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隻手
第一節 枝椏伸展的方向
那天從日月潭回來的路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畫面,只有手。很多很多隻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像一片森林在風中搖晃枝椏。有的手是年輕的,皮膚光滑,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有的手是年老的,布滿皺紋和斑點,指節因為長年的勞動而微微變形。它們伸向同一個方向,指尖交錯、層疊,像一棵樹的枝椏在互相觸碰。
我醒來的時候,車子剛好下了高速公路。樂樂還在後座睡,妻子在副駕駛座滑手機。我轉頭看了看後座那個裝著草帽的鞋盒,樂樂的手還搭在盒蓋上,夢裡那些手的影像還在我眼前晃動。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樂樂安頓好睡覺,一個人坐在客廳裡。鞋盒放在茶几上,我打開蓋子,把那頂草帽又拿了出來。檯燈的光照在帽子上,那些脆化的草莖在光線下幾乎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我把它翻過來,手指沿著帽圈內側慢慢摸索,雖然知道那個「月」字早就消失了,但我還是想找到些什麼。
我的手指停在一個地方。
帽圈內側的布邊有一小塊凸起,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出來。我湊近燈光仔細看,那塊凸起似乎是被什麼東西墊在布層之間。我猶豫了很久,那個草帽已經脆弱到經不起任何拆解了,但那個小小的凸起像一個沉默的邀請,在燈光下靜靜地等我。
我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最小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挑開帽圈內側的縫線。線是深棕色的,和帽圈幾乎同色,六十多年的時間讓它變得鬆脆,輕輕一挑就斷了。我沿著那塊凸起的邊緣慢慢拆,拆出一個大約兩指寬的小開口。
裡面有一張紙。
我幾乎不敢呼吸。用鑷子輕輕地把那張紙夾出來的時候,紙張已經發黃發脆,邊緣有明顯的水漬痕跡。我把它放在檯燈下,慢慢地、輕輕地攤開。
是一張照片。黑白照片,邊緣有波浪形的鋸齒裁切,是那個年代沖洗照片時常見的款式。照片很小,大概只有半個手掌大,上面有兩個人。
一個是阿嬤,十六七歲的樣子,坐在一棵大樹底下,頭上戴著那頂草帽。草帽的顏色在黑白照片裡是淺淺的灰色,帽簷寬大,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她對著鏡頭微微笑著,嘴角彎彎的,眼睛瞇起來,像被太陽照得有些睜不開。
她旁邊坐著一個少年。
我認出來了,那是阿公。十七歲的阿公,瘦瘦的,頭髮剪得很短,露出寬闊的額頭。他坐在阿嬤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寬的距離。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看起來有些緊張。但他也在笑,笑得很靦腆,嘴角往兩邊咧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兩個年輕人的背後,是一棵巨大的榕樹。樹幹粗得驚人,氣根從枝椏間垂下來,像一排排灰色的窗簾。他們腳下的草地是白的,天空是白的,只有兩個人身上的深色衣服在照片裡形成對比。阿嬤穿一件淺色的短袖衫,阿公穿一件深色的襯衫,兩個人一淺一深,像太極圖裡的黑白兩半,互相靠近卻又保持著那個拳頭寬的距離。
我翻過照片背面。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是阿嬤的字跡,圓圓的、小小的,筆畫有些歪斜。
「五十三年,榕樹下。他借了相機。」
五十三年。那是一九**年,阿公阿嬤結婚的第二年。照片裡那個坐在榕樹下的少年,已經是她的丈夫了。但他還是坐在離她一個拳頭遠的地方,手放在膝蓋上,笑得像個剛拿到糖的孩子。
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盯著看了很久。檯燈的光從上方照下來,照片上兩個年輕人的臉被照得清清楚楚。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年輕的阿公,也從來沒有見過笑得這麼開心的阿嬤。在我的記憶裡,阿嬤總是笑著的,但那種笑是溫和的、從容的、帶著歲月沉澱之後的平靜。而照片裡這個少女的笑,是飛揚的、明亮的,像剛被點燃的火柴,還帶著跳動的火焰。
他們之間那個拳頭寬的距離,在照片裡看起來那麼明顯。明明已經結婚了,卻還是坐得那麼拘謹。阿公的手在膝蓋上蜷著,阿嬤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兩隻手之間隔著大概二十公分的空氣。但那二十公分裡,好像裝滿了他們不敢說出口的話。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母親。
電話響了三聲她就接了,好像一直在等什麼人打來。我告訴她我在帽圈裡發現了一張照片,把照片的內容描述給她聽。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通話斷了。
「那張照片我知道。」母親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阿嬤以前跟我說過,那是他們結婚後第一次出去玩。阿公不知道從哪裡借來一台相機,拍了兩張而已,底片很貴,捨不得多拍。」
「為什麼要把照片藏在帽子裡?」我問。
「阿嬤說,那張照片是他們唯一一張單獨合照。結婚那天拍的是全家福,人很多。後來阿公走了,阿嬤怕照片弄丟,就縫進了帽圈裡面。她說這樣帽子走到哪裡,照片就跟到哪裡。」
母親頓了一下,又說:「你那頂帽子,是不是快散了?」
「帽簷的布邊已經掉了很多。」
「小心收著吧。」母親的聲音輕輕的,「裡面還有東西。」
「還有?」
「阿嬤說她縫了不只一樣。但我不知道是什麼,她沒跟我說。你如果拆,小心一點。」
掛掉電話之後,我又拿起那頂草帽,對著燈光仔細檢查。帽圈內側沿著一整圈都有暗藏的縫線,縫得很密,幾乎和帽圈的布料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因為時間久了線頭鬆脫,我根本不會發現。
但我沒有繼續拆。那頂帽子已經太脆弱了,任何一個動作都可能讓它徹底散開。我把那張照片小心地夾進一本書裡,然後把草帽放回鞋盒,蓋上蓋子。
坐在客廳裡,我重新回想那天在日月潭邊的畫面。六隻手同時伸向空中,像一棵樹的枝椏。阿嬤的枝椏伸得最遠,即使她已經不在了,她的東西還在我們的伸手範圍之內。帽圈裡那張照片裡的兩個年輕人,坐在榕樹下,隔著一個拳頭寬的距離,笑得那樣明亮。
我終於明白了。那頂帽子從來不只是遮陽的工具,它是一個容器。阿嬤把她的青春縫進去,把她的愛情縫進去,把一個少年借來的相機和一次笨拙的約會縫進去。她怕失去那些東西,怕時間把它們沖走,於是她把它們藏進了草莖之間,用針線密密地封住。然後她把帽子交給母親,母親交給了我,我交給了樂樂。
每一次遞出去,都是一次枝椏的伸展。我們都在朝著彼此伸手,朝向同一個方向。
第二天早上,樂樂醒來之後跑進客廳,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個鞋盒。我幫他打開蓋子,他趴在茶几邊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帽簷上那些剩下的碎花布屑。
「把拔,帽子裡還有什麼?」
我看著他圓滾滾的眼睛,想了想,把那張照片從書裡拿出來,放在他面前。
「你看,這是阿祖。」
樂樂低頭看了很久。照片裡那個戴著草帽的少女對他來說太遙遠了,他認不出那是他記憶裡那個白頭髮的阿祖。但他指著照片裡阿公的臉說:「這個人我沒看過。」
「這是阿祖的阿公。」
「他為什麼坐在阿祖旁邊?」
「因為他喜歡阿祖。」
樂樂又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來,很認真地問我:「把拔,喜歡一個人,就會送她帽子嗎?」
我笑了,摸摸他的頭說:「不一定送帽子。但喜歡一個人,就會想送她一個東西,讓她一直記得你。不管那個東西是什麼,只要她好好留著,就代表她也在乎你。」
樂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伸出小小的手指,輕輕地摸了一下照片裡阿公的臉。照片已經很舊了,那張年輕的臉在歲月裡慢慢褪色,但樂樂的指尖撫過的時候,我彷彿看見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微微動了一下嘴角。
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了茶几上那張照片的邊角。我伸手壓住,像那天在日月潭邊伸手抓住飛起來的草帽一樣。枝椏伸展的方向,從六十三年前那棵榕樹下開始,一直延伸到今天,延伸到這張茶几上,延伸到樂樂小小的指尖。
那些手還在伸著。沒有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