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牽手
第二節 茉莉花開的日子
爺爺說奶奶種了一盆茉莉。小滿以為只有一盆。
那天下午,她幫爺爺整理陽台,才發現奶奶的茉莉不只一盆。爺爺家的後陽台大概兩坪大,三面都是鐵窗,光線從鐵窗的縫隙斜斜照進來。陽台上擺了七、八個花盆,有的放在地上,有的架在矮凳上,有的吊在鐵窗橫桿上。每一盆都是茉莉,大大小小,高矮不一。有的枝葉茂盛,開滿了白色的小花,香氣濃得化不開。有的枝葉枯黃,土壤乾裂,看起來很久沒有人照顧了。
小滿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盆枯黃的茉莉。土壤硬得像石頭,葉子一碰就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數了數,八盆茉莉,只有三盆還活著,而且活得勉強。另外五盆已經死了,或者正在死。
「爺爺,這些都是奶奶種的?」
爺爺站在陽台門口,手杖靠在門框邊。他看著那些花盆,眼神裡有一種小滿不太確定的東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愧疚。
「她種了很多年,」爺爺說,聲音平平的,「一開始只有一盆,後來越種越多。她說茉莉好種,插枝就會活。她每天早上都來這裡,一盆一盆檢查。哪一盆該澆水了,哪一盆該換土了,哪一盆長蟲了,她都知道。」
「那她走了以後……」
「我不知道怎麼照顧。」爺爺把手杖拿起來,輕輕敲了一下地板,「她教過我,但我記不住。她說土乾了再澆,不要天天澆。但我不知道什麼叫乾。她說葉子黃了要施肥,但我不知道要施多少。我試過,澆死了兩盆。」
小滿回頭看那些枯黃的茉莉。原來不是奶奶走了之後才枯的。有些是爺爺試著照顧、卻失敗了的結果。爺爺不是沒有嘗試。他嘗試了,然後失敗了,然後剩下的時間只夠他照顧自己。
「爺爺,我來照顧。」
爺爺看著她,眉頭皺了一下:「你會?」
「奶奶教過我。」小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忘了嗎?小時候我們家陽台也有一盆茉莉。奶奶說那盆是從這裡分出去的。她教我怎麼澆水、怎麼修剪、怎麼換盆。」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慢慢走回客廳,在藤椅上坐下來。小滿聽見他打開報紙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平常一樣。
小滿留下來,開始整理那些茉莉。
她先把五盆枯死的搬下來,土壤倒進一個大袋子裡,準備拿去中庭的花圃埋掉。空盆洗乾淨,倒扣晾乾。然後她檢查剩下的三盆。一盆是元老級的,種在最大的陶盆裡,樹幹有小指粗,枝葉茂密,開著十幾朵白花。另外兩盆是後來插枝的,比較小,一盆長得不錯,另一盆奄奄一息,葉子黃了一半。
她蹲在那盆奄奄一息的茉莉前面,用手指撥開表層的土。土是濕的,非常濕,手指一按就陷下去。她聞了聞,有一股悶悶的霉味。很明顯,水澆太多了。爺爺說他不知道什麼叫乾,所以他大概每天都澆。每天都澆的結果,就是根泡爛了。
她把那盆茉莉從盆裡倒出來,果然,底部的根已經發黑,軟爛的鬚根黏成一團。她拿剪刀把爛掉的根剪掉,剪到露出白嫩的、健康的根為止。然後她換了新的土,把植株重新種回去。土是她剛剛從袋子裡篩過的,混了一點珍珠石,排水比較好。
「奶奶,」她一邊種一邊低聲說,「這盆差點被爺爺淹死。你以前有沒有罵過他?」
她彷彿聽見奶奶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罵過啊,他每次都澆太多水。我說你對花比對我還好,天天澆。他說他不知道嘛,他以為多喝水才會活。」
小滿笑了。她把種好的茉莉放在陽台光線最好的位置,然後去處理那盆長得不錯的。那盆不需要大動作,只需要修剪一下徒長枝,把一些過密的枝條疏開,讓通風好一點。她剪著剪著,發現枝條的末端有幾個小小的、新冒出來的花苞,白白綠綠的,像米粒一樣。
「這盆很爭氣。」小滿說。
爺爺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你說什麼?」
「我說這盆茉莉很爭氣!長了很多花苞!」
客廳安靜了一下。然後爺爺慢慢走到陽台門口,探頭進來看。他看了看那盆結了花苞的茉莉,又看了看那盆被小滿重新種過的、還有些虛弱的茉莉,最後看了看那盆元老級的、開著最多花的茉莉。
「那盆,」爺爺指了指元老級的,「是你奶奶最喜歡的。她說那盆是她從她媽媽那邊帶過來的。她嫁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盆茉莉和一件碎花洋裝。洋裝後來穿舊了,茉莉還活著。」
小滿看著那盆茉莉。樹幹粗壯,樹皮已經木質化了,灰褐色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縱紋,像一個老人的手背。但枝條還是綠的,葉子還是亮的,花還是白的。六十年的茉莉。從奶奶的媽媽那一代傳下來,跟著奶奶嫁進這個家,看過奶奶所有的日子。看過奶奶年輕時候穿碎花洋裝的樣子,看過奶奶在廚房裡煮冬瓜茶、煎菜脯蛋的樣子,看過奶奶推著輪椅在巷子裡慢慢走的身影。它什麼都看過,什麼都沒有說。它只是開花,一年一年地開,白色的,小小的,香香的。
「爺爺,」小滿站起來,「這盆茉莉以後我來顧。我每個禮拜來一次,澆水、修剪、換土。如果我不會,我會查。奶奶教過我一些,其他的我自己學。」
爺爺看著她。他的表情很複雜,小滿讀不太出來。但最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然後停頓了一下,「但你不要澆太多水。你奶奶說,茉莉不能太寵,土乾了再澆就好。」
「我知道。奶奶也教過我。」
爺爺沒有再說話。他走回客廳,在藤椅上坐下來。小滿聽見他翻報紙的聲音又開始了,嘩啦嘩啦,和剛才一樣,但節奏好像輕快了一些。
那天之後,小滿每週三下午都會去爺爺家。她先幫爺爺打掃、倒水、摺報紙,然後去陽台照顧茉莉。她把那盆奄奄一息的救回來了,新葉子一片一片冒出來,嫩綠色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元老級的那盆持續開花,小滿把凋謝的花收集起來,放在一個小玻璃碟裡,擺在電視旁邊。爺爺沒有說要,但也沒有把它拿走。那個玻璃碟就一直在那裡,舊的花謝了,新的花補上,像一個小小的、白色的日曆。
有一天,小滿在整理陽台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那盆元老級茉莉的盆底,壓著一張小小的、已經褪色的紙片。她小心地抽出來,紙片上用藍色原子筆寫著幾個字,字跡娟秀,是奶奶的筆。
「六十二年春,阿順送。願年年花開。」
小滿把紙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原子筆顏色更淡了,但依稀可辨:「阿順說,茉莉花開的時候,就是我笑的時候。」
她握著那張紙片,站在陽台上,風從鐵窗的縫隙吹進來,吹動茉莉的枝葉,吹落了一朵剛開的花。那朵花輕輕落在她的手背上,白色的、小小的、五片花瓣。她把花拿起來,湊近鼻子,香氣清雅而綿長,不濃烈,但持久。
六十二年春。那是奶奶嫁進來的第二年。阿公送了她一盆茉莉。那不是一盆普通的花,是一個承諾。阿公知道奶奶喜歡茉莉,所以去買了一盆。也許是從花市買的,也許是從別人家的院子裡分株來的。不管從哪裡來,那盆茉莉跟著奶奶走過了六十二年。從年輕到老,從黑髮到白髮,從兩個人到一個人。
阿公說:「茉莉花開的時候,就是我笑的時候。」
所以奶奶拼命種茉莉。把一盆變成兩盆,兩盆變成四盆,四盆變成八盆。每一盆都是阿公的笑。每一次花開,都是阿公在對她笑。她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陽台,看哪一盆開了新的花。開了,她就笑了。那是她和阿公之間最安靜的、最日常的、最不用說出口的對話。
小滿把那張紙片放進口袋裡。她沒有拿給爺爺看。她覺得那不是爺爺需要知道的。那是奶奶的祕密,奶奶和阿公之間的祕密。她只是湊巧發現了,像在一個舊抽屜裡找到了一封沒有寄出的信。她會好好收著,放在相簿裡,和那些泛黃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天傍晚,小滿澆完水,準備離開。爺爺坐在藤椅上,看著她穿鞋。她站起來的時候,爺爺忽然說:「小滿。」
「嗯?」
「你奶奶以前都這個時候澆水。傍晚,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她說那個時候水比較涼,不會燙到根。」
小滿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這個。她一直以為早晚都可以。但奶奶有奶奶的規矩,傍晚澆水,水比較涼,不會燙到根。六十二年的經驗濃縮成一句話。
「那我以後都傍晚來。」小滿說。
「不用每天來。」爺爺的聲音從藤椅那邊傳來,悶悶的,「一個禮拜一次就夠了。你也有自己的家。」
「爺爺,我來不是因為~~~」
「我知道。」爺爺打斷她,「但你奶奶說,花不能太寵。人也是。你一個禮拜來一次,我就很高興了。每天來,我會覺得自己在麻煩你。」
小滿站在門口,看著爺爺。爺爺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報紙,但沒有在看。他的視線落在窗外,落在傍晚的天空上。那天空從橘紅色慢慢變成淡紫色,像一塊被水彩暈染的布。
「好。」小滿說,「一個禮拜一次。」
「嗯。」
「但如果你需要我,隨時打給我。」
「知道。」
小滿打開門,走出去。她關上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爺爺還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夕陽鍍了金邊的雕像。客廳裡很安靜,但不再像一個禮拜前那樣死寂了。電視旁邊那個裝茉莉花的玻璃碟裡,有幾朵今天剛落下的花,白色的,在暮色裡像幾顆小小的星星。
她走下樓梯。叩、叩、叩~~~那是她自己的腳步聲,不是爺爺的。但節奏很像。她刻意放慢了一些,讓每一步都穩穩地落在地面上,像爺爺那樣,像奶奶那樣。
走出公寓大門,巷子裡的風迎面吹來。小滿在風裡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茉莉花的香氣。從四樓的陽台飄下來的,穿過鐵窗的縫隙,繞過樓梯間,從大門的門縫裡鑽出來,一路跟著她走到巷口。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那棟老公寓。四樓的陽台上,隱約可以看見幾盆茉莉的輪廓,在暮色裡黑黑的、圓圓的。其中一盆,好像隱隱約約地開著白色的花。
小滿笑了。她對著四樓的陽台輕聲說了一句話。
「奶奶,你放心。茉莉會一直開。」
風把她的話帶走了,帶上四樓,帶進陽台,帶進那些茉莉的葉子和花朵之間。也許奶奶聽到了。也許沒有。但小滿不在乎。因為她知道,從今以後,茉莉花開的日子,就是奶奶笑的日子。
和六十年前一樣。和阿公說的一樣。
她轉過身,繼續往家的方向走。步伐穩穩的,一步一步,踩在傍晚的餘光裡。身後那棟老公寓的陽台上,有一朵茉莉花無聲地落下來,落在奶奶曾經站過的位置,落在爺爺每天傍晚習慣性抬頭看的方向,落在那張寫著「願年年花開」的紙片曾經躺過的土壤上。
花開,花落。花落,花開。
茉莉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