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那一陣風,吹過我們的屋簷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7/31 20:24:35 字数:2407

序:那一陣風,吹過我們的屋簷

我們從一陣風這個起點,開始說起。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夏日午後,我們一家三代人,圍坐在日月潭邊。陽光很好,卻不毒辣,因為有溫柔的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吹皺了一池碧水,也吹動了我們腳邊的野花。那時候,我的外婆還在。她坐在自帶的小折疊椅上,瞇著眼睛看樂樂(她的曾孫,我的兒子)在草地上追一隻白色的蝴蝶。

樂樂頭上戴著一頂帽子。那不是什麼時髦的遮陽帽,而是一頂貨真價實的、用大甲藺草編成的老式草帽。帽簷寬大,編織的紋路細密而紮實,顏色已從新鮮的麥稈黃,褪成了一種溫潤的、帶點灰調的米色。帽緣的布邊有一處明顯的磨損,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露出裡面泛白的草莖。

那是阿嬤的帽子。(我的阿嬤,樂樂的曾祖母。)

那天,不知怎麼地,樂樂看見這頂帽子掛在椅背上,就吵著要戴。他把它扣在自己小小的腦袋上,帽簷立刻像一把大傘般塌下來,把他整張圓嘟嘟的臉都罩住了。他興奮地大叫,聲音從草帽底下悶悶地傳出來,像是從一個古老的山洞裡發出的回音。他頂著那頂對他來說過於巨大的帽子,搖搖晃晃地在草地上跑,像一隻笨拙又快樂的小蘑菇。

然後,那陣風就來了。

一陣特別大的風,從湖心席捲而來,帶著水草的氣息,猛地掀起了樂樂頭上的草帽。那頂帽子像一隻受驚的、黃褐色的鳥,倏地往空中飛去。

「阿嬤的帽子!」樂樂尖聲叫起來。

那一刻,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慢速鍵。

我看見我的母親,一個平日裡動作總是慢悠悠的婦人,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腳步因為急切而有些踉蹌。我看見我自己,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向前撲去,手指極力伸展。我也看見了阿嬤。她拄著柺杖,原本坐著的身軀猛然前傾,那隻布滿老人斑和青色血管的手,毫不猶豫地伸向了空中。

六隻手,屬於三個不同世代女人的手,在同一瞬間,朝著同一個方向,奮力地、執拗地伸了出去。它們在空中交錯、層疊,像一棵歷經風霜的老樹,在風中努力伸展著自己的枝椏,要去呵護樹梢那片最稚嫩的葉子。

帽子被父親及時跳起,一把撈了回來。虛驚一場。

但那個畫面,卻從此定格在我的腦海裡。那六隻手,像一個深刻的隱喻,在我心裡扎了根。我開始頻繁地想起那頂帽子,想起它背後的故事,想起那些我從未真正了解過的、關於阿嬤的青春,關於母親的少女時代。

這頂帽子是什麼時候來到我們家的呢?

我問過阿嬤。她坐在客廳的藤椅上,午後的陽光穿過紗窗,在她銀白的髮絲上跳動。她摸了摸那頂草帽的帽簷,眼神穿過我,望向一個很遠的地方。

「是我十六歲那年,你阿公送的。」她說,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像風吹過湖面留下的漣漪。「那時候,我們剛認識。他啊,木頭一樣的人,不知道從哪裡打聽來的,說日月潭邊有一個老伯編的草帽最好,防曬又透氣。他就攢了好久的零用錢,走了好遠的路去買。送到我手上的時候,帽子上還沾著一點汗味。」

我從未見過我的阿公。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留下的影像只有幾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但在阿嬤的敘述裡,他鮮活了起來。他不再是照片裡那個拘謹、面無表情的年輕人,而是一個會為了喜歡的姑娘,默默地走很遠的路,去買一頂草帽的、靦腆而真誠的少年。

那頂草帽,從此戴在了阿嬤的頭上。她戴著它去田裡幫忙,在田埂上,她抬頭擦汗時,總會看見阿公在不遠處偷偷望她。她戴著它和姊妹們去城裡看電影,洋裝是新做的,草帽是新買的,那是她最神氣的時候。後來,她戴著它出嫁,從一個少女,變成了一個妻子。再後來,她戴著它哺育孩子,在院子裡曬著一家人的衣服,帽簷的陰影下,是她日漸堅毅的臉龐。

時光流轉,阿嬤成了母親。而那頂草帽,也從阿嬤的頭上,傳承到了我母親的頭上。

我母親的少女時代,是聽著「月亮代表我的心」長大的。那時的草帽已經不像阿嬤那個年代那麼普遍,但母親卻很寶貝它。她說,那帽子有阿嬤的味道,一種混合著陽光、青草和淡淡汗水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戴著它去台北讀書,第一次離家,火車上,她緊緊抱著裝有草帽的布袋,像抱著整個故鄉。她戴著它和父親約會,在淡水河邊,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草帽遮住了她因為害羞而發紅的臉頰。後來,她戴著它拍婚紗照,攝影師說這帽子太老氣,她卻堅持要戴,說這是她從家裡帶出來的最珍貴的嫁妝。

到我出生的時候,這頂帽子已經有點舊了。帽簷的布邊開始磨損,顏色也褪得更厲害了。母親偶爾會把它拿出來,在陽光下曬曬,去去霉味。她會把還是嬰兒的我放在床上,輕輕地把帽子放在我旁邊,笑著說:「你看,阿嬤的帽子,以後要給我們小寶貝戴喔。」

我長大了一些,開始嫌棄它。覺得它老土,跟不上流行。班上同學都戴著鮮豔的棒球帽或漁夫帽,誰要戴一頂阿嬤時代的舊草帽呢?母親也不勉強,只是默默地把帽子收進衣櫃最深處,用一層乾淨的棉布包好。

直到我自己也成了母親,直到我帶著樂樂回到日月潭,直到那一陣風吹起,我才真正看見了那頂帽子。我才明白,它不只是一頂帽子。

它是一個年輕男孩跨越山水的笨拙心意,是一名少女在田埂上抬頭時看見的愛情。它是一位母親在烈日下勞作時頭頂的陰涼,也是一個離鄉遊子行囊裡裝著的、家鄉的溫柔。它是三代人對於晴朗與風雨共同的記憶,是他們在人生旅途上,一個又一個重要時刻的見證者。

那些磨損的痕跡,不是瑕疵。那是阿公的指尖留下的溫度,是阿嬤在灶間忙碌時汗水浸濕的印記,是母親在異鄉火車上倚靠車窗時,布料與帽簷摩擦產生的光澤。每一道痕跡,都是一個故事,都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或一場共同抵擋過的風雨。

樂樂還小,他還不懂這些。他只知道那是「阿嬤的帽子」,很重要,不能飛走。但他本能地喊出了那句話,而我們所有人,我們這棵家族之樹的所有枝椏,都在那一刻,不約而同地伸向了同一個方向。

因為我們都認得,那是我們共同的屋簷。即使它舊了,褪色了,它依然是我們心裡,最牢不可破的那片蔭蔽。

這本書,就是從那一陣風開始的。我想寫下那頂帽子的故事,寫下那六隻在空中交錯的手,寫下所有在時光中磨損,卻也因此變得無比珍貴的事物。獻給我的阿嬤,我的母親,我的樂樂,以及所有在流逝的歲月裡,依然努力伸手,護住彼此屋簷的人們。

願我們都能記得,有些東西,舊了,才有味道;褪色了,才看得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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