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帽簷下的陰影 第一節 十六歲夏天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7/31 22:30:01 字数:3579

第一章 帽簷下的陰影

第一節 十六歲的夏天

那頂草帽最初來到阿嬤手上時,還帶著一股新鮮的草腥味。

大甲藺草的纖維在編織之前要經過反覆的曝曬和揉搓,直到莖稈從堅硬變得柔韌,從翠綠褪成淺淺的米黃。編帽子的老伯坐在日月潭邊的榕樹下,雙手像兩隻靈活的蜘蛛,在草莖之間來回穿梭。他從十六歲開始編草帽,編到現在六十二歲,一甲子的光陰都編進了那些細密均勻的紋路裡。每一頂從他手上誕生的草帽,帽簷的寬度、帽頂的弧度、甚至是收邊時那一圈藏針的間距,都有著近乎固執的標準。

阿公攢了三個月的零用錢。

那是一九六〇年的夏天,台灣的鄉下,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要存下買一頂草帽的錢並不容易。他每天早上多走二十分鐘的路,繞過兩座檳榔園,去幫一個遠房親戚的雜貨店搬貨,搬一箱醬油賺五毛錢。三個月下來,他的手心磨出了厚厚的繭,鈔票用報紙包著,壓在床墊底下,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摸一摸,確認還在。

他從沒告訴過阿嬤這些。

他只記得那天下午,太陽很大。他揣著那疊皺巴巴的鈔票,走了四十分鐘的路,找到那棵榕樹下的老伯。老伯正瞇著眼打盹,身邊掛滿了編好的草帽,像一排排安靜的蜂巢。

「少年仔,買帽?」老伯睜開一隻眼。

阿公點點頭,額頭上全是汗。他在那一排草帽前站了很久,每一頂都拿起來看一看,摸一摸帽簷的硬度,翻過來檢查內緣的收邊。老伯也不催他,只是又閉上了眼,任由這個拘謹的少年在太陽底下仔仔細細地挑選。

最後他選了其中最寬帽簷的那一頂。他想,這樣可以幫她擋住更多的太陽。

他付了錢,老伯用一張舊報紙把帽子包起來,又用紅色的塑膠繩捆了一圈,打了個結。阿公接過來,抱著那頂用報紙裹著的草帽,像抱著一顆剛從樹上摘下來的、還帶著體溫的果子。他沒有馬上回去,而是先走到湖邊,蹲下來,用湖水洗了把臉,又把手心的汗搓乾淨。他怕帽子上沾到他的汗味,雖然那頂帽子本來就已經沾上了草腥味和老伯身上的檀香味。

他去找阿嬤的時候,她正在自家院子裡晒衣服。

那是夏天午後三點,太陽從西邊斜射過來,把院子裡的那棵龍眼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阿嬤那時候還不叫阿嬤,她叫阿月,村裡人都叫她月仔正踮著腳,把一件洗好的白襯衫掛上竹竿。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衫,袖口捲了兩圈,露出被太陽曬成淺褐色的手臂。長長的頭髮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背後,末梢還滴著水,顯然是剛剛洗過頭。

她的身影在龍眼樹的陰影和陽光之間移動,一會兒暗,一會兒亮。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她身上灑了一身碎金。

阿公站在院子外頭,隔著一道矮矮的竹籬笆,喊了她一聲。

阿月回過頭來,手裡還拿著另一件剛擰乾的衣服。看見是他,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怔忡,隨即嘴角微微揚起,但那笑意很快又被壓了下去。她把手裡的衣服掛上竹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才走過來。

「你怎麼來了?」她隔著籬笆問。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少女特有的、略顯生硬的矜持。

阿公沒有說話。他把那包報紙從身後拿出來,隔著籬笆遞過去。紅色的塑膠繩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這是什麼?」阿月問。

「你打開看。」

她接過來,低頭拆那塑膠繩。繩子被打了死結,她摳了一會兒,指甲摳得有些發白,還是拆不開。阿公見狀,伸手要幫她,她卻側了側身,躲開了他的手,倔強地繼續用指甲尖去摳那個結。

終於,塑膠繩斷了。報紙散開來,那頂米黃色的草帽露了出來。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帽頂上,草莖的紋理清晰可見,一圈一圈,像湖面上的漣漪。帽簷的邊緣編得極其整齊,老伯用一種深棕色的棉線密密地縫了一圈,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

阿月愣住了。

她拿起那頂帽子,翻過來,看見內側的帽圈上,用鉛筆寫著一個小小的字:月。

那是阿公拜託老伯寫上去的。他不敢自己寫,怕寫壞了。

阿月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字,鉛筆的痕跡有些模糊了,但隱約還能認得出來。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把帽子慢慢戴上。帽簷太大了,幾乎遮住了她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微微抿緊的嘴唇。

隔著那道矮矮的竹籬笆,阿公看見她的臉藏在帽簷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他只聽見她低低地問了一句:「你哪來的錢?」

「我……我去幫忙搬貨。」阿公說,聲音有點乾澀。

長長的沉默。院子裡的龍眼樹上,幾隻麻雀在嘰嘰喳喳地叫。晾衣桿上的白襯衫被風吹得微微擺動,濕衣服滴下來的水珠在泥地上打出小小的圓點。

然後阿月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微微泛紅的眼睛。她沒有哭,只是眼眶紅了,像院子裡那棵龍眼樹上剛剛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燙的果實。

「笨蛋。」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草帽邊緣時發出的沙沙聲。

但那兩個字裡,沒有責備。

那天傍晚,阿月戴著那頂草帽去河邊洗菜。村裡的女人們都在那裡,蹲在石頭上,把青菜浸進冰涼的河水裡,一邊洗一邊聊天。看見阿月頭上的新帽子,幾個婦人立刻開始起鬨。

「哎喲,月仔戴新帽喔!水喔水喔!」

「這帽子編得真好,哪裡買的?」

「是不是那個……那個誰送的?」

阿月蹲在河邊,低著頭洗菜。草帽的帽簷垂下來,擋住了她微微發燙的臉頰。她沒有回答,只是把一顆高麗菜剝開來,一片一片地浸進水裡,讓河水沖走葉片縫隙裡的泥沙。但她的嘴角藏著一個小小的、掩不住的笑意,像河面上被夕陽染紅的波光,細細碎碎地晃動著。

旁邊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婦人看見了,笑著搖搖頭,對其他人說:「好了啦,別問了。少年人嘛。」

眾人都笑了。笑聲順著河水漂下去,和遠處的蟬鳴混在一起。

那頂草帽從此成了阿月出門必戴的東西。她去田裡除草戴著它,去鎮上買布戴著它,去廟口看歌仔戲也戴著它。有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她還是把帽子戴在頭上,走回家的路上,腳步比以前輕快許多。

村裡的人開始在背後叫她「帽仔月」。她聽見了,也不生氣,只是把帽簷壓得更低一些,低到只看得見自己腳前的路。

但那條路上,經常會多出另一個人的腳印。

阿公開始「順路」經過她家。有時候是早上,他趕著牛去田裡,會刻意繞一段路,從她家門前走過。有時候是傍晚,他收工回來,挑著空扁擔,步伐比平時慢很多。他從來不停下來,只是走過去的時候,目光會往院子裡掃一下。如果剛好看見阿月在,她戴著那頂草帽在晒衣服、在掃地、在餵雞,他就會覺得那一天過得特別踏實。

而阿月也知道他會經過。她會在差不多的時間出現在院子裡,有時是真的有事要做,有時只是端著一杯水,站在龍眼樹下慢慢地喝。那頂草帽從來都戴在頭上。

那一整個夏天,他們沒有單獨說過幾句話。但村裡的每一條小徑、每一片田埂,都像是他們之間的信差。阿公走過的路,阿月也走過。阿月戴過的帽子上的草香,阿公經過時也能聞到。

那是一種很安靜的愛情。安靜得像日月潭的水,表面上看不出動靜,底下卻有無數看不見的暗流在交會、在湧動。草帽是那水面上的第一個漣漪,而之後所有的日子,都是那圈漣漪慢慢擴散出去的波紋。

阿月後來跟我說,她記得那個夏天特別長。蟬鳴從五月一直響到九月,龍眼樹的果子從青澀轉成深褐,每一顆都甜得滲蜜。而那頂草帽的顏色,也在太陽底下慢慢地、慢慢地褪了一點。原本偏金黃的米色,開始往淺灰的方向走。老伯編的草莖之間,出現了第一道細微的磨損,在帽頂正中央,那是她每天戴著、取下時手指反覆觸碰的地方。

「那時候不知道,那頂帽子會戴那麼久。」阿嬤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八十三歲了。她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手指輕輕摩挲著草帽的帽簷,那圈深棕色的棉線已經鬆脫了好幾處,露出底下泛白的草莖。她的眼睛瞇起來,像是在看那個十六歲的自己,戴著嶄新的帽子,站在龍眼樹下,隔著竹籬笆,看著一個抱著報紙的少年。

「那時候什麼都不想,就覺得……夏天好長,太陽好大,可是帽子擋著,就不覺得曬了。」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後來才知道,那頂帽子擋住的,不只是太陽。」

我問她還記不記得阿公把帽子遞給她的時候說了什麼。

她想了想,搖搖頭。「沒說什麼吧。他就站在那裡,一直在流汗。手一直搓著褲子兩側,把褲子都搓皺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收下了啊。」

「就這樣?」

「就這樣。」阿嬤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草帽上那些被陽光曬出來的細紋。「還要怎樣?那時候的人,話都不多的。」

她把帽子放在膝蓋上,手掌輕輕壓著帽頂,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窗外有風吹進來,吹動了帽簷上那一圈鬆脫的棉線,線頭微微晃動。

我坐在旁邊,突然很想看看十六歲的阿嬤。那個戴著新草帽、站在河邊洗菜、被全村人叫「帽仔月」的少女。她的臉藏在帽簷的陰影裡,看不清楚,但嘴角一定藏著笑意。像河水底下那些被夕陽染紅的石頭,安安靜靜的,可是摸上去,是溫的。

那是愛情的溫度。

一頂草帽的溫度。

後來阿公和阿嬤結婚的時候,阿嬤把那頂草帽帶進了新房。婚禮那天拍的照片裡,她穿著大紅的旗袍,頭上卻還戴著那頂已經有些褪色的草帽。攝影師說這樣不好看,要她拿下來,她不肯。照片洗出來,阿公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都笑得很靦腆。阿嬤頭上那頂草帽的帽簷,在閃光燈下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那張照片到現在還掛在老家客廳的牆上。每次過年回去,我都會看一眼。阿嬤的頭髮是黑的,草帽的顏色還很深,兩個年輕人站在一塊,身後是簡單的紅布背景。他們的手沒有牽在一起,但肩膀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而那個體溫,從一九六〇年的夏天開始,就一直沒有散過。透過那頂草帽的草莖纖維,一層一層地編織進去,織成了一道看不見的、溫暖的屋簷。

那道屋簷,後來撐起了我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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