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屋簷之下
第二節 雨聲裡的人
那場雨下了整整一週。
氣象報告說這是十幾年來最晚的冬雨,鋒面卡在台灣海峽上空動彈不得,中部山區的累積雨量破了紀錄。村子裡的泥巴路變成了一條一條的小河,母親打電話來說龍眼樹底下積了一窪水,她每天早上都要拿掃帚把水掃開,怕樹根泡爛。
「樹老了,經不起泡。」母親在電話裡說,聲音混著背景裡滴滴答答的雨聲,「我掃完水就站在屋簷底下看它,雨打在樹幹上,一條一條往下流,像在流汗。」
「要不要我回去幫你挖排水溝?」
「不用,我自己慢慢弄。倒是你那裡還好嗎?樂樂的感冒有沒有復發?」
「沒有,已經好了。但整天關在家裡,悶得慌。」
「悶就悶吧。下雨天本來就該待在家裡。你小時候下雨天也是這樣,趴在窗戶上看外面的雨水,一看就是一整個下午。」
母親說得沒錯。我小時候確實喜歡看雨。那時候住的地方窗外有一棵玉蘭樹,雨打在上面的葉子上,聲音和打在水泥地上的不一樣,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我可以趴在窗台上看很久,看著雨水從葉尖滴下來,一滴一滴地敲在底下的積水上,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那個時候不覺得無聊,反而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滴雨都清晰可見。
樂樂也開始趴在窗台上看雨了。他和我不一樣,他會用手指在起霧的玻璃上畫畫,畫了一個圓圈說那是帽子,又在帽子底下畫了兩個小人說那是阿祖和阿公。兩個小人緊緊靠在一起,因為他畫的時候手指並攏著,分不開。
「他們在躲雨。」樂樂說。
「龍眼樹下面有樹葉擋著,他們不用躲雨。」我蹲在他旁邊說。
「可是雨很大。葉子會被雨打穿。」
我看了看他畫在玻璃上的那兩個小人。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把他的圖畫沖出一道一道痕跡,兩個小人的輪廓慢慢模糊,快要消失了。樂樂趕緊用手指再描一遍,把模糊的線條補上去,兩個小人又清楚地站在那裡了。
「等雨停了,我們去看阿祖的樹。」我說。
「真的?」
「真的。雨一停就去。」
那場雨終於在第七天的傍晚停了。停得很突然,就像有人把水龍頭關上了一樣,本來還在嘩嘩落著的雨滴忽然就沒了,只剩下屋簷還在滴著殘留的雨水。天空從鉛灰色慢慢變亮,雲層裂開一道縫,夕陽從那條縫裡擠出來,把整個濕漉漉的世界染成橘紅色的。
樂樂從窗台上跳下來,光著腳跑到門口,打開門看外面的院子。雨水把所有的東西都洗過了一遍,葉子是亮的、石頭是亮的、水泥地上倒映著天空的橘紅色像一面破碎的鏡子。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說:「把拔,雨停了。」
「嗯,雨停了。」
「我們什麼時候去看樹?」
「明天。」我摸了摸他的頭,「明天一早。」
隔天是個大晴天。冬天難得的晴朗,天空藍得像被雨洗乾淨的玻璃,陽光打在濕漉漉的地面上,蒸騰起一層薄薄的水氣。樂樂一大早就爬起來了,自己穿好了外套和鞋子,站在客廳裡等我,一隻腳一直在地板上點著,急得不得了。
車子開往村子的路上,他趴在窗戶上看風景。經過日月潭的時候,湖面在陽光裡閃著碎金般的光,比上次來的時候水位漲了不少,靠近岸邊的地方淹沒了幾級原本露在外面的階梯。
「水變多了。」樂樂說。
「因為下雨。雨水流進湖裡,湖水就會漲起來。」
「那阿祖的樹也會漲嗎?」
「樹不會漲。」我笑了,「樹會喝水。喝飽了,春天就會長得更好。」
到了村子,母親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穿著雨鞋,手裡拿著掃把,院子裡的積水已經被她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小窪還反射著天空的藍色。龍眼樹在雨後的陽光裡看起來精神了些,樹幹上的水氣被太陽蒸出來,一層薄薄的霧氣從樹皮表面飄起來,像樹在呼吸。
樂樂跑到樹底下,仰頭看了看光禿禿的枝椏。經過一週的雨,樹上殘存的最後幾片葉子也被打落了,現在整棵樹只剩交錯的枝幹在天空裡畫著深褐色的線條。但樹根旁邊的土地上,冒出了幾點淺綠色的芽,細細小小的,從濕潤的泥土裡探出頭來。
「把拔,這裡有草!」樂樂蹲下來喊。
我和母親走過去蹲下看。樹根附近果然冒出了幾株小苗,葉片還是合著的,但顏色已經是那種春天才有的嫩綠,在冬天的陽光裡顯得格外鮮豔。母親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株的葉尖,葉片微微顫動,然後慢慢展開了一點。
「這是龍眼樹的芽。」母親說,「從根旁邊冒出來的。老樹旁邊會長小樹,根連著根,小的會從大的身上吸收養分。」
「那它長大之後,會變成另一棵大樹嗎?」
「會的。等它再長高一點,我們把它移開,種到旁邊去。過幾年它就會長成一棵新的龍眼樹。」
樂樂蹲在那幾株小苗前面,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懸在苗芽上方,沒有碰下去,只是讓手的陰影罩著那些嫩綠色的葉片。陽光從他的指縫間漏下來,在小苗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母親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轉身進屋去了。沒過多久她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有兩杯熱茶和一小碟點心。她把托盤放在樹下的一張舊木桌上,那張桌子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搬出來的,木頭被雨水浸得顏色深了一個色號,但桌面擦得很乾淨。
「坐吧。」她說,「曬曬太陽。」
我們在樹下坐了一個下午。樂樂蹲在小苗旁邊不走,一會兒用手指輕輕撥土,一會兒抬頭看看老樹的枝椏,好像在對照它們長得像不像。母親坐在木桌旁邊喝茶,偶爾跟我聊幾句家常。陽光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穿過老樹光禿的枝幹,在地上畫出細長而交錯的影子。
我坐在那張木椅上,手裡捧著熱茶,身體被冬天的陽光烘得暖洋洋的。抬頭的時候,透過枝椏看見的天空藍得不像話,純粹的、沒有一絲雲的藍,像一塊被水洗過無數次的舊瓷片。幾隻麻雀從遠處飛來,停在最高的那根樹枝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互相啄了啄羽毛。
有一個念頭忽然浮上來這些麻雀,有沒有可能是阿公當年餵過的那些?每年春天來築巢的那對鳥,是不是同一對的後代?牠們認得這棵樹嗎?牠們回來的時候,發現坐在樹下的人換了,會不會覺得奇怪?
我沒有問出口。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牠們在,樹在,我們在。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我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濕潤的泥土上,三個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快要融在一起。
那天傍晚要離開之前,樂樂跑到老樹旁邊,用手捧了一小把土,仔細地撒在那幾株小苗的根部。
「給你們喝水。」他對小苗說,「快點長大。」
母親站在門口看著他,嘴角有笑意。我走過去的時候,她輕輕地說了一句:「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你三歲那年,有一次也是在樹旁邊蹲了很久,說要給樹澆水。你拿了自己的水壺,整壺倒下去,結果樹根旁邊的土變成了一攤爛泥,你的鞋子陷進去拔不出來,哭著叫我來救你。」
我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了。但母親說的時候,那個畫面在我腦海裡浮現出來,一個小小的人影蹲在一棵很大的樹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和他身體差不多大的水壺,認真地把水倒進土裡。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只知道水能讓東西長大,就倒了。那時候他腳下的那棵樹,和現在這棵是同一棵嗎?也許是。也許不是。但根是連著的。
車子離開村子的時候,天色開始變暗了。冬天的傍晚來得快,橘紅色的夕陽把整個天空燒成一片溫暖的顏色,然後慢慢冷卻、變紫、變成深藍。我從後照鏡裡看了一眼母親站在門口的影子,她沒有揮手,只是站著,像一棵不動的樹。
回程的路上,樂樂在後座抱著一個小袋子。裡面裝著幾顆從老樹旁邊撿來的落果,經過一整個冬天和雨水的浸泡,已經變黑了,但他捨不得丟。他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寶物。
「把拔,那些小苗什麼時候會開花?」
「大概要再過幾年。等它們長大了,就會和旁邊這棵老樹一樣開花結果。」
「幾年是很久嗎?」
「對你來說很久。但對樹來說,只是幾個春天。」
樂樂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天空從橘紅變成深紫再變成黑色。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昏黃的光照進車廂裡,照在他抱著袋子的手上。
「把拔。」他的聲音在黑暗裡輕輕的,「我想種一棵龍眼樹。」
「種在哪裡?」
「種在我們家門口。」
「我們家門口沒有土,是水泥地。」
「那我種在陽台上。跟媽媽的花種在一起。」
我沒有說不行。陽台上的花盆確實還有空位,那株不知名的龍眼花枯萎之後,妻子把枯枝剪掉了,盆子空了出來。如果樂樂想在那裡種一棵龍眼樹,也許真的可以試試。雖然陽台上的花盆長不成真正的龍眼樹,但一棵小苗可以活著,可以在春天長葉子,可以在陽光裡搖晃,那就夠了。
「好。」我說,「等春天到了,我們回去挖一棵小苗,種在陽台上。」
樂樂在後座輕輕地「嗯」了一聲,沒再說話。過沒多久,他的呼吸變得均勻平緩,又睡著了。袋子裡的落果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滾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車子繼續在黑夜裡行駛。路燈一段一段掠過,明暗交替著,像一條看不見的尺在丈量回家的距離。我想起阿公那張字條上寫的「鳥回來的春天,我就回來」。春天還沒有到,鳥還沒有回來,但樹根底下已經冒出了新的苗芽。它們在等待,在儲存雨水和陽光,在下一個季節到來的時候向上生長。
我們也在等待。等待春天來的時候,回去挖一棵小苗,種在陽台上。等它長大,等它開花,等它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等有一天樂樂的孩子也蹲在花盆旁邊,對著那棵長不大的樹說:「這棵樹是我阿公種的。」
雨聲已經遠了。冬天的夜空清朗,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像有人在天上灑了一把碎鑽。我轉了一個彎,車燈照亮了前方的路。路的盡頭是家,家的陽台上有空花盆在等著,等著一顆從老樹根旁長出來的小苗,在某一天被一雙小小的手捧著,放進土裡,澆上水。
然後它就會開始長。像所有從同一根上分出來的枝椏一樣,朝著自己的方向伸展,曬自己的太陽,淋自己的雨,開自己的花。但它永遠連著那棵老樹。根在地下交錯著,分不開。
那是我們所有人的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