,一模一樣。」
老王伯蹲在那裡,忽然把臉埋進手裡。小滿看見他的肩膀在抖。一個八十六歲的老人,為了一碗豆花,蹲在別人家客廳的地板上哭了起來。他沒有出聲,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阿嫂,你還能記得這個味道,我這一輩子就值得了。」老王伯說,聲音啞啞的,「我做豆花做了五十年,五十年耶。有人記得,就不是白做的。」
小滿站在旁邊,看著兩個老人。一個坐在輪椅上,一個蹲在地板上,中間隔著一碗熱騰騰的豆花。這個畫面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一碗豆花,兩個人,幾十年的時間。但她覺得這個畫面比她見過的任何風景都更像一幅畫。畫裡有泥濘路,有雨後的夕陽,有奶奶第一次舀起豆花吹三下遞到她嘴邊的模樣,有鐵釘沉入湖底的咚一聲,有藥皂的氣味在浴室門縫裡飄出來的煙霧。
「奶奶,」小滿蹲下來,聲音輕輕的,「好不好吃?」
奶奶低頭看她,眼裡還有淚光,但嘴角那抹笑很穩。
「好吃。」奶奶說,然後像三十年前一樣,舀起第二口,吹了三下,遞到小滿嘴邊,「你吃一口。」
小滿張開嘴,含住了那口豆花。
還是很燙,還是很甜,還是綿得在舌尖上就不見了。糖水的焦香味在鼻腔裡繞了一圈,花生的軟糯在齒間慢慢融化。小滿含著那口豆花,捨不得吞,讓所有味覺在她的嘴裡打轉,把每一個味道都認認真真地記下來。
她含著豆花哭了。像三十年前那個六歲的小女孩,坐在路邊矮桌前,腳還夠不著地,面前有一碗奶奶遞過來的豆花,甜味從舌尖暖進胃裡。她的腳邊有兩雙鞋,一雙大人的布鞋沾滿泥巴,一雙紅色小雨鞋也沾了泥巴,但她的腳暖暖的,乾乾的,因為所有的泥都被奶奶踩實了。
奶奶還是那句老話:「好吃嗎?」
小滿用力點頭,含著豆花說不出話。
奶奶笑了,用拇指抹掉她嘴角的糖水。
老王伯蹲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又笑了又哭了,最後站起來說:「我再去盛一碗,你們祖孫倆慢慢吃。」
他走進廚房,小滿聽見他打開碗櫃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像在市場時掀開鍋蓋的聲音。客廳裡只剩下奶奶和小滿,還有那碗冒著熱氣的豆花。
小滿把頭靠在奶奶的膝蓋上。奶奶的手放在她的頭髮上,輕輕地、慢慢地摸著。
「奶奶,」小滿的聲音還有點啞,「以後每天都可以吃老王伯的豆花嗎?」
奶奶笑了:「人家八十六了,你忍心讓他每天做?」
「那就一個禮拜一次。」
「一個月一次就不錯了。」
「那我們每個月去屏東。」
「小滿,」奶奶低頭看她,眼神溫柔得像化開的糖水,「不必每個月。奶奶今天吃到了,就夠了。以後我想起這個味道,它就在這裡。」
奶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小滿把臉埋進奶奶的膝蓋裡,聽著廚房裡老王伯哼歌的聲音,聞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焦糖甜香。樂樂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進來了,趴在茶几邊緣,好奇地看那碗豆花。
「媽媽,這個好吃嗎?」
小滿抬起頭,滿臉淚痕但笑著,她舀了一小口吹涼,遞到樂樂嘴邊:「你吃看看。」
樂樂張大嘴含進去,眼睛瞬間亮了:「好甜!好好吃!阿祖我也要!」
奶奶笑著又舀了一口。三個人圍著那碗豆花,你一口我一口,像圍著一個小小的、暖黃色的火爐。老王伯從廚房走出來,端著另一碗,看見客廳裡三個人湊在一起的畫面,停下腳步,靠在牆邊看了好一會兒,眼角全是笑的紋路。
小滿轉頭看見他,招招手:「王伯伯,一起來吃。」
老王伯走過來,把新碗放在茶几上,拉了張椅子坐下。四個人的頭湊在一起,白嫩嫩的豆花,琥珀色的糖水,綿軟的花生,還有空氣裡飄散的焦香。
門口傳來叩叩叩的聲音。爺爺拄著柺杖進來了,看見客廳裡圍成一圈的畫面,愣了一下,然後默默走過來,拉了他的藤椅坐下。先生從書房出來,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也站到了旁邊。
六個人。一碗豆花。一個下午。
小滿低頭看自己手裡的湯匙,她的倒影在琥珀色的糖水裡輕輕晃動。在那個小小的、圓圓的倒影裡,她看到的不只是自己的臉,還有奶奶的、樂樂的、爺爺的、先生的、老王伯的。所有的人都在那一碗糖水裡,漂浮著、交疊著、被焦糖的香氣溫柔地裹在一起。
這是另一種風景。不是山,不是湖,不是月光和風。是一碗豆花裡的倒影。但它同樣不會消失。
因為有人記得。
老王伯放下湯匙,擦了擦嘴巴,看著奶奶說:「阿嫂,你要是想吃了,打電話給我。我讓兒子上來的時候順便帶。」
「太麻煩了。」
「不麻煩。有人吃我的手藝,我就高興。」老王伯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那我走了,還要去看孫子。」
他走到門口,穿鞋的時候忽然回頭,看著奶奶。窗外的光正好照在他臉上,曬得黝黑的皮膚上皺紋深刻,但眼睛亮亮的,像市場收攤後最後一滴夕陽。
「阿嫂,你好好活著。下次來,我做紅豆口味的給你。」
奶奶在輪椅上笑了:「好,我等你。」
老王伯走了。門關上之後,客廳裡還留著豆花的甜香。奶奶靠回椅背,閉上眼睛,嘴角一直帶著那抹笑。
小滿收拾碗勺的時候,經過奶奶身邊,聽見奶奶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在哼歌。
不是〈淚光閃閃〉。
是她以前在市場裡唱過的一首台語歌,小滿只記得一句歌詞:「欲食豆花,無糖也甜。」
奶奶哼著那句話,一遍又一遍,像在對誰說,又像在對自己說。
小滿端著碗走進廚房,水龍頭嘩啦嘩啦地響起來。她站在水槽前洗著碗,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照在她濕漉漉的手上。
她忽然想,有一天奶奶走了,豆花的味道也不會消失。因為她把那個味道放進心裡了。
就像奶奶把泥濘路放進心裡,把藥皂放進心裡,把相簿和鐵釘放進心裡。
所有的味道,都是風景。
所有的風景,都有人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