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帽簷下的陰影
第五節 樂樂的夏天
樂樂三歲那年夏天,我們決定帶他去日月潭。
那是我和妻子商量了很久的決定。樂樂從出生到現在,最遠只去過附近的公園和百貨公司。城市裡的孩子,對「遠方」的概念大概只停留在電視螢幕裡那些花花綠綠的畫面。我們想讓他看看真正的山、真正的湖,也想讓他知道,有些地方對他來說是陌生的,但對我們家的人來說,是故事的起點。
出發前一天晚上,我站在書櫃前面,猶豫了很久。
那頂草帽就躺在書櫃最上層,和幾本厚重的精裝書靠在一起。三年前母親把它交給我的時候,它已經薄得像一層壓平的枯葉。我用一塊乾淨的白色棉布把它包好,布的四角折得整整齊齊,塞進書縫之間,讓書本幫它撐住形狀。三年來我幾乎沒有動過它,只有在偶爾整理書櫃的時候,會隔著棉布輕輕摸一下,確認它還在。
那天晚上,我把那塊棉布打開了。
草帽露出來的時候,房間裡只有書桌上一盞檯燈的光。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草帽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草莖經過六十三年的時間,已經從金黃色變成了一種極淺的灰褐色,像秋天最後一片掛在樹上的葉子。帽簷的碎花布邊脆得厲害,我輕輕一碰就掉了一小塊布屑。我趕緊把手縮回來,不敢再碰。
但我還是決定帶它去。
我找了一個鞋盒,在盒底鋪上兩層軟布,小心翼翼地把草帽放進去,又在上方蓋了一層布,再把盒子蓋上。妻子看見我在忙,過來問我在做什麼。我說:「帶一樣東西去。」她把盒子打開一條縫看了一眼,沒有多問,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小心點,別弄壞了。」
從台中到日月潭,開車一個多小時。樂樂坐在後座的兒童安全座椅上,一路上不停地問:「到了沒?到了沒?」每問一次,我和妻子就回答一次「快到了」。到最後樂樂已經不信任我們了,開始自己趴在窗戶上看風景,從高樓看到矮房,從矮房看到稻田,從稻田看到山。
「把拔,山!」他突然大喊,手指著窗外。
我從後照鏡裡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貼在車窗玻璃上,被壓得扁扁的,眼睛睜得很大。遠處的中央山脈在夏日的午後陽光下,像一道深綠色的屏風,一層一層往天空的方向疊上去。雲低低地壓在山頂上,白的、灰的,有的地方透出金色的光。
「那就是山。」我說,「我們要去的地方,就在山裡面。」
樂樂安靜了一會兒,顯然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他從出生到現在,對「山」的認識來自繪本裡那些三角形上加一個圓太陽的簡筆畫。現在真正的山出現在窗外,比他畫過的任何一座都要高、都要綠,而且還在慢慢地、穩定地靠近。
車子駛進日月潭環湖公路的時候,湖面從樹林的縫隙間一閃一閃地出現。樂樂又開始叫了:「水!好大的水!」
「那是湖。」妻子說,「日月潭。」
車子在停車場停好,我們把樂樂從安全座椅上抱下來。他踩到地上的時候,腳下是碎石子,走起來沙沙響。他低著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蹲下去,抓了一把石子在手裡,又讓它們從指縫間漏下去。我蹲在他旁邊,把那個鞋盒放在膝蓋上。
「樂樂。」我說,「把拔有一個東西要給你看。」
他抬起頭來。我把鞋盒打開,掀開裡面的軟布,把那頂草帽慢慢拿了出來。草帽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更脆弱了,草莖之間的縫隙大得可以看見對面的光。但我還是把它遞到樂樂面前。
「這是阿祖的帽子。」我說,「阿祖你記得嗎?就是上次來看你的那個白頭髮的阿祖。」
樂樂歪著頭想了幾秒鐘,然後點點頭。阿嬤過世那年樂樂才一歲多,對她的記憶大概只剩一些模糊的氣味和觸感。但他記得「阿祖」這個稱呼,因為母親常常在他面前提起。
「阿祖的帽子,為什麼在這裡?」他問。
「因為阿祖把它送給阿嬤,阿嬤又送給把拔。現在把拔想讓你看一看。」
樂樂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帽簷。他的指尖很小,輕輕地按在脆化的碎花布邊上。那塊布沒有掉下來,但發出了極輕微的「沙」的一聲,像枯葉被風吹過。
「它好舊。」樂樂說。
「對,它很舊了。」我說,「阿祖十六歲的時候,阿祖的阿公送給她的。那個阿公把拔沒有見過,但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樂樂聽不太懂,但他沒有繼續問。他只是看著那頂帽子,小手在帽簷上又摸了一下。然後他突然說:「把拔,我可以戴嗎?」
我愣了一下。那頂帽子已經脆弱到隨時可能散架,任何一個動作都可能讓那些六十三年的草莖徹底斷裂。但我看著樂樂仰起的臉,看著他眼睛裡那種純粹的好奇——沒有嫌棄它舊,沒有覺得它醜,只是單純地想「戴一戴阿祖的帽子」我沒辦法說不。
「好。」我說,「但要輕輕的,很輕很輕。」
我把草帽拿起來,雙手托著帽簷的兩側,像捧著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樂樂乖乖地坐好,頭微微往前傾。我把帽子慢慢地、慢慢地放到他頭上。
帽簷太大,一放上去就整個塌下來,把他整張圓臉都罩住了。樂樂在帽子底下悶悶地笑了一聲,然後用手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圓滾滾的眼睛。
「把拔,我看不到路了。」
「那就用手撐著。」我說。
他照做了。一隻小手從帽簷下面伸出來,頂著帽簷的邊緣,把帽子撐起來一點。陽光從他頭頂照下來,穿過草莖之間那些被時間撐開的縫隙,在他臉上灑了細細碎碎的光點。他的眼睛在陰影裡亮晶晶的,像兩顆泡在潭水裡的黑石子。
妻子在旁邊用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她拍完之後把手機遞過來給我看,照片裡,樂樂頂著那頂比他腦袋大三倍的舊草帽,一隻手撐著帽簷,笑得露出了上下兩排小乳牙。背景是日月潭的湖水和遠山,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圈金邊。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撞了一下。
我們沿著湖邊的步道慢慢走。樂樂堅持要戴著那頂草帽,即使它幾乎遮住了他所有的視線,即使他必須一隻手扶著帽簷才能看見前面的路。他搖搖晃晃地走在碎石子路上,像一隻背著過大殼的蝸牛,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而認真。
湖邊的風很大。日月潭的夏天午後,常有從山坳間灌進來的陣風,吹過湖面的時候會帶起一陣細細的水霧。樂樂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帽子因為他用手撐著,沒有飛走。
我們走累了,找了一棵大樹底下的長椅坐下。樹是樟樹,枝葉茂密,坐在底下幾乎曬不到太陽。樂樂坐在我和妻子中間,把草帽從頭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吹動了帽簷上那些脆化的碎花布屑,一點一點地掉下來,落在他的藍色短褲上。
「把拔。」他突然說,「阿祖以前也坐在這裡嗎?」
我看了看四周。這棵樟樹很大,樹幹至少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上爬滿了青苔。我不知道它是不是阿嬤十六歲那年,老伯編帽子的那棵榕樹——那棵樹據說在很多年前就被颱風吹倒了。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阿祖小時候來這裡玩,就在這種樹下面。」我說。
「阿祖一個人來嗎?」
「不是。」我頓了一下,「阿祖的阿公陪她來的。」
樂樂又問:「那個阿公呢?」
「那個阿公……很久以前就不在了。但他送給阿祖的帽子,還在這裡。」
樂樂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草帽。他伸手撥了撥帽簷上那些翹起來的草莖,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隻睡著的小貓。
「那個阿公很厲害。」樂樂說。
「為什麼?」
「因為他送的帽子,到現在還在。」
我愣住了。一個三歲的孩子,用最簡單的邏輯,說出了一個我花了二十多年才慢慢理解的道理。那些留下來的東西,之所以珍貴,不是因為它本身有多值錢、多漂亮,而是因為它「還在」。六十三年的時間沒有把它帶走,風雨沒有把它帶走,那麼多次的搬家、遷徙、離別都沒有把它帶走。它還在那裡,還在被需要,還在被記得。
妻子在旁邊輕輕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那陣風來的時候,我們正在吃妻子帶來的三明治。樂樂把草帽放在長椅旁邊,雙手抓著三明治啃得滿臉都是美乃滋。風突然就來了,從湖心那邊猛地襲過來,帶著水草和濕泥土的氣味,把樹梢的葉子吹得嘩啦啦響。
樂樂的三明治差點被吹走,但他更先注意的是那頂帽子。草帽被風從長椅上掀起來,輕飄飄地飛向空中,像一隻灰褐色的、瘦弱的老鳥,張開翅膀往湖的方向滑翔。
「阿嬤的帽子!」樂樂尖聲叫起來。
他脫口而出的那聲「阿嬤」,讓我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震了一下。他還小,分不清阿祖和阿嬤的稱謂,在他心裡,那頂帽子屬於一個叫「阿嬤」的、溫暖的存在。他不認識年輕時候的阿月,不認識那個叫「帽仔月」的少女,但他知道那頂帽子很重要,不能飛走。
我和妻子同時伸出手去。我的手伸向帽頂,妻子的手伸向帽簷。坐在旁邊的一個年輕人大概是來日月潭玩的遊客,看見了,也伸手幫了一把。
三隻手,在空中交錯。然後我碰到了帽頂邊緣,指尖勾到一圈鬆脫的碎花布線,不敢用力。妻子的手從下方托住帽簷,那個年輕人的手從側面擋住了風。帽子在我們三隻手之間輕輕地晃了一下,然後被穩穩地撈了回來。
我把帽子放在腿上,低頭檢查有沒有新的損傷。帽簷上又掉了幾塊布屑,草莖似乎又裂開了一些,但整體沒有散架。我鬆了一口氣,把帽子小心地放進鞋盒裡。
樂樂跑過來,趴在長椅邊,踮著腳往盒子裡看。
「帽子沒有飛走。」他說。
「沒有。」我說,「我們把它抓回來了。」
「以後它還會飛走嗎?」
我摸了摸他的頭。「以後我們會更小心地看著它。風來的時候,我們就用很多隻手把它壓住。」
樂樂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帽簷上那圈幾乎快要脫落的碎花布。布邊輕輕晃了晃,沒有掉。
那天傍晚我們開車回家的路上,樂樂在後座睡著了。安全座椅把他的小身體固定得穩穩的,他的頭歪向一邊,嘴巴微微張開,睡得非常沉。那頂草帽的鞋盒放在他旁邊的座位上,他的小手在睡夢中伸過去,手指搭在盒蓋的邊緣。
我從後照鏡裡看著他。夕陽從車子後方照進來,橘紅色的光把整個車廂都染成了暖色。樂樂的手指搭在鞋盒上,那個動作讓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畫面。母親跪在阿嬤的衣櫃前面,把草帽緊緊貼在胸口,肩膀一聳一聳地哭。阿嬤站在窗邊,伸手摸著帽簷,對母親說「你帶回去」。阿公蹲在殺雞的院子裡,手指被割破了還傻傻地笑。十六歲的阿月戴著嶄新的草帽,隔著竹籬笆,看著一個滿頭汗的少年。
那些人,那些時刻,都被編進了這頂帽子的草莖裡。六十三年的時間,無數個夏天,一次又一次的伸手與抓住。帽子會舊、會褪色、會變脆,但裡面的東西不會消失。它會從一雙手傳到另一雙手,從一個夏天傳到下一個夏天,穿過風雨、穿過離別、穿過所有讓人措手不及的時刻,最後來到一個三歲孩子的手指之下。
他現在還不懂這些。但他會懂的。等他再大一些,等他開始聽得懂故事裡的每一個細節,等他開始體會什麼是「捨不得」,什麼是「留下來」,他會回頭來問我,這頂帽子到底是誰的。
而那時候我會告訴他,這頂帽子是我們所有人的。是阿祖的,是阿嬤的,是把拔的,也是你的。它沒有主人,它是一個家。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從那個家裡走出來的孩子。不管走多遠,帽簷的陰影永遠罩在我們頭上,替我們擋住最烈的太陽。它舊了,褪色了,快要散了,但它還在。
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