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牽手 第三節 棋盤上的沉默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9/14 0:30:01 字数:4471

第四章 牽手

第三節 棋盤上的沉默

爺爺教樂樂下象棋,是從奶奶走後第三個禮拜開始的。

一開始只是打發時間。爺爺每天早上來吃早餐,吃完之後坐在客廳看報紙,樂樂在旁邊跑來跑去。有一天樂樂從櫃子裡翻出一副舊象棋,木頭的,棋子上的字已經磨得有點模糊了。他拿去問爺爺:「阿公,這是什麼?」

爺爺接過去看了一眼,說:「象棋。你阿祖的。」

「你會下嗎?」

爺爺沒有回答,只是把棋子一顆一顆排在茶几上。紅色的字,黑色的字,木頭的棋子碰在玻璃茶几上,發出清脆的、規律的答、答、答。排好之後,他抬頭看樂樂:「你要學嗎?」

樂樂用力點頭。

從那天開始,每天早上吃完早餐,爺爺和樂樂就面對面坐在茶几前,中間隔著一盤象棋。爺爺教他怎麼排棋、怎麼走步、什麼是將帥士象車馬炮卒。樂樂學得很快,但性子急,常常沒想清楚就動手,被爺爺吃掉棋子之後又哇哇叫。

「阿公你為什麼吃我的馬?」

「因為你的馬跑到我的炮前面。」

「那我下次不要跑那裡。」

「那你就要先想好。下棋跟做人一樣,走一步想三步。」

樂樂癟著嘴,把剩下的棋子重新排好。爺爺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忍著不笑。

小滿在旁邊收拾碗筷,聽著他們一來一往。她發現爺爺教棋的時候話比平常多。平常爺爺一天說不到十句話,但教樂樂下棋的時候,他會說「這步不對」、「你再看清楚」、「砲要隔一個才能吃」,一句接一句。那些句子很短,但很密,像一盤棋裡的每一步,精準而必要。

有一天,樂樂忽然問:「阿公,你以前都跟誰下棋?」

爺爺的手停在棋盤上。那隻正要移動「車」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好幾秒。然後他慢慢地把車放下,沒有移動,只是放在那裡。

「你阿祖。」爺爺說。

「阿祖會下棋?」

「會。她下得比我好。」

樂樂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阿祖那麼厲害?」

爺爺點頭。他的視線落在棋盤上,但小滿看得出他沒有在看棋。他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遠到小滿和樂樂都到不了的地方。

「你阿祖以前每天下午都會陪我下一盤。她坐那邊,」爺爺指了指對面的位置,「我坐這邊。她下棋很慢,每步都想很久。我每次都嫌她慢,她說慢才好,慢才不會輸。」

「那她都贏嗎?」

「不一定。但她輸的時候會生氣,把棋子推亂,說不玩了。隔天又會自己把棋子排好,等我下班回來再下一盤。」

樂樂笑了:「阿祖好幼稚。」

爺爺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確實是笑:「對,很幼稚。但她也很有風度。她贏的時候不會笑我,只會說『今天運氣好』。其實才不是運氣,她從第三步就開始布局了,我到第十步才發現。」

小滿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她沒有走過去,只是靜靜地聽著。爺爺從來沒有講過這些。奶奶會下象棋,而且下得比爺爺好。奶奶下棋很慢,輸了會生氣,贏了會說「運氣好」。這些事小滿從來不知道。奶奶在她的記憶裡是廚房裡的、菜市場的、浴室門口的、輪椅上的。但奶奶也是棋盤前的,坐在爺爺對面,手裡拿著一顆棋子,皺著眉頭想很久的那個人。

「阿公,」樂樂把棋子重新排好,「那我們再下一盤。這次我會想久一點。」

「好。」爺爺把車移回原位,「你想多久都可以。阿公等你。」

樂樂開始認真地想。他托著腮幫子,眼睛盯著棋盤,手指在棋子上點來點去。爺爺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樂樂,偶爾喝一口茶。客廳裡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和棋子被拿起來又放下的輕輕碰撞。

小滿看著這一幕。爺爺和樂樂,一個八十七歲,一個十歲,相差七十七歲。他們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盤象棋,棋盤上是一場寂靜的戰爭。爺爺的沉默和樂樂的急躁在棋盤上交錯,一個在等,一個在想。像極了從前爺爺和奶奶的畫面。只是那時候等的人換了,想的人換了。

她忽然有個念頭。她走進房間,打開衣櫃,從那個深咖啡色的相簿裡抽出第三頁左邊的照片。然後她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奶奶晚年的照片,是去年夏天在日月潭拍的,奶奶坐在輪椅上,對著鏡頭笑,背景是湖。她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看了看,然後拿著照片走到客廳。

「爺爺,你看這個。」

爺爺接過照片。他先看的是那張日月潭的,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然後他翻到下一張,是六十年前那張泛黃的、奶奶穿碎花洋裝站在木船前的照片。他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停在年輕奶奶的臉上。

「這張,」爺爺的聲音啞了,「我沒看過。」

「奶奶放在相簿裡的。她說這是阿公帶她去划船的時候拍的。」

爺爺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拇指在照片上輕輕移動,從年輕奶奶的臉移到旁邊那個白襯衫的年輕人身上。小滿忽然想到一件事,爺爺認不認識阿公?爺爺和奶奶是後來才在一起的。阿公走了之後,奶奶獨自扶養孩子長大。爺爺是後來才走進這個家的。他沒有見過阿公,沒有跟阿公說過話,沒有跟阿公下過棋。

但他現在看著阿公的照片。看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人,一個在奶奶生命裡佔了三年卻留下一輩子印記的人。爺爺的表情很複雜,小滿讀不出來。不是嫉妒,不是悲傷,不是釋然。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安靜的東西。像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的歷史,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參與,但知道那段歷史造就了他現在所愛的人。

「他長得很俊。」爺爺終於說,聲音平平的,沒有一點酸味。

小滿點頭。

「你奶奶說,他笑起來右邊嘴角比左邊高。」爺爺把照片還給小滿,「你奶奶每次講到這個都會笑。她說她最喜歡看他笑。」

小滿接過照片。爺爺知道這件事。爺爺知道奶奶最喜歡阿公笑起來的樣子。他知道,但他還是和奶奶在一起了。他沒有試圖取代阿公,沒有要奶奶忘記阿公。他只是安靜地走進奶奶的生命裡,坐在她對面,陪她下棋,陪她變老。奶奶想阿公的時候,他在旁邊。奶奶看照片的時候,他在旁邊。奶奶種茉莉的時候,他在旁邊。他不打擾,不追問,不比較。他只是在那裡。

「爺爺,」小滿輕聲問,「你會不會覺得……奶奶心裡一直有阿公?」

爺爺看著棋盤。樂樂還在想他的棋,完全沒有注意到大人們的對話。爺爺拿起一顆棋子,在手指間轉了轉,那是一顆紅色的「帥」。

「當然有。」爺爺說,「她十九歲嫁給他,二十二歲他走了。那三年,是她最年輕的時候。誰能忘記自己最年輕的時候?」

他把棋子放下,抬頭看小滿。

「但你奶奶跟我在一起,是後來的四十年。她每天早上幫我倒溫水,幫我摺報紙,幫我圈股票。她煮飯給我吃,陪我下棋,陪我變老。她心裡有他,但她的人在我身邊。這樣就夠了。」

小滿的眼眶熱了。她看著爺爺,這個一輩子話不多的男人,這個用柺杖敲地板比說話還多的男人。他的愛情不是鮮花,不是誓言,不是鑽石。他的愛情是每天早上倒好的溫水,是準時出現在家門口的腳步聲,是棋盤對面那個安靜等待的身影。他的愛情是接受。接受奶奶心裡有一塊他永遠到不了的地方,但仍然選擇站在那塊地方的外面,靜靜地守著。

「爺爺,」小滿的聲音有點啞,「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陪奶奶走了四十年。」

爺爺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拿起棋子,移到棋盤上一個新的位置。他沒有回應小滿的話,只是對著樂樂說:「該你了。想好了沒?」

樂樂興奮地把炮移過去:「好了!吃你的馬!」

爺爺看了一眼,淡淡地說:「你確定?」

樂樂的笑容僵住了。他重新看了看棋盤,發現自己剛剛把炮送到爺爺的車前面。爺爺只要動一步車,炮就沒了。

「啊!不算不算!我沒看到!」

「下棋沒有不算的。」爺爺把車移過去,吃掉了樂樂的炮,「你阿祖以前也常這樣,想太久,結果走了一步爛棋。我跟她說想太久不一定比較好,她說至少她想過了,輸了也甘心。」

樂樂癟嘴,但還是繼續下。祖孫兩個人又回到了棋盤上的世界,沉默而專注。小滿站起來,把兩張照片收好,放回相簿裡。她走進廚房,把冷掉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壺。熱水沖進茶壺的時候,茶葉在壺裡翻滾,慢慢舒展開來。她看著那些葉子,忽然覺得人跟茶葉很像。要泡過熱水,才會展開。要經過時間,才會出味道。

她端著茶走回客廳,在旁邊的沙發坐下來。爺爺和樂樂的棋局還在繼續,棋子碰撞的聲音答、答、答,偶爾夾雜樂樂的驚呼或爺爺簡短的點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棋盤上,把紅色的棋子和黑色的棋子照得清清楚楚。

小滿喝了一口茶,看著那個畫面。爺爺的棋盤對面坐著樂樂。總有一天,樂樂會長大,會離開這個客廳,會有自己的棋盤和自己的生活。爺爺會老,會更慢,會有一天連棋子都拿不穩。但那張棋盤會留下來。木頭的棋子會留下來。那些沉默的、緩慢的、充滿等待的午後會留下來。她會記得。樂樂會記得。也許有一天樂樂也會教他的孩子下棋,也會說「想久一點,走一步想三步」。

爺爺忽然抬頭看她,說了一句話:「小滿,你要不要也下一盤?」

小滿愣了一下。爺爺從來沒有邀請過她。下棋是他和奶奶的,是他和樂樂的。她以為自己不在那張棋盤的範圍裡。

「我不太會~~~~」

「不會就學。」爺爺把棋子重新排好,在對面拉了一張椅子過來,「你奶奶一開始也不會,是我教她的。」

小滿放下茶杯,走過去坐下來。爺爺把紅棋推到她面前:「你先。紅棋先走。」

小滿看著棋盤。木頭的棋子,模糊的字跡,排列整齊的紅黑兩軍。她拿起一顆炮,想了想,移到中間。

爺爺點頭:「開局不錯。你奶奶第一次下的時候,把帥往前移了一格,被我笑了一個禮拜。」

小滿笑了。她拿起下一顆棋子,開始認真地想。爺爺沒有催她。樂樂湊過來看熱鬧,被爺爺趕回去寫功課。客廳裡只剩下棋子答答答的聲音,和午後的陽光慢慢移動的影子。

棋盤上,紅棋和黑棋開始交錯。一步一步,一來一往。沉默的、緩慢的、充滿等待的。小滿每走一步都想很久,爺爺每等一步都很安靜。就像從前奶奶和爺爺下棋那樣。就像從前爺爺和奶奶用棋子對話那樣。不用說太多,棋子會說。不用急,棋盤會等。

這一盤棋下了很久。最後小滿輸了,爺爺的車和炮把她團團圍住,帥無路可走。

「你輸了。」爺爺說,語氣平平的,但嘴角有一點上揚。

「我輸了。」小滿承認。

「但你下得不錯。比你奶奶第一次好。」

「真的?」

「真的。你奶奶第一次下的時候,把自己的將帥都搞混了。」

小滿笑了。爺爺也笑了。那笑容在他臉上停留了好幾秒,比平常久。然後爺爺開始收棋子,一顆一顆放回棋盒裡,動作很慢,但很穩。小滿幫忙收,兩個人不發一語地把棋子歸位,棋盤摺好,放在茶几下面的老位置。

爺爺站起來,拿起手杖,準備回家。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小滿一眼。

「下禮拜再下。」

「好。」

爺爺點點頭,打開門。叩、叩、叩。手杖的聲音從門口響到樓梯間,從樓梯間響到巷子裡。小滿站在門口,看著爺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柏油路上。

她關上門,回到客廳。茶几上只剩下一樣東西,沒有收走。是一顆棋子,紅色的「帥」,爺爺故意留在桌上的。小滿拿起來,木頭的觸感溫潤而光滑,邊緣被手指磨得圓潤。她把棋子握在手心裡,走到窗台前,放在那盆茉莉旁邊。

那盆茉莉是奶奶的元老級茉莉分出來的,小滿春天時插枝種的,現在長出了幾片新葉。棋子放在花盆邊緣,紅色的「帥」映著白色的茉莉花,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風裡安安靜靜地跳著。

小滿看著那個畫面,笑了。

「奶奶,」她輕聲說,「我今天輸了。但爺爺說我下得不錯。」

茉莉花在風中輕輕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風,還是奶奶在點頭。

她走回沙發坐下來,拿起那本隨手翻的書,繼續讀。客廳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時鐘的滴答聲和偶爾從樂樂房間傳來的翻書聲。茶几上那個空了的棋盤位置,在陽光裡留著一個淡淡的方形痕跡。那是六十年的對弈留下來的,木頭棋子壓在玻璃上幾萬次、幾十萬次的印記。

那個痕跡不會消失。就像棋盤上的每一步,走過了,就留下來了。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陪你下。有人等你慢慢想。有人在你輸了之後說「下禮拜再下」。

小滿翻了一頁書,嘴角帶著笑。

下禮拜三,她會再來。再下一盤。再輸一次。或者贏一次。

不管輸贏,那張棋盤都會在。爺爺會在對面等她。奶奶會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靜靜地看著,也許還會偷偷給爺爺打暗號。

就像從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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