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滋味
第二節 阿嬤的冬瓜茶
小滿記憶裡的夏天,是冬瓜茶的味道。
那種味道和現在便利商店賣的罐裝冬瓜茶完全不一樣。罐裝的太甜太薄,像在喝糖水。奶奶煮的冬瓜茶是厚的,稠的,有深度的。冬瓜磚在鍋裡慢慢融化時會散發出一種介於蔬菜和糖果之間的香氣,混著黑糖的焦味和一點點薑的辛辣。奶奶從不用市面上的冬瓜茶磚,她用新鮮冬瓜自己熬。削皮、去籽、切塊,加黑糖和幾片老薑,在爐子上用小火燉上整整一個下午,偶爾去攪一攪,看看顏色對不對、濃度夠不夠。
「冬瓜茶要熬到像琥珀色,才算及格。」奶奶以前總是這樣說。
小滿最喜歡的時刻是傍晚。奶奶把一鍋熬好的深褐色冬瓜茶從爐子上端下來,放進裝了冰塊的大盆子裡快速降溫。整個廚房會在那個瞬間被甜香填滿,濃得像是可以握在手中。奶奶會先倒一杯給小滿,杯壁還冒著涼氣,裡面的液體是溫的、稠的、掛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流的。小滿捧著杯子,第一口永遠先聞,再小口地啜。
「奶奶,可不可以加冰塊?」
「冬瓜茶加冰塊就淡了。要喝原味。」
小滿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濃的東西才留得住。淡的東西一下子就過去了。奶奶的冬瓜茶是濃的,像她這個人。她把所有的東西都熬得濃濃的,不稀釋、不摻水、不偷工減料。日子再苦,她端出來的永遠是那杯琥珀色的、厚實的甜。
後來小滿長大離家,在外面喝了無數杯手搖飲,珍珠奶茶、黑糖鮮奶、各式各樣的冬瓜系列,沒有一杯比得上奶奶的冬瓜茶。那些飲料太華麗了,加了太多東西,反而淹沒了冬瓜本身樸素的、踏實的甜。奶奶的冬瓜茶什麼都不加,就是冬瓜、黑糖、老薑,三個簡單的材料熬一個下午,出來的味道卻可以讓人記一輩子。
這個夏天,小滿決定自己做一次。
她從菜市場買了一顆新鮮的冬瓜,胖墩墩的,表皮還帶著一層白霜。老闆說這是早上剛採的,保證甜。她扛回家放在流理台上,拿出砧板和菜刀,盯著那顆冬瓜看了好一會兒。
她以前從來沒有自己做過。小時候只在旁邊看,看奶奶削皮、去籽、切塊,動作像行雲流水。現在輪到她了,她忽然有點緊張,怕做不出奶奶的味道。
「小滿,你在幹嘛?」奶奶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我在~」她拿起菜刀比劃了一下,「想煮冬瓜茶。」
客廳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輪椅滾動的聲音。奶奶自己推著輪椅到了廚房門口,探頭進來看了一眼流理台上的冬瓜,笑了:「你買到老冬瓜了,這個皮比較厚,要削深一點。」
小滿看著那顆冬瓜,又看看奶奶:「奶奶,你教我好不好?」
奶奶把輪椅推進廚房,停在流理台旁邊。她沒有伸手幫忙,只是坐在那裡指揮:「先把皮削掉,要用削皮刀,不是菜刀。對,削深一點,厚厚的那層綠色的都要去掉。你手太輕了,用力。」
小滿照著做。冬瓜皮在她手下剝落,露出底下白綠相間的果肉。奶奶的聲音在背後持續著:「籽要挖乾淨,中間那個軟軟的絲也要去掉,不然煮出來會濁。切塊,大小差不多就好,不用太整齊,反正是要煮爛的。」
小滿把冬瓜一塊一塊切進大鍋裡。廚房裡漸漸有了熟悉的節奏,有菜刀切過果肉的篤篤聲,也有冬瓜塊落進鍋裡的咚聲,以及奶奶在後面偶爾出聲的指令。這些聲音和三十年前的聲音重疊了,只是三十年前是奶奶站在爐子前,小滿站在旁邊墊著腳尖看。現在換了小滿站在爐前,奶奶坐在輪椅上看。
「加黑糖,不要一次加完,分三次。第一次先讓冬瓜出水,然後加糖,煮到糖化了再加第二次。」
小滿照著指示加糖。黑糖倒進鍋裡時和白色的冬瓜塊形成強烈的對比,隨著加熱慢慢融化,兩者漸漸融合在一起,顏色從白變成淺褐再變成深褐。奶奶說要加兩片老薑,小滿從冰箱翻出來切了兩片丟進去。
「小火,蓋鍋蓋,讓它慢慢熬。你現在可以去休息了,兩個小時後再來攪。」
「不用顧嗎?」
「冬瓜茶不需要顧,它自己會煮自己。你越盯著它,它越慢。」奶奶推著輪椅轉身,「你小時候奶奶煮冬瓜茶的時候都在做別的事,晾衣服、掃地、看電視。火關小就好了,它不會跑掉。」
小滿跟在奶奶後面走出廚房,回頭看了一眼爐子上那鍋正在慢慢變化的液體。藍色的小火苗舔著鍋底,鍋蓋邊緣冒出細細的白煙,空氣中已經開始有了一絲絲冬瓜的甜味,淡淡的,像一個還未成形的夢。
兩個小時後小滿去攪拌。她掀開鍋蓋,一股濃郁的甜香撲面而來,比她記憶中更濃,因為她正站在香氣的中心。鍋裡的冬瓜塊已經軟爛透明了,和深褐色的糖水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冬瓜哪裡是糖。她用長勺輕輕攪拌,液體緩緩流動,掛在勺子上慢慢滑落,顏色是奶奶說的「琥珀色」。
她忽然理解奶奶說的「它自己會煮自己」是什麼意思。有些東西是熬出來的,不是催出來的。你只要把材料放進去,把火調小,然後等。時間會做它該做的事,把不相干的東西融合成一個新的東西,濃的、深的、有層次的。
傍晚的時候,茶煮好了。小滿照著奶奶以前的做法,把鍋子端下來放進冰水盆裡降溫。香氣在整個廚房裡瀰漫開來,像一個溫暖的擁抱。樂樂聞到味道跑進來:「好香!這是什麼?!」
「阿祖的冬瓜茶。」
「我要喝我要喝!」
小滿倒了一杯,想起奶奶說的「冬瓜茶加冰塊就淡了」,直接把溫熱的冬瓜茶遞給樂樂。樂樂接過去喝了一大口,咕嘟咕嘟地吞下去,然後仰起臉,眼睛瞪得圓圓的:「好喝!比外面的好喝!這個是什麼口味的?」
「冬瓜。」
「冬瓜不是沒味道嗎?怎麼會這麼甜?」
小滿笑出來:「因為是阿祖煮的。」
她把一杯冬瓜茶端到客廳給奶奶。奶奶接過去,先湊近聞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小口,含在嘴裡慢慢咽下去。她放下杯子,抬頭看小滿,眼神裡有一點亮晶晶的東西。
「你第一次煮,就煮對了。」奶奶說,「顏色對,甜度對,薑味剛剛好。你阿嬤的手藝,你有收到。」
小滿在奶奶旁邊坐下,也捧著自己的那杯冬瓜茶。客廳的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夏日的暑氣和蟬鳴。夕陽從窗角斜斜照進來,照在茶几上兩杯琥珀色的茶湯上,把它們照得像兩塊融化的寶石。
「奶奶,你煮冬瓜茶的配方是誰教你的?」
奶奶想了一下,說:「你阿祖。就是我婆婆。」
「阿祖教你的?」
「嗯。嫁過去的第一年夏天,她把我叫進廚房,說夏天到了,要學會煮冬瓜茶給家人喝。」奶奶的聲音在夕陽裡變得又輕又遠,像在翻一本很舊的書,「她也是這樣教的削皮、去籽、小火、分三次加糖、兩片老薑。她說這是她婆婆教她的,傳了三代了。」
小滿低頭看著手裡的杯子。這杯冬瓜茶裡,有四個女人的手。阿祖的婆婆、阿祖、奶奶、她自己。每一個人都在同一個步驟裡重複著前人的動作,削皮、切塊、熬煮、等待。配方一模一樣,火候一模一樣,連最後那句「冬瓜茶不要加冰塊」都一模一樣地傳了下來。
「那我也要教樂樂。」小滿說。
奶奶笑了:「樂樂那麼皮,坐得住嗎?」
「坐不住也要學。總有一天他會想煮的。」
奶奶沒有回答,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夕陽在她臉上的皺紋裡流動,把每一道溝壑都填滿了溫柔的橘黃色。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把這個味道完整地吞進身體裡,放在某個不會忘記的位置。
接下來的整個夏天,小滿幾乎每週都煮一次冬瓜茶。有時候奶奶會坐在廚房門口看她做,有時候奶奶在睡覺她就不吵她,自己按照記憶裡的步驟慢慢操作。她漸漸不需要奶奶在旁邊提醒了,她的手記住了削皮的深度、糖的份量、火的大小。每一次煮出來的顏色和味道都在趨近那個記憶中的標準,像一條慢慢接近目標的線。
有一次她煮得太甜了,奶奶喝了一口說:「這次糖多加了一勺吧?」
「你怎麼知道?」
「甜味比上次重了一點。冬瓜茶的甜要是含蓄的,不是張揚的。」奶奶把杯子放下,「你要讓冬瓜的味道先出來,再讓糖去襯它。次序對了,味道就對了。」
小滿記住了。下一次煮的時候她減少了一點黑糖,果然煮出來更接近奶奶的版本。冬瓜的味道從甜味底下浮上來,樸實的、清新的、帶著夏天陽光曬過藤蔓的氣息。那才是冬瓜茶的本來面目,糖只是帶路的人,冬瓜才是主角。
七月下旬的一個午後,小滿正在廚房煮冬瓜茶,忽然聽見客廳裡樂樂在大叫:「阿祖!阿祖!」
她手上的鍋鏟差點掉下來,衝出廚房的時候心臟狂跳。客廳裡奶奶還坐在輪椅上,好好地,只是手上多了一個東西。樂樂站在她面前,手裡也拿了一個。兩個人的手裡各拿著一片西瓜,紅瓤綠皮,正滴著汁水。
「媽媽!阿祖切西瓜給我吃!」樂樂滿臉西瓜汁,笑得像個小花貓。
小滿的心臟慢慢回到正常速率。她走過去,看見茶几上多了一盤切好的西瓜,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白色瓷盤裡。奶奶手裡拿了一片,正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汁水從她的嘴角流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奶奶,你怎麼切西瓜了?等我來切就好。」
「看你在忙,我自己可以。」奶奶說,但她的手顯然不太有力氣了,西瓜片在她手裡有點抖。小滿接過來,幫她把西瓜切成小塊放進碗裡,插上牙籤,讓她用小叉子叉著吃。
樂樂吃完一片又伸手拿第二片,邊吃邊含糊地說:「阿祖的西瓜好甜!比水果店的甜!」
「這是菜市場阿土伯種的,他每週三早上會來賣。」奶奶說,語氣裡有一種市場老顧客的專業,「他西瓜種得好,皮薄肉紅,籽少。你媽媽小時候也吃他的西瓜長大的。」
小滿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阿土伯還在賣西瓜。她以為那些市場裡的老攤販早就全部換了一批人了。但阿土伯還在,老王伯還在,奶奶的冬瓜茶還在。
「奶奶,」小滿在奶奶身邊坐下來,叉了一塊西瓜放進嘴裡,涼涼的、清甜的汁液在口中爆開,確實是記憶裡的味道,「你覺得這些東西,會不會有一天全部消失?」
奶奶轉頭看她:「哪些東西?」
「老王伯的豆花、阿土伯的西瓜、你煮的冬瓜茶。這些攤子、這些味道,會不會有一天都不見了?」
奶奶把嘴裡的西瓜嚥下去,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手。她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在給一個重要的回答準備時間。
「會啊,」奶奶說,「攤子會收,人會走。但是~」她拍了拍小滿的手背,「你把豆花學起來了,把冬瓜茶學起來了。以後樂樂想吃的時候,你就做給他吃。你做的味道跟奶奶做的會有點不一樣,但沒關係。那是你的味道了。他長大以後記住的,是你煮的冬瓜茶,是你跟樂樂的味道。」
奶奶停了一下,然後笑了,像一枚落在水面上的葉子,輕、穩、不沉。
「小滿,味道這種東西,不像相簿可以放在衣櫃裡。它沒有人收著就會散掉。但你會收著,不是嗎?」
小滿點頭。
「那就好了。只要你收著,它就不會散。」
那天傍晚,小滿把煮好的冬瓜茶裝進玻璃壺裡,冰在冰箱。晚上樂樂洗完澡出來,小滿倒了一杯給他。樂樂已經不像第一次喝的時候那樣狼吞虎嚥了,他捧著杯子,慢慢地喝,偶爾停下來舔舔嘴唇上的甜味。
「媽媽,這個冬瓜茶跟阿祖煮的一樣嗎?」
小滿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你覺得呢?」
樂樂想了想:「很像,但是~」他歪著頭,「媽媽的好像多了一點什麼。」
「多了一點什麼?」
「多了一點……媽媽的味道。」
小滿笑了,伸手揉亂他的頭髮。樂樂閃躲著跑走了,手上的冬瓜茶灑了幾滴在地上,像小小的琥珀色花朵。小滿拿抹布蹲下來擦,擦著擦著,她停下來看著地板上那幾滴正在慢慢乾掉的茶漬。
她忽然想起奶奶說的:「你做的味道跟奶奶做的會有點不一樣,但沒關係,那是你的味道了。」
她低頭聞了聞地板上的茶漬,甜味還在,淡淡的。
她站起來,走回廚房。爐子上還剩一點冬瓜茶在鍋底,她舀了一小杯,端到陽台上。夏夜的風吹過來,帶著蟬聲和遠處夜市飄來的油煙味。她捧著溫熱的冬瓜茶,靠在欄杆上,慢慢地喝。
這杯茶裡有冬瓜,有黑糖,有老薑。有四個女人的手。有三十年的夏天。有奶奶的廚房、市場的黃昏、菜市場阿土伯的西瓜攤。還有她自己的手,自己的火候,自己的味道。
她喝完了最後一口,杯底殘留的冬瓜茶順著杯壁慢慢滑落。她把杯子放在陽台邊緣,然後仰起頭,看夏夜的天空。
月亮是淡黃色的,像一片薄薄的冬瓜。
她笑了。低頭的時候,眼淚滑過臉頰,滴在陽台的地板上,無聲無息。
但她不難過。她只是把這一刻也放進了那杯冬瓜茶裡,和所有的夏天一起,慢慢熬著、慢慢濃著,變成可以記一輩子的味道。
房間裡傳來奶奶的聲音:「小滿,冬瓜茶還有嗎?」
「還有一壺!」
「倒一杯來。」
小滿擦乾眼淚,走進廚房。冰箱門打開的時候,冷氣和甜香一起湧出來。她倒了滿滿一杯,琥珀色的,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來了!」她端著杯子走進奶奶房間。
月光照在奶奶的床上,照在那杯冬瓜茶上。奶奶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對小滿笑了笑。
「好喝。」
小滿在床邊坐下,靠著奶奶的肩膀。藥皂的氣味和冬瓜茶的甜香混在一起,在夏夜的微風裡輕輕流動著。
她閉上眼睛,覺得這個味道,她永遠都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