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屋簷之下
第一節 雨季來臨之前
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一月才剛開始,連續幾天的東北季風就把氣溫吹低了十幾度。樂樂的幼兒園開始要求孩子們穿厚外套上學,每天早上妻子都要花上十分鐘,才能把圓滾滾像一顆球的他塞進外套的拉鍊裡。他在外套裡掙扎著抗議,說手舉不起來,說脖子被領子卡住了,說帽子太大會壓到眉毛。妻子一邊哄一邊拉,最後樂樂從外套裡探出一顆小腦袋,滿臉委屈,像一隻剛從繭裡掙扎出來的小蛾。
那頂草帽在這個冬天被我收進了衣櫃最上層。不是鞋盒,是一條厚毛巾裹著,再用防塵袋套住,怕冬天潮濕的空氣讓草莖發霉。帽圈的縫線有好幾處已經鬆了,我用同色的線勉強補了補,針腳歪歪扭扭的,遠沒有阿嬤當年的手藝。但至少不會讓裡面的東西掉出來。龍眼核、照片、字條、頭髮……它們還安安靜靜地待在黑暗裡,隔著一層防塵袋和一件舊毛衣,隔著整個冬天的低溫和濕氣。
母親在村子裡過冬。她年紀大了,膝蓋的毛病在冷天更明顯,走路需要拄柺杖。我每個週末打電話回去,她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還算精神,但她說今年的冬天不一樣。
「龍眼樹的葉子掉得比往年早。」她在電話裡說,「往年要到十二月才掉得差不多,今年十一月就禿了大半。我在院子裡掃落葉,掃了一整個下午才掃完。」
「要不要找個人幫你掃?我週末回去。」
「不用,我自己掃,順便活動活動筋骨。」她頓了一下,「你阿嬤以前也這樣,冬天掃落葉,掃完一堆就坐在樹底下休息,有時候會打盹。我現在學她。」
我想像母親坐在龍眼樹下的樣子。枯枝在頭頂交錯著,冬天的天空從枝椏之間露出來,灰濛濛的,有時候會有一兩隻鳥飛過去。她坐在那裡,掃把靠在旁邊的樹幹上,眼睛瞇著,也許真的會睡著。夢裡可能會出現阿嬤,也坐在同一棵樹下,兩個人之間隔著幾十年的時間,卻在同一片落葉堆積的土地上安靜地坐著。
十二月某個週末,我獨自回了村子一趟。
樂樂感冒了,在家裡休息。妻子讓我一個人回去陪母親待兩天,說她可以照顧樂樂。我開車上高速公路的時候,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氣象預報說接下來幾天會有一波強烈冷氣團,山區可能會下雨。
車子開進村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冬天的鄉下比城裡黑得快,路燈不多,大部分人家已經拉上窗簾,透出來黃黃的燈光。母親在門口等我,圍著一條深紅色的圍巾,看見我的車燈就從門廊裡走出來,在寒風裡縮著脖子招手。
「怎麼這麼晚?」她幫我提了一袋水果進屋,嘴裡唸著,「開夜車危險,你以後不要這樣。白天來就行了,我又不會跑掉。」
我笑著沒回話。屋裡暖和多了,電暖爐開著,紅色的發熱管把整個客廳烤得乾燥而舒適。廚房裡飄出藥膳湯的氣味,混著老薑和米酒的香氣,一下子就把我身上的寒意驅散了不少。
「先吃飯。」母親說,「我燉了一下午的雞湯,你多喝兩碗。」
吃完飯之後,母親在廚房洗碗,我坐在客廳裡,目光落在牆上那幾張老照片上。阿公阿嬤的結婚照還在原來的位置,旁邊多了兩張新的,是上次樂樂來的時候母親拍的。照片裡樂樂蹲在龍眼樹下,手裡拿著一片葉子,對著鏡頭笑。
我站起來走到照片前面仔細看。結婚照裡的阿嬤戴著那頂草帽,帽簷的顏色在歲月裡已經從黑白轉成了泛黃,但她臉上的笑容很清楚,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彎的。阿公站在她旁邊,肩膀靠得很近,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我轉身走進廚房,靠在門框邊問母親:「阿嬤那頂帽子,當初阿公送她的時候,有沒有用什麼東西包著?」
母親正在擦流理台,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有啊。用舊報紙包的,報紙外面用紅色的塑膠繩捆著。阿嬤跟我說過,那條塑膠繩她留了很久,後來不知道收到哪裡去了。」
「繩子還在嗎?」
「應該不在了吧。」母親想了想,「不過你可以去阿嬤的櫃子裡找找。她什麼東西都捨不得丟,說不定還在。」
我走進阿嬤的房間。燈打開的時候,空蕩蕩的房間一下子被光照亮了,床、衣櫃、梳妝台還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我蹲下來打開衣櫃最下層的抽屜,裡面是一些舊布、幾綑毛線、幾個生鏽的鐵盒。我把鐵盒一個一個打開來看,大部分裡面是空的,或者只有幾顆生鏿的鈕扣。
最後一個鐵盒,卡在抽屜最深處。我把它拉出來的時候,蓋子上的鏽讓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盒子比之前幾個小,只有巴掌大,重量很輕。我撬開蓋子的時候,裡面有一層灰塵揚起來,嗆得我咳了兩聲。
裡面是一條紅色的塑膠繩。細細的,比鞋帶還窄一些,已經完全硬化了,彎曲成一個固定的形狀,像一個縮小的圓圈。顏色褪成了淺淺的粉紅色,但還能看出來曾經是鮮紅色。繩子的兩端打了個結,結已經鬆了,搖搖欲墜地掛在那裡。
我把它拿起來的時候,繩子在我手心裡發出細微的喀嚓聲,像枯枝被折斷前的預告。我不敢用力,輕輕地把它放回鐵盒裡,蓋上蓋子。
阿嬤留了這條繩子。阿公當年用舊報紙包著草帽,紅色塑膠繩捆了一圈打了個結。阿嬤收下帽子的時候,繩子就被拆下來了。她應該可以把繩子扔掉,那只是一條包裝用的東西,不值錢,沒有任何意義。但她沒有。她把繩子收進了鐵盒裡,和那張字條一樣,藏在衣櫃最下層的角落裡。留了六十多年。
我拿著鐵盒回到客廳。母親已經洗好碗了,坐在電暖爐前面打毛線。她看見我手上的鐵盒,放下毛線針接過去,打開蓋子看了看。
「還在。」她輕輕地說,「這條繩子,我小時候見過,阿嬤把它綁在梳妝台的抽屜把手上。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拆下來收起來了。」
「她為什麼要留?」
「因為那是阿公碰過的東西吧。」母親把繩子從盒子裡拿出來,攤在手掌上,繩子彎曲成一個固定的弧度,無法拉直。「這條繩子繞過那頂帽子。阿公的手纏著它打結。阿嬤大概覺得,這些東西都沾著他的體溫,丟掉了就沒有了。」
我把繩子接過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裡。它已經完全硬化了,維持著曾經被使用過的弧度,像一個被定了型的記憶。我的手和六十多年前阿公的手隔著這條繩子聯繫在一起,雖然他的手已經不在了,但這條繩子還保持著他打結時留下的彎曲。
那天晚上我睡在阿嬤的房間裡。母親幫我鋪好了床,被子是新的,乾燥而溫暖,帶著太陽曬過的氣味。我躺下來的時候,側頭看向窗邊那面牆。夜燈的光從客廳透進來,隱約能看見牆上那個被補平的凹痕。釘子已經不在了,帽子也不在了,但痕跡還在。像那條塑膠繩一樣,彎曲的形狀已經固定住了,即使拆下來也回不到原來的直線。
我想起母親說的「冬天的龍眼樹」。樹葉掉光了,枝椏光禿禿的,在風裡搖晃。但樹根還在地下走著,看不見的地方,有無數細小的根鬚在泥土裡延伸、交錯、尋找水分。它們在等待春天。所有的樹都在等待春天,即使枝椏上沒有葉子,即使看起來像死了一樣。根還活著。
隔天早上,我和母親去看了那棵龍眼樹。冬天的樹確實比秋天蕭條許多,葉子幾乎掉光了,只剩下幾片枯黃的還掛在枝頭頑強地搖晃。樹幹上的蛀洞被水泥補過之後,顏色有些發白,像傷口上結的痂。母親站在樹下抬頭看,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
「它老了。」母親說,「但還能撐幾年。你阿嬤種這棵樹的時候,大概沒想過它能活這麼久。」
「是阿嬤種的?」
「對啊。她嫁過來的那年種的,就在這個位置。那時候還是一棵小樹苗,用竹竿撐著,怕被風吹倒。」母親用手比了比,大概只到她腰的高度,「後來每年長一點,長到比屋頂還高,長到你阿公可以爬上去摘龍眼,長到樂樂在樹底下撿羽毛。」
我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樹根周圍的泥土。冬天的土是硬的、乾的,但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落葉腐爛後形成的黑色腐植質,摸起來鬆鬆軟軟的。我撥開那些腐葉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個小小的硬物。挖出來一看,是一顆龍眼核,已經變成深褐色,乾癟了,表面的紋路還在,但顯然已經埋了很久很久。
「應該是你阿公當年刻壞的那一批。」母親蹲下來看了看,「埋在土裡幾十年了,居然還沒完全爛掉。」
我把那顆龍眼核放在手心裡,比帽圈裡那顆小一些,也沒有刻字,只是單純的一顆果核,被時間和泥土打磨得光滑而溫潤。沒有阿公的手在上面刻字,但它生長在這棵樹上,從某一顆龍眼裡剝出來,掉進土裡,被蓋住了,被忘記了,卻沒有消失。
我把那顆龍眼核放回土裡,重新用落葉蓋好。
那天下午要離開的時候,母親在門口塞了一袋東西給我。打開一看,裡面是幾顆曬乾的龍眼,是今年秋天樹上最後一批結的果實,母親收下來曬乾了。
「帶回去給樂樂吃。」她說,「跟樂樂說,這是阿祖的樹上長出來的。」
我接過袋子。乾龍眼的殼是深褐色的,緊緊繃著裡面的果肉,搖一搖能感覺到果核在裡面輕輕碰撞。我拈了一顆出來放在掌心,殼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劃過。
「這顆是不是阿公當年……」我話沒說完。
母親笑了。「不是。但你可以當作是。樂樂又不知道。」
我把那顆龍眼放回袋子裡,繫好袋口。回到車上的時候,天空開始飄雨了,細細密密的,像針尖一樣落在擋風玻璃上,凝成一顆一顆的小水珠,又被雨刷抹開。氣象預報說這波冷氣團會帶來連續幾天的降雨,山區可能會有大雨。
雨季要來了。在雨季來臨之前,我回了一趟家,在阿嬤的房間裡睡了一晚,摸到了那條紅色的塑膠繩,在龍眼樹下挖出了一顆幾十年前的果核。那些東西都在。沒有因為時間而消失,沒有因為人的離去而腐朽。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著。繩子硬化了,果核乾癟了,但它們還在。
回到家的時候,樂樂的感冒已經好了大半。他跑出來迎接我,鼻頭還有一點紅紅的,但精神很好。我把那袋乾龍眼遞給他,他打開來抓了一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這是阿祖的樹上長出來的。」我說。
他立刻把龍眼貼在胸口,像收到了一份很重的禮物。他跑進自己的房間,把那顆龍眼放在枕頭旁邊,和那頂草帽靠在一起。草帽已經快撐不住了,帽簷癱軟著,像一朵枯萎的花。但龍眼靠著它,安安靜靜地躺著。
晚上的時候,雨開始下大了。打在窗戶上,滴滴答答的,聲音從細碎變成連綿,最後變成一片均勻的嘩嘩聲。樂樂在床上翻來覆去,說雨太大睡不著。我走進他的房間,在床邊坐下來,輕輕拍他的背。
「把拔,雨會不會把樹淋壞?」
「不會。」我說,「樹喜歡下雨。雨會讓它的根喝飽水,春天來的時候就會長新葉子。」
「那阿祖的樹呢?」
「阿祖的樹也會喝飽水。等雨停了,春天來了,它就會發新芽。」
樂樂安靜了一會兒。雨聲在外面嘩嘩地響,窗戶上流下一道一道的水痕,光影在玻璃上晃動。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了一下枕頭旁邊的草帽和龍眼。
「阿祖和阿公的樹,和我們的樹,是同一棵嗎?」
我想了想。「是同一棵。它們的根連在一起。」
「根連在一起,是不是就不會分開了?」
「不會分開。」我說,「就算上面看不到,下面也是連著的。」
樂樂把臉往枕頭裡蹭了蹭,閉上眼睛。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手指還搭在草帽的邊緣,輕輕地、無意識地摸著帽簷上那些粗糙的草莖。
雨繼續下著。整個夜晚都被雨水填滿了,屋簷上的水順著排水管流下來,嘩啦嘩啦地響。但屋裡是乾的、暖的。電暖爐在客廳裡發出微微的紅光,被子是乾燥的,枕頭是軟的,草帽和龍眼在樂樂身邊安安靜靜地待著。
我在他床邊坐了很久,直到雨聲終於變小了一些。窗外的黑夜被雨水浸透了,什麼都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樹根在地下吸水,果核在泥土裡沉睡,春天在某個很遠的地方正在慢慢地往這裡移動。雨會停,天會亮,樹會長出新葉子。那頂帽子的草莖會繼續脆化,裡面的東西會繼續被好好地保存著,直到下一次有人把它們打開來。一切都在繼續,都在等待。雨季過去之後,又會是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