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屋簷之下
第四節 後來
後來，那頂草帽又撐過了一個夏天。
樂樂把它放在床頭，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看它一眼。他不再拿去學校了，也不再拿出來給別人看，就讓它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有時候他會往帽圈裡塞一些新的小東西，一片撿到的漂亮葉子、一顆在公園裡找到的圓潤的石頭、一根從陽台上的小龍眼樹掉下來的枯枝。那些東西塞進去的時候還勉強卡得住，過幾天就會掉出來，因為帽圈的布料已經鬆得沒有摩擦力了。但他還是繼續塞，掉了就再塞回去，反反覆覆的，像在進行某種持續的供養。
我把那條紅色的塑膠繩從鐵盒裡拿出來，掛在了樂樂房間的門把手上。繩子硬化之後彎成一個固定的圓弧，掛在門把上的時候剛剛好卡住，不會滑落。樂樂每次進出房間都會碰到它，手指觸到那粗糙的表面時，他會停一下，然後繼續走。不特別去看，但知道它在。
母親在那年夏天來台中住了一段時間。她的膝蓋越來越不好，村子裡的老屋沒有電梯，上下樓梯對她來說漸漸變成了負擔。我們勸她搬來跟我們住，她考慮了很久，終於答應了。但條件是要把那棵龍眼樹交給鄰居照顧。
「樹不能不管。」她說，「我每個月要回去看一次。」
搬來的那天，樂樂非常興奮。他把自己的房間收拾了一半出來，說要讓阿嬤睡在他旁邊，晚上可以講故事。母親帶來的行李不多，一個皮箱，一個布袋，還有一個用布包著的、圓圓的、軟軟的東西。
「這是什麼？」樂樂指著那個布包問。
母親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一頂帽子。但不是那頂草帽。那是一頂用毛線織的帽子，深藍色的，帽頂上有一顆毛線球，球已經扁了、塌了，毛線有些地方起了毛球，但整體還是完好的。
「這是你阿公的帽子。」母親說，「冬天戴的。他走了之後，你阿祖一直收著。」
樂樂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毛線帽比草帽軟多了，摸起來暖烘烘的，雖然放了很久，但沒有霉味，顯然被好好地保存過。帽沿內側縫著一個小小的布標，上面用原子筆寫了一個「木」字，筆跡和字條上的一模一樣。
「阿公也有帽子。」樂樂說。
「對，阿公也有帽子。但他的是冬天戴的，阿祖的是夏天戴的。他們一個戴夏天，一個戴冬天，這樣一年四季都有人戴帽子了。」母親坐下來，把樂樂拉到身邊，「這頂帽子現在給你，好不好？」
樂樂看了看手裡的毛線帽，又回頭看了看床頭那頂草帽。兩頂帽子，一頂是草編的，輕飄飄的，快要散了；一頂是毛線織的，軟軟的，還結實著。一頂屬於夏天，一頂屬於冬天。一個戴在頭上，一個收在櫃子裡。它們隔著六十多年的時間，在樂樂的房間裡重新相遇了。
他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把毛線帽小心地放在枕頭旁邊，和草帽並排靠在一起。兩頂帽子挨著，草帽的帽簷垂下來蓋住了毛線帽的帽頂，像一個人在輕輕摟著另一個人的肩膀。
母親在我們家住了下來。她每天早起做早餐，晚上和樂樂一起看電視，週末的時候我們會開車載她回去看龍眼樹。樹上的龍眼花謝了之後，結了一串一串青色的小果子，慢慢長大，從綠色變成淺褐色，再變成深褐色，在陽光裡慢慢成熟。母親坐在樹下，有時候會撿起掉落的落果，剝開來吃。她說味道比市場上買的甜，因為是樹上自然熟透才掉下來的。
樂樂的陽台上那棵小龍眼樹也長高了。從筷子粗變成了小指粗，從兩片葉子變成了十幾片葉子，顏色從嫩綠變成了墨綠。花盆顯得越來越小了，妻子說要換一個大一點的盆，不然根長不開。樂樂護著小樹不肯換，怕換盆的時候傷到根。母親說不用急，等秋天再換，現在正是長的時候，動了根反而不好。
七月某一天晚上，樂樂跑來找我，手裡捧著那頂草帽。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忍耐什麼事情。
「把拔，帽子破了。」
我接過來看。帽頂中央那一塊被磨得最薄的地方，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草莖一根一根地斷開了，裂縫大概有兩公分長，透過去能看見對面的光。像一扇被推開了一條縫的門。
樂樂沒有哭。他站在那裡，看著我手裡的帽子，等我的反應。
「破了。」我重複了一次，確認這個事實。「你難過嗎？」
他想了想，搖搖頭說：「沒有很難過。我知道它有一天會破。」
「那你想怎麼辦？」
他把帽子接回去，翻過來看了看那道裂口。然後他說：「我想把它放在那裡。不補。」
「不補？」
「破了就破了。破洞也可以看到裡面的東西。」他把帽子舉起來，對著燈光，讓光從那道裂口穿過去。「你看，有光。裡面也有光了。」
我看著他。他的臉在燈光裡被草帽的影子遮了一半，露出來的另一半帶著一種安靜的篤定，和那天在龍眼樹下說「阿祖的樹也會喝水」的時候一模一樣。他不是在放棄，他是在接受。接受帽子老了，破了，接受它不再完整。但他沒有覺得它因此就沒用了。一個破洞讓光進去了，讓那些藏在黑暗裡六十多年的東西，第一次真正見到從外面照進來的光。
那天晚上，我把那九樣東西從帽圈裡取了出來。縫線已經鬆了大半，不需要剪刀就能輕易拆開。照片、字條、龍眼核、頭髮、葉子、花瓣、珠子、紙片，它們一個一個被我拿出來，排列在茶几上。樂樂坐在旁邊，每拿出一樣就問一次「這是什麼」，我一樣一樣告訴他。
照片裡阿嬤和阿公坐在榕樹底下，中間隔著一個拳頭寬的距離。字條上面寫著「月：今天田裡割稻，很累」。龍眼核上刻著「月」和「木」。頭髮用紅線紮著。葉子已經完全乾透了，一碰就碎。花瓣也碎了，只剩下幾片殘骸。珠子是深紅色的，磨得發亮。紙片上有阿嬤的字：「他說他願意為我走很遠的路。我信。」
九樣東西放在白布上，在燈光下安安靜靜地亮著。樂樂用手指一樣一樣地點過去，數了又數，確認是九樣沒錯。
「把拔，現在帽子空了。」
「空了。」我說。
「空了的帽子，還是帽子嗎？」
我想了很久。然後我說：「空了的帽子，還是帽子。因為它曾經裝過那麼多東西。它裝過的東西不會因為被拿出來了就不見了。它們還在。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待著。」
樂樂點點頭。他把那九樣東西按照自己喜歡的順序重新排列了一遍，放在白布上排成一排。照片在正中間，龍眼核在照片左邊，字條在右邊，其他東西圍繞著它們排列。排好之後他後退一步看了看，又調整了幾樣的位置，像在完成一個小小的展覽。
「這樣它們都看得到光了。」他說。
後來我們把九樣東西收進了一個木盒子裡。盒子是母親帶來的，說是她年輕時候的珠寶盒，紅色的漆面已經斑駁了，但木頭還很結實。樂樂每天放學回來會打開盒子看一看，確認裡面的東西還在。有時候他會把其中一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玩一陣子，再放回去。
那頂草帽被他掛在了房間的牆壁上。用一條新的棉線穿過帽頂那個破洞，打了一個結，掛在釘子上。空了的草帽像一層薄薄的殼，在牆壁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偶爾有風從窗戶吹進來，帽簷會輕輕晃動，像在跟誰打招呼。
母親看見了，什麼也沒說。有一天她站在樂樂房間門口，看著牆上那頂破了一洞的草帽，看了很久。我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她輕輕說了一句：「跟你阿嬤一樣。東西破了，還是留著。留著就是一種說法。」
我問她是什麼說法。她想了想說：「還記得的說法。如果丟掉了，久了就忘記了。掛在那裡，每天看到，就會一直記得。」
陽台上的小龍眼樹在秋天來臨之前換了大花盆。妻子挑了一個陶土色的寬口盆，裡面裝了新的培養土。母親幫著樂樂把小樹從舊盆裡移出來的時候，根鬚已經長滿了整個舊盆，盤根錯節地纏繞在一起。母親用剪刀小心地剪開了一些過長的根，把小樹放進新盆裡，填上土，壓實，澆水。
「這樣它可以再長好幾年。」母親說。
樂樂蹲在旁邊，看著小樹在新盆裡站穩。它的葉子在換盆之後萎了兩天，然後重新挺立起來，綠油油的，在秋天午後的陽光裡精神抖擻。
那棵小龍眼樹後來成了陽台上最高的一株植物。超越了九層塔，超越了薄荷，超越了所有的多肉。它不再是小苗了，它是一棵真正的樹，雖然還很小，但已經有了樹的樣子。樹幹筆直，枝椏分叉，葉子茂密。夏天來的時候它會投下一小片陰影，剛好夠一隻貓蹲在底下乘涼。我們家沒有貓，但麻雀來過幾次，停在它的枝椏上，歪著頭看客廳裡的人。
樂樂每次看到麻雀停在樹上，就會跑過去趴在陽台玻璃門上看。他不趕牠們，只是看著，等牠們飛走。牠們飛走之後，他會對小樹說：「剛剛有朋友來看你。」
有時候我會想，很多年之後，樂樂長大了，搬走了，有自己的家了。他會帶走什麼？那頂空了的草帽，已經薄得像一張紙，可能撐不了太久。木盒子裡的九樣東西，他會帶在身邊嗎？陽台上那棵小龍眼樹，如果搬家了，他會挖起來一起帶走嗎？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他會的。因為他是那種會把東西留下來的人。他是那種會在帽子破了之後還掛在牆上、會在陽台上種一棵老樹的後代、會在房間門把手上掛一條硬化的紅色塑膠繩的人。他有那種捨不得的基因，從阿嬤那裡傳下來，透過母親，進了他的身體。
那些東西會跟著他。不管他走到哪裡。帽子會散掉，但它的碎片會在他身邊。照片會泛黃褪色，但影像印在他腦子裡。字條上的字會模糊消失，但那些話他會記得。龍眼核會越來越光滑，被他的手反覆磨擦，像阿嬤的手和阿公的手曾經做過的那樣。
屋簷已經不只是那頂帽子了。它變成了別的東西。變成了樂樂房間牆上的一個形狀，變成陽台上的一棵樹，變成一個四歲孩子在講台上講了十五分鐘的故事。它變得更大了，大到可以罩住更多人在下面。阿嬤和阿公坐在樹下那一個拳頭寬的距離，現在被撐開了，撐成了一個可以容納所有人的空間。裡面有晴天，有雨天，有風，有鳥。有來來去去的人，有留下來的故事。有破了洞的舊草帽，有還在長的樹。
秋天又來了。龍眼樹開始落葉，母親回去看的時候打電話來說，今年龍眼結得特別多，鄰居摘了兩大籃子送去給親戚，剩下的掛在樹上讓鳥吃。陽台上的小樹也落了幾片黃葉，妻子掃起來放在花盆邊上，說讓它們自然腐爛當肥料。樂樂撿了一片最大的黃葉，跑進房間，用透明膠帶貼在草帽旁邊的牆上，和帽子並排。
「這樣帽子就有葉子了。」他說。
窗外的風吹進來，那頂破了洞的草帽輕輕晃了一下。牆上的黃葉跟著微微抖動。樂樂站在它們前面，仰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跑出去玩了。
