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隻手 第三節 各自抓住的風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7 9:30:01 字数:3642

第二章 六隻手

第三節 各自抓住的風

那九樣東西被重新縫回帽圈之後,我以為關於這頂帽子的故事就到這裡了。東西找到了,信讀了,種子見光了,該結束了。但生活總有辦法讓一個你以為已經說完的故事繼續長出新的枝葉。那些枝葉不一定會長得多高,但它們會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頭來,讓你看見原來根還在地下走著。

發現那些東西的兩週後,妻子跟我說了一件事。

「樂樂最近常常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對著空氣講話。」她說,「我問他跟誰講話,他說『阿祖』。」

我愣了一下。「哪個阿祖?」

「他說白頭髮那個阿祖。」妻子聳聳肩,「他說是阿祖來找他玩。你知道的,小孩子有時候會有一些想像的朋友,過一陣子就不見了。」

我沒有說什麼。但那天晚上,我坐在樂樂房間門口,隔著門縫看他。他坐在地毯上,面前擺著那盒樂高積木,手裡拿著一塊黃色的積木正在堆。他堆了幾塊之後,停下來,轉頭對著旁邊的空氣說:「阿祖,你看我蓋的房子。」

房間裡沒有別人。窗簾拉上了,只有床頭一盞小夜燈亮著。樂樂的側臉在昏黃的光線裡顯得格外認真。他看著那片空氣,好像在等待一個回應。

「阿祖說好漂亮。」他自言自語,然後繼續堆積木。

我沒有進去打擾他。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把門帶上,回到了客廳。

隔天我問樂樂:「樂樂,阿祖長什麼樣子?」

樂樂正在吃早餐,手裡的吐司沾滿了草莓果醬。他抬起頭來想了一下,說:「阿祖有帽子。」

「什麼帽子?」

「就是那頂帽子。」他指了指客廳書櫃的方向,「阿祖戴著帽子,站在樹下面,一直笑一直笑。」

「還有呢?」

「阿祖旁邊有一個人。」樂樂咬了一口吐司,邊嚼邊說,「高高的,沒有帽子。他們兩個坐在樹下面,中間有一隻小鳥。」

「小鳥?」

「對啊,一隻小鳥。小小隻的,停在他們中間的地上。阿祖說那是她的鳥。」

我沒有再問。樂樂吃完早餐就跑去看卡通,好像剛才的對話只是一陣風。但我坐在餐桌前面,把叉子放下來,想了很久。

他描述的那個畫面,和他看見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大樹底下,阿嬤和阿公坐在一起,中間隔著一個拳頭寬的距離。但照片裡沒有鳥。或者說,我看見的照片裡沒有鳥。樂樂卻說有一隻小鳥。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件事。也許他是從哪個繪本裡看過類似的畫面,自己想像出來的。也許他只是記得那張照片,然後在記憶裡加了一隻小鳥進去,因為他喜歡鳥。但還有一個可能是,他真的看見了什麼。在他的世界裡,阿祖還是那個戴著帽子的、愛笑的、會坐在樹下的人。而那個十七歲的少年也還在,手放在膝蓋上,隔著一個拳頭寬的距離,安靜地坐在旁邊。

這個念頭讓我的後頸微微發麻。我走到書櫃前,把那個鞋盒拿出來,打開蓋子,看了看裡面的草帽。帽子安安靜靜地躺在軟布上,帽簷的碎花布邊又掉了幾塊碎屑,我把它們撿起來放在掌心,不知道該丟掉還是留著。最後還是放回了盒子裡,收在角落。

那一陣子,家裡發生了一些變化。

妻子開始在陽台上種花。她以前對園藝沒什麼興趣,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天傍晚回來之後都會在陽台上待一陣子,蹲在那幾個陶盆前面,用手指撥弄泥土。她種了九層塔、薄荷、還有幾盆多肉。那些植物長得不算好,但她照顧得很認真,每天澆水,每週施肥,葉子黃了就剪掉,乾了就噴水。

我問她怎麼突然想種花了。她說沒有為什麼,就是覺得陽台上空空的,想放點會活的東西。

母親那邊也有了動靜。她在阿嬤老家的院子裡,把那棵龍眼樹重新整理了一遍。阿嬤過世之後那棵樹就沒人照顧了,枝葉長得很亂,有些枯枝垂下來擋住了院子一半的太陽。母親請了人來修剪,把枯掉的枝幹鋸掉,底下的雜草拔乾淨,又買了幾包有機肥埋進樹根周圍的土裡。她打電話跟我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輕快了不少。

「那棵樹我記得,是我小時候爬過的。」她說,「有一天我爬上去摘龍眼,下不來,哭了。阿公拿梯子來接我,阿嬤在底下喊『小心點小心點』,聲音很大。那時候阿公還有力氣搬梯子。」

我問她為什麼突然想整理那棵樹。她說:「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有一天夢到阿嬤,她站在樹下面,手裡拿著一顆龍眼,跟我說『美雲啊,龍眼熟了,摘來吃』。醒來之後我就想去看看那棵樹。」

母親去了之後發現樹確實老了。樹幹上有好幾處蛀洞,樹皮大片地剝落。她說她站在樹下面抬頭看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那顆龍眼核,藏在帽子裡的那顆,是你阿公刻的。他跟我說過,他花了一個下午刻那個字。刻壞了好幾顆,手還被釘子戳了一個洞。他說刻『月』字最難,因為那個字筆畫多,果核又小,他一直刻不好。後來刻了十幾顆才成功一顆。剩下的那些他埋在了樹底下,說是給樹當肥料。」

我問她有沒有挖出來過。

「沒有。」母親說,「就讓它們在樹底下吧。那些東西本來就該在那裡。」

那顆龍眼核現在和另外八樣東西一起,被我重新縫回了帽圈裡。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初阿公沒有把那顆刻成功的龍眼核塞進草帽的帽圈裡,如果阿嬤沒有在帽圈裡面縫那層暗布,如果母親沒有在阿嬤的枕頭套裡發現那封信,如果我在日月潭邊沒有看見風把草帽吹起來的那一刻,那麼這些東西,到現在還會在黑暗裡安靜地躺著,沒有人知道。

但所有的如果都沒有發生。或者說,所有應該發生的事情都恰好在正確的時間發生了。阿公刻那顆龍眼核的時候,一定沒有想過六十年後會有一個叫樂樂的孩子,對著空氣說「阿祖說好漂亮」。阿嬤縫那些東西進去的時候,一定沒有想過她縫進去的不是九樣小東西,而是九條線。那些線從她的手指延伸出去,穿過了六十多年的時間,穿過了我、母親、樂樂,把我們每一個人都綁在了同一張網上。

妻子種的那些植物,兩個月之後開始長得不錯了。九層塔長得特別好,葉子綠得發亮,採下來拌在沙拉裡,味道很香。薄荷也開始蔓延,從一個陶盆長到隔壁的陶盆,根系互相纏繞,很難分開。

母親把那棵龍眼樹修剪完之後,用鋸下來的枯枝做了幾根小木棍。她寄了一根給我,說是可以拄著玩。樂樂很喜歡那根木棍,走到哪裡都拿著,說是「阿祖家的樹木頭」。他拿著那根木棍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假裝自己是探險家,木棍點在地上發出叩叩的聲音。

而我自己,開始每天晚上把那個鞋盒從書櫃裡拿出來,打開蓋子,看一看那頂草帽。不一定做什麼,有時候只是看一眼就蓋回去。但那個動作變成了一種儀式。在關燈睡覺之前,確認它還在,確認那些縫在裡面的東西還在,確認那個故事還沒有結束。

有一天晚上,樂樂從他的房間裡跑出來,光著腳跑到客廳,站在我面前。他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身上穿著一件印著恐龍圖案的睡衣。

「把拔。」他說,「阿祖今天跟我說再見。」

我手裡的鞋盒蓋差點掉在地上。「她說什麼?」

「她說她要去很遠的地方了,以後不會常常來。」樂樂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她叫我要好好照顧帽子。」

「然後呢?」

「然後她就走了。」樂樂又打了個哈欠,「跟一個人一起走的。高高的那個人。他們手牽手走的。」

他說完這些,轉身就跑回房間,爬上自己的小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我站在客廳裡,手裡捧著那個鞋盒,好幾分鐘沒有動。夜燈的光從樂樂房間的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

我低頭打開鞋盒,把草帽從裡面輕輕地拿出來。帽簷上那些殘存的碎花布屑又掉了幾塊,落在我的手背上,像極輕的吻。我把帽子舉到燈光下,對著光看了看帽圈內側。縫線還在那裡,那些東西還在那裡。但好像又有哪裡不一樣了。我說不上來,只是覺得帽子的重量變了,比之前輕了一些,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被釋放了出去。

後來我沒有再問樂樂關於阿祖的事。他也沒有再提過。那些對話像是夏天最後一場午後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只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點潮濕的痕跡,太陽一出來就乾了。

但我知道那不是想像。一個三歲的孩子不會憑空說出那麼多細節。他看見了什麼,那些東西對他來說是真實的。就像那頂帽子裡藏著的九樣東西對我來說是真實的一樣。只是他看見的方式和我不同。我用手和眼睛去發現,他用某種我已經遺失的能力去感知。那些東西在他面前打開的方式,和在我面前打開的方式不一樣。

我們都在伸手。只是各自抓到的風不同。

妻子有一天晚上在陽台上澆花的時候,突然叫了一聲。我跑出去看,她指著九層塔的盆子旁邊,說:「你看。」

我蹲下來看。九層塔的根部旁邊,冒出了一株小小的、不知名的植物。葉子是橢圓形的,邊緣有細細的鋸齒,顏色是很嫩的綠色。妻子說她沒種過這種東西,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種子,也許是被風吹過來的。

我們沒有拔掉它。讓它長著,看它會長成什麼。

幾個星期之後,那株小植物長大了。葉子越來越多,枝幹也越來越粗。某一個早晨,妻子在陽台上叫我去看,說它開花了。

我走過去看。那株植物開了幾朵小小的白花,花瓣很薄,在清晨的光線裡幾乎是透明的。花的形狀我認得,是龍眼花。院子裡那棵龍眼樹,每年春天都會開這樣的小白花,一簇一簇的,遠遠看過去像樹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雪。

妻子蹲在花盆前面,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花瓣。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在她眼睛裡看見了和我心裡一樣的東西。

那顆種子是怎麼來的,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也許是風,也許是鳥。也許是某個人,從一個很遠的地方,把它帶過來,輕輕放進了土裡。

它開了花。在一個陽台上的陶盆裡,和一株九層塔、幾盆多肉植物擠在一起。花很小,白白的,像阿嬤當年站在龍眼樹下曬衣服時,從樹上飄下來落在她肩頭的那些花。

我轉身走回屋裡,鞋盒還放在茶几上。我打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面的草帽。帽簷上最後一塊碎花布邊,在清晨的陽光裡微微晃動,然後輕輕地、無聲地,掉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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