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隻手 第四節 那個拳頭寬的距離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8 9:30:04 字数:4854

第二章 六隻手

第四節 那個拳頭寬的距離

那塊碎花布邊掉落之後,我把它撿起來放在手心。很小的一塊,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藍底白點的圖案已經褪成了灰底灰點,邊緣的布絲一根根翹著,像初生嬰兒的絨毛。我本來想像之前那樣,把它放回鞋盒裡和帽子待在一起。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我想起阿嬤把那些東西縫進帽圈裡時的心情,她一定是覺得,有些東西放在帽子裡面比放在外面更安全。而那些已經掉出來的東西,其實已經完成了它們的任務。

我沒有把碎布放回盒子。我把它夾進了書裡,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

那個週末,我帶著樂樂回了一趟村子。

母親聽說我們要回去,提前把阿嬤的老屋打掃了一遍。我們到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裡掃落葉,龍眼樹的葉子在秋天開始變黃,每天都要掃上好幾堆。母親看見樂樂從車上跳下來,立刻放下掃把,張開手臂。樂樂跑過去撲進她懷裡,她抱著他轉了半圈,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樂樂長高了。」她說,摸了摸樂樂的頭,「要不要去看阿祖的樹?」

樂樂點點頭。母親牽著他的手走到龍眼樹下,那棵樹經過修剪之後確實清爽了很多,枯枝鋸掉了,樹冠變得疏朗,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了一地碎金。樹幹上的蛀洞還在,母親用水泥補了一部分,剩下的幾個就讓它空著,她說那是樹的傷口,補了反而不好。

樂樂站在樹下面仰頭看,脖子往後仰到幾乎快倒過去。母親扶住他的肩膀,問他:「看得見龍眼嗎?」

「沒有。」樂樂說,「太高了。」

母親笑了。她走到旁邊的雜物間裡,搬出一把舊木梯,靠在樹幹上。木梯吱呀響了一聲,她踩上去試了試,確認穩固之後,回頭對樂樂招招手。

「來,阿嬤帶你上去看。」

我正要阻止,母親已經把樂樂抱上了梯子。她自己站在梯子中間,一隻手扶著樹幹,另一隻手護著樂樂的腰,慢慢地往上爬。樂樂一點都不怕,反而興奮地手舞足蹈,小腳在梯子橫桿上踩得砰砰響。

「有鳥窩!」樂樂忽然喊。

我走到樹下抬頭看,果然在樹冠分岔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鳥窩,用枯枝和乾草搭成,裡面空空的,沒有鳥也沒有蛋。母親把樂樂抱穩了,讓他湊近去看。樂樂伸出一根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在空中懸了好一會兒。

「裡面住過小鳥嗎?」他問。

「住過。」母親說,「每年春天都會有鳥來。孵完小鳥,小鳥飛走了,窩就留在這裡。」

「鳥會回來嗎?」

「有的會,有的不會。」母親說,「但窩會留下來。下一個春天,會有新的鳥來住。」

樂樂聽不懂這句話裡的深意,但他記住了。從梯子上下來之後,他一直仰頭看著那個鳥窩,然後跑過去對我說:「把拔,阿祖的樹上面有一個鳥窩,是阿祖的鳥。」

「阿祖的鳥?」

「對啊,就是坐在阿祖旁邊那隻鳥。」他的表情很篤定,「那隻鳥住在樹上面。阿祖說牠每年都會回來。」

我沒有糾正他。也許他說的對。也許那棵樹上面確實住過一隻鳥,在阿公阿嬤年輕的時候,在他們坐在樹下的那個午後,有一隻小鳥曾經停在他們中間的地上,歪著頭看他們。那隻鳥後來在樹上築了窩,每年都回來,直到樹老了,阿嬤老了,直到所有人都搬走了。窩空在那裡,還在等。

母親從梯子上下來之後,走進屋裡去準備午飯。我跟在她後面進門,經過阿嬤的房間時,不由自主地往裡看了一眼。房間裡的東西大部分都清走了,只剩下床和衣櫃。窗邊那面牆重新粉刷過,已經看不出釘子的痕跡,但我還是能準確地指出那個位置。

「那根釘子釘在這裡。」我對樂樂說,手指著窗戶左側大約一個手掌寬的地方。

「做什麼的?」

「掛帽子的。阿祖的帽子,就掛在那裡。」

樂樂走到窗邊,踮起腳看了看牆面,又退後兩步,仰頭比了比高度。「那頂帽子,掛那麼高,阿祖拿得到嗎?」

「拿得到。阿祖很高。」

「把拔,你幫我抱起來,我要看。」

我把樂樂抱起來,讓他湊到窗邊。他的小臉幾乎貼在牆上,鼻子壓得扁扁的。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有一點點洞。」

我湊近去看。牆面上確實有一個極小的凹痕,幾乎被白漆蓋住了,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那是釘子拔掉之後留下的傷口,被補過,被刷過,但時間久了油漆會收縮,凹痕又重新顯現出來。像一棵樹的樹皮上,被釘過釘子的地方,即使釘子拔掉了,樹也會長出一個疙瘩來記住。

「那個洞,是釘子留下來的。」我對樂樂說。

「釘子還在嗎?」

「不在了。釘子被拔掉了。」

「為什麼拔掉?」

「因為阿祖要把帽子送給阿嬤。帽子不掛了,釘子就沒有用了。」

樂樂想了想,說:「可是洞還在。」

「對,洞還在。有些東西被拿走了,但它們留下來的痕跡不會消失。就像……」我想找一個他能懂的比喻,但不確定他能不能聽懂,就沒有繼續說下去。

樂樂卻自己接了下去:「就像那頂帽子。帽子裡面縫了東西,縫了就不能拿出來了。拿出來就有洞。」

我愣住了。他說的是一句無心的、天真的話,卻把我這兩年來反覆想的事情用最簡單的方式說了出來。阿嬤縫進去的那些東西已經和帽子長在一起了。縫線是傷口也是補丁,她把那些時刻用針線固定住,不是為了讓它們永遠被藏著,而是為了讓它們走不了。拿出來就會有洞,所以不能拿。只能連著帽子一起傳下去。

午飯的時候,母親做了幾道家常菜。菜圃蛋、滷肉、炒青菜,都是阿嬤以前常做的。樂樂胃口很好,扒了兩碗飯,嘴角沾著飯粒,被母親笑著擦掉。餐桌上,母親忽然提起一件事。

「前幾天我又去翻了阿嬤的櫃子。」她說,「在衣櫃最下層的角落裡,找到一個鐵盒子,生鏽了,蓋子打不開。我用鉗子撬開的。」

「裡面有什麼?」

「一張紙條。」母親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張對折的紙條。紙已經泛黃變脆,但筆跡還能辨認。她把塑膠袋遞給我。

我打開來。紙條很小,大概是從什麼包裝紙上撕下來的,邊緣不規則。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是阿公的筆跡,我認得,因為和阿嬤帽圈裡那張字條上的字一模一樣。

「月:鳥回來的春天,我就回來。木。」

我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是阿嬤的:「他沒有回來。鳥回來了。一九九三年春。」

一九九三年。阿公過世的那一年。他在春天寫了這張紙條,也許是放在某個地方,也許是交給某個人轉交,也許是來不及送出去就離開了。紙條上說鳥回來的春天他就回來,但那個春天,回來的只有鳥。他沒有回來。

阿嬤在背面用鉛筆寫了那行字。鉛筆的痕跡很輕,像是怕用力了紙會破。她寫的時候在想什麼呢?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棵龍眼樹,看著鳥窩裡回來的小鳥,心裡知道那個人不會再出現了。她沒有哭,沒有怨,只是用鉛筆寫了一行字,把紙條收進鐵盒子裡,放進衣櫃最深處。

「這個紙條……」我抬頭看母親。

「收著吧。」母親說,「和帽子放在一起。」

我把塑膠袋小心地收進口袋裡。樂樂還在吃他的飯,對我們說的話渾然不覺。他正用筷子努力地夾一塊滷肉,夾了好幾次都滑掉,最後用筷子戳進去,像插了一面小旗子,得意地舉起來給母親看。

母親笑著說:「跟你阿公一樣,用筷子都用不好。阿公年輕的時候,每次吃飯都會掉飯粒,阿嬤笑他,他就說『飯粒是留給鳥吃的』。你聽聽,什麼歪理。」

樂樂聽不懂,但他喜歡這個故事。他問:「阿公的飯粒,鳥真的來吃嗎?」

「真的。」母親說,「阿公以前吃飯都坐在院子裡,掉下來的飯粒,鳥就飛下來啄。後來那些鳥都認得他了,他一把椅子搬出去,鳥就來了。」

「那阿祖呢?」

「阿祖在旁邊看著,一邊笑一邊搖頭。」母親的眼神變得有些遙遠,「她說阿公是『木頭人配木頭椅子,木頭腦袋養木頭鳥』。阿公聽了也不生氣,就呵呵笑。」

我幾乎能想像那個畫面。一個木訥的男人坐在院子裡吃飯,飯粒掉了一地,幾隻麻雀在腳邊蹦蹦跳跳地啄食。女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湯,嘴上在唸,眼睛在笑。龍眼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陽光從樹頂灑下來,把一切都染成暖暖的金色。

那個畫面裡,沒有人知道未來的某一天,這個男人會在一張字條上寫「鳥回來的春天,我就回來」,然後再也沒有回來。那個女人會把那張字條收進鐵盒子裡,用鉛筆在背面寫一行字,然後把盒子藏進衣櫃最深處,藏了三十多年,直到被她的女兒發現。

樂樂吃完飯之後,自己跑去院子裡玩。母親收拾碗筷,我跟在旁邊幫忙擦桌子。廚房裡水龍頭嘩嘩地響,母親把碗放進水槽裡,背對著我,忽然開口。

「那張紙條,我小時候看過。」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

「阿公要走之前的那個春天,有一天我看見阿嬤在房間裡哭。我從來沒見過她哭成那樣,整個人縮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張紙。我不敢進去問,就在門口站著。後來她把紙折好收起來,擦了擦臉,出來的時候已經看不出哭過了。」

母親轉過身來,手裡還拿著一個濕淋淋的碗。「她那時候應該就知道,阿公不會回來了。但是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沒有人知道她收了一張那樣的紙條。」

我走到母親旁邊,接過她手裡的碗,用乾布擦了擦,放進碗櫃裡。我們沒有對視,只是站得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彼此肩膀的溫度。

「你說,阿嬤是怎麼撐過來的?」母親問。

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一個女人,收到丈夫最後的消息,是一張說「鳥回來我就回來」的紙條。她等了那個春天,鳥回來了,人沒有回來。她把紙條收起來,繼續煮飯、洗衣、帶孩子、過日子。外面的太陽照常升起,院子裡的龍眼樹照常開花結果。沒有人知道她衣櫃最深處有一個鐵盒子,盒子裡有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她已經看過無數遍,每一個筆畫都刻在心裡了。

她那六十多年的時間是怎麼度過的,我永遠不會完全理解。但我從那些藏進帽圈裡的小東西裡,隱約看見了一個輪廓。她把阿公留下的每一樣東西都收好了。照片、字條、龍眼核、頭髮、葉子。她把它們縫進帽圈裡,隨身帶著。她相信他說的話,即使他沒有做到。她信的不是他回不回來,她信的是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是真心的。

他在樹下聽她唱歌,寫了字條卻沒有送出去。他花了三個月打零工買了一頂草帽,在籬笆外面站著流汗。他刻了一顆龍眼核,刻壞了十幾顆才成功一顆。他在紙條上寫「鳥回來的春天,我就回來」。

每一樣都是真的。只是時間沒有站在他們那邊。但阿嬤把那些真的東西都留了下來,用針線縫進草帽裡,戴在頭上,走過了一輩子。

那天下午,我們要離開村子的時候,樂樂跑到龍眼樹下,彎腰撿了一樣東西。他跑回來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根細細的羽毛,灰白色的,不知道是什麼鳥留下來的。

「把拔,這個帶回去放帽子裡。」

「放帽子裡?」

「對啊,放在裡面。跟阿祖的東西放在一起。」

我蹲下來,看著他手心裡那根羽毛。風吹過來,羽毛的絨毛輕輕顫動,像一個剛學會呼吸的小生命。我把它接過來,小心地放進胸前的口袋裡。

回家的車上,樂樂又睡著了。母親坐在後座陪他,他的手握著母親的一根手指,握得很緊。我從後照鏡裡看見母親低頭看著樂樂的睡臉,嘴角有微微的笑意。那個表情和阿嬤在很多照片裡的表情一模一樣,溫溫的、淡淡的,像龍眼樹葉子縫隙間漏下來的陽光。

車子開過日月潭的環湖公路,湖面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我從後照鏡裡往湖邊看了一眼,那棵大樟樹還在,遊客們坐在樹下的長椅上,有人在吃東西,有人在拍照。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吹動了樹梢的葉子,沙沙沙地響。

我在想,阿公當年寫那張紙條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寫下的那句話會被人們記住三十多年。他大概只是想告訴阿嬤,他會回來。但這句話留了下來,像一顆刻壞了又重新刻的龍眼核,雖然歪歪扭扭的,但因為刻的時候夠用力,所以就留住了。

「月:鳥回來的春天,我就回來。」

那個叫「月」的女人等了。等到了鳥,沒有等到人。但她把紙條收好了。她把紙條收好,就像她把那顆龍眼核、那張照片、那束頭髮、那片葉子都收好一樣。她收著它們,就是收著那個人在她生命裡留下的全部痕跡。一個拳頭寬的距離,可以裝得下整個青春。

回到家之後,我把那根羽毛放進了鞋盒裡。沒有縫進帽圈,就放在草帽旁邊,讓它和帽子靠在一起。羽毛很輕,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的時候會微微飄動,但鞋盒蓋著,它飛不走。它在一個黑暗的、狹小的空間裡,和一頂舊草帽、九樣被縫在帽圈裡的小東西、一張寫著「鳥回來的春天」的紙條,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

那些東西都來自同一棵樹。來自同一個夏天的同一棵龍眼樹。葉子是那裡落下來的,龍眼核是那裡結出來的,鳥羽毛是棲息在樹上的鳥留下來的。它們在一頂草帽的帽圈裡重逢了,靠在一起,像一家人終於圍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

我把鞋盒蓋上,放回書櫃第二層。樂樂在房間裡睡覺,均勻的呼吸聲從門縫裡傳出來。妻子在陽台上澆花,水聲嘩啦嘩啦的,伴隨著九層塔被水淋過的清新氣味。我站在客廳裡,聽著那些聲音。

那個拳頭寬的距離,現在變成了一個無限寬的空間。裡面裝著所有在時間裡留下來的人、事、物。它們互相靠近著,互相注視著,像一棵樹的枝椏從同一個根生長出來,雖然伸向不同的方向,但底下連著同一片土壤。那土壤裡埋著一顆龍眼核,上面刻著兩個字。一個是「月」,一個是「木」。中間有一顆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愛心。

那就是我們所有人出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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